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老家已經(jīng)很多年，但每次做夢，最溫暖的地方，最讓人覺得安心的地方，還是那個已經(jīng)消失多年的老家；在外面吃過不少外賣，也嘗過很多地方美食，但最美味的，還是我奶奶做的菜，那叫一個香……

記憶中，最喜歡家鄉(xiāng)的初夏時節(jié)，谷雨后，青杏小，燕子堂前過，綠水人家繞。

老家的背后是一片山坡，山坡上一片竹林綠意橫生，正是谷雨后，空氣中夾雜著植物和水氣交織的清新味道，站在二樓的陽臺上正眼望去，天色碧青，田水清冽，秧苗的蓬勃青翠一眼望不到邊。猶如丁芒在《江南煙雨》中的描述：

你不見秧苗的連天翠色

已經(jīng)把乳白的云幔染透

在田間放水的缺口處，用竹條新編一只魚籠，再固定在嘩啦嘩啦的大水下，第二天早晨一大早來看，籠里全是魚蝦，偶爾還有幾只被大水沖得迷迷糊糊的蚌落在這個“圈套”里面，小孩子總是興奮得迫不及待，喜滋兒喜滋兒地走在大人的前面，一路回頭蹦蹦跳跳地和大人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

五月份，下午放學(xué)回到家，青石板路剛被雨水沖刷過，凹洞里面還遺留著清亮的雨水。

夕陽西下，晚霞朱紅，我蹲在石板上，看屋前那幾株枇杷樹，樹上已經