六十歲那年，甄老太的老伴去世了。甄老太傷心之余，想的是自己日后的生存問題。農(nóng)村不同于城市，農(nóng)村沒有養(yǎng)老金，只有一個月百十來塊錢的補(bǔ)助。按照當(dāng)前的物價，是五十斤面粉和一桶五升色拉油的錢?？伤恍?，她雖窮苦一輩子，卻得了富貴病——糖尿病！她那藥錢沒處去找，萬一再有個頭痛腦熱，只要花錢，那都是要她的命。

老伴生前一直在工地上干泥水活，掙得不多，但夠兩個人消繳。老伴是怎么死的，她最清楚，累死的。老伴和她土里刨食一輩子，把老人伺候走，孩子養(yǎng)大成人，娶媳婦蓋房還有大筆的彩禮，幾乎要了他們的命。

孩子獨(dú)立成家，農(nóng)村的一畝三分地養(yǎng)不活人，都去城里打工了。每每看著電視里的外賣員，清潔大廈的蜘蛛人，工地上的苦力，流水線上的工人……他們就會想到自己的孩子，他們活得很辛苦。城市里消費(fèi)高，掙得不多，花得不少，一年下來，也剩不了多少錢。他們舍不得花孩子們的辛苦錢，就好生伺候家里的幾畝地，農(nóng)閑時，老伴就去工地上打零工。

現(xiàn)在，老伴沒了，經(jīng)濟(jì)來源也就沒了。不是還有地嗎？接著種地不就行了？不行了，歲數(shù)大了，干不動了。種地人掙錢靠的是勤勞，一輩子下來，滿身是傷，老了不是腿疼就是胳膊疼，手頭活還能湊合干，重體力活是一點(diǎn)兒也干不了了，她干脆把地租給了別人。

偶爾有手頭的零工活，甄老太也領(lǐng)來干，緊忙慢趕，一天才掙十幾塊錢，啥用不頂！

思來想去，沒有活路，甄老太打算把自己“賣了”，找個老頭兒嫁出去。農(nóng)村不同于城市，城市管這個叫夕陽紅，黃昏戀，農(nóng)村人只有沒有活路的人，才會在晚年再婚，貞潔這東西還留在農(nóng)村老輩人的余念里。甄老太覺得再婚是對老伴的背叛，每每想到此就傷心落淚，悲哀自己的命運(yùn)，活著遭罪不如死了痛快，但沒辦法，閻王暫時不收她。

她將自己的想法說與孩子們，孩子們在城市里自顧不暇，就默然同意了。

賈世明的老婆去世的時候，賈世明沒有太多傷心，只是心中有些許的空落。原本心中對老婆的埋怨，不滿意和一看到她就油然升起的憤怒，將他的心填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滿當(dāng)?shù)蒙踔磷屗X得憋悶?，F(xiàn)在人沒了，那些東西也隨之煙消云散了，他的心一下子空成了個黑洞。他的手不自覺地摁住著胸口，以緩解心中的不適。

賈世明對老婆的感情很復(fù)雜，愛恨情仇如同一團(tuán)亂麻，理不出個頭緒來。想當(dāng)年，由于父親是個提籠架鳥，不務(wù)實(shí)業(yè)的浪蕩子，家里窮得叮當(dāng)響，靠母親沒黑帶白地給有錢人漿洗衣服，維持一家老小的生計(jì)。但過度操勞和營養(yǎng)不良，過早地耗空了她的生命，年紀(jì)輕輕就撒手人寰了。

母親辭世后，年幼的賈世明為了活命，過起了乞討的生活。再稍微年長些后，就做了當(dāng)村財(cái)主劉長貴家的長工。

賈世明長得白凈俊郎大高個兒，很是排場。平日里，干活勤快，性子穩(wěn)重，做事謹(jǐn)慎周全，是個難得的人才。劉長貴有意培養(yǎng)他，為己所用，又害怕他翅膀硬了不受控制，左右思量，想出一條“妙計(jì)”——將賈世明招為女婿。于是和幾個女兒商量，結(jié)果女兒們都撇嘴嫌棄賈世明的家世，不愿嫁他，唯有小女兒愿意嫁他。

小女兒雖長得水靈漂亮，但是有嚴(yán)重的哮喘，常年臥床吃藥，連頓飯也做不了。賈世明雖然不太愿意，但他窮得地?zé)o一攏，房無一間，吃了上頓沒下頓，他心里清楚，錯過這次機(jī)會，只怕今后要一輩子打光棍了。于是他點(diǎn)頭答應(yīng)了這樁“美事”。

他們的婚姻里，是啥樣的感情，他也說不清楚，老婆是他最親近的人，在他最窮困的時候嫁給他，又冒著生命危險，用孱弱的身子給他生了兩個兒子，說對她一點(diǎn)感情沒有是不可能的。但每天他從外面干活回來，疲累至極，進(jìn)屋還得照管兩個孩子和躺在床上的她，心里又窩火。想想別的男人，進(jìn)家都有人噓寒問暖，熱乎飯伺候著，再看看自己，心里難受得翻涌。

好在兩個孩子健康聰明，八十年代國家鼓勵貸款搞活經(jīng)濟(jì)，他抓住機(jī)會貸款建廠，很快成了村里第一批富裕起來的人。

轉(zhuǎn)眼間，孩子們都大了，考上了大學(xué)，在城找了工作，結(jié)婚安了家，家里就只剩老兩口了。老婆的命一直是拿藥吊著，年齡大了，身體機(jī)能下降，哮喘的并發(fā)癥也越發(fā)彰顯出來，最后連躺下睡覺都成了奢望了！她痛苦地熬著，等待著，終于在冬日的一個深夜，悄無聲息地走了，未曾留下一句話。

躺在床上的時候是麻煩，走了，心里，屋里都空了，家成了空冷的房架子，沒有了生活的氣息。孩子們怕他孤單，每個禮拜天都來看他，可熱鬧過后的寂寞更讓人難以承受。

賈世明老婆去世的時候，甄老太太沒少過來幫忙。老太太是樂呵性子，一到傍晚就約一群老姐妹提著小音響去村隊(duì)部前面的小廣場跳廣場舞。賈世明每天從廠里回家必經(jīng)過那個小廣場，領(lǐng)舞的甄老太老遠(yuǎn)就笑呵呵地同他打招呼:“回來了！”

“啊，回來了！”賈世明總覺得不好意思，被那么多女人一齊盯著看，他總是不自在。他想錯過那段時間再回家，可她們跳起來沒完沒了，天大黑了，他肚子餓得咕嚕亂叫，她們還沒散。也不知道這么大歲數(shù)，怎么就這么大的精神頭。

后來賈世明也想開了，看就看吧，一大把年紀(jì)了有啥好瞅的，便不再刻意地避開她們了，可他忘了一點(diǎn)，女人天性愛八卦。有一天，他經(jīng)過廣場，同甄老太太打過招呼，照常往前走，耳朵里卻飄過這樣一句話:“這賈世明年輕的時候可是妥妥一大帥哥，那長得濃眉大眼高鼻闊口的，可精神，可帶勁了，可惜家里窮，娶了個喉嘍病老婆，這一輩子嘖嘖嘖……！”

“老了也是老帥哥啊，瞅瞅那大高個，腰板兒還是那么直，穿衣服多板正，就是個衣服架子！”

“老甄，你倆鄰居這么多年，也算知根知底，現(xiàn)在又都是一個人，你倆湊一塊過得了！”

“凈瞎說八道，再說，小心我撕爛你的嘴！”甄老太太笑著嗔怪那姐妹。

“就是，現(xiàn)在啥年代了，有啥不能說的，人家電視上不都說了嘛，最美不過夕陽紅！”幾個姐妹攛掇上了勁，廣場舞都不跳了。

“人家那家底那么厚，能看上咱一窮老太太嗎？”甄老太太不好意思地說。

“我抽空給你問問，行就行，不行就拉倒唄，這有啥呀！”

“別別別，姐妹們，容我再想想，再想想啊！”甄老太太趕緊擺手制止住姐妹們高漲的熱情。

之后，甄老太太開始了對賈世明的試探，甄老太太雖是種地人，但一輩子愛美，年輕時上地怕被曬黑了，再熱的天都是長衣長褲，頭上罩著頭巾，把臉捂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手上戴著手套，但凡上集趕店，都是搽脂抹粉穿新衣，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老了，孩子們大了，她更是打扮得精氣起來。短發(fā)燙得微卷染成粽黃色，臉上化著精致的淡妝，身材高挑略略有些發(fā)胖，總愛穿長長的大擺裙，看著富態(tài)優(yōu)雅。

一天中午，聽到對面門響，她就緊兩步出來，手里端著一只盤子，笑呵呵地說道:“哎呀，這一個人的飯，就是不好做，做點(diǎn)兒就多，這是我剛燉好的魚，我一個人吃不了，給你一條嘗嘗，別嫌棄啊?！闭f著將盤子塞到賈世明手里。

“謝謝?。　辟Z世明端著盤子不知如何是好，機(jī)械地道謝，這一輩子沒有女人疼，乍有人關(guān)心，他有點(diǎn)兒慌亂和無措！

“謝啥呀，老鄰舊居的，趕緊端進(jìn)去吃吧，一會兒涼了不好吃了！”甄老太太笑著說道，轉(zhuǎn)身回了屋。

賈世明開了門，將盤子放在餐桌上，脫了大衣掛在衣架上，正準(zhǔn)備淘米做飯，門外又傳來一陣敲門聲，開門卻見甄老太端著一大碗米飯站在門前。

“哎呦，瞧我這老糊涂了，給了你魚，忘了給你盛米飯了！”甄老太說著把米飯遞給賈世明。

“沒事，我自己做也可以，很快做好的?！?/p>

“做什么呀，我那都是現(xiàn)成的！行了，你趕緊吃吧，我走了！”

賈世明獨(dú)自坐在餐桌旁，慢慢地吃著飯，莫名地一股悲傷涌上心頭，眼里不覺盈了淚。他緊緊地握住筷子的手，有些顫抖，一輩子沒人噓寒問暖，甄老太的關(guān)心戳中了他的心傷。

之后，接三岔五，甄老太做了啥新鮮飯菜，就端給賈世明，賈世明很受用甄老太的手藝，每次回家心里既有所期待，又不好意思，怎么能總是麻煩別人呢。

于是賈世明去外地出差的時候，給甄老太買了禮物，一條漂亮的絲巾，以表謝意。甄老太收到禮物高興得不得了，嘴上卻說著:“以后不許這樣啊，這也太貴重了，跟我你還客氣！”

賈世明的性子偏安靜，甄老太愛說愛笑，賈世明喜歡聽她說話，有時兩人就站在門口聊一會兒天，然后再各回各家。有時候甄老太會等賈世明吃完飯，來他家收盤子碗，賈世明就請他進(jìn)家坐一會兒。看到他家里沒人收拾，甄老太也會主動幫他收拾房間。

兒女們發(fā)現(xiàn)家里的變化，就問賈世明:“爸，這家里收拾得這么干凈，是你收拾的嗎？”聽出了兒子的懷疑，起初他還支支吾吾說是自己收拾的，后來看著瞞不過，就交待了。“是你甄嬸子幫忙收拾的！”

“嬸子對你有意思??？”兒子壞笑著毫不忌諱地問。

“別瞎說！”賈世明不好意思地別開頭。

晚上，賈世明的兒子兒媳就去了甄老太家，甄老太熱情地倒茶拿水果，賈世明的兒子趕緊說:“嬸子，你別忙了，我過來，是想跟您道聲謝，謝謝您幫我們照顧我爸！”

“嗨，這么多年的老鄰居了，謝什么謝，應(yīng)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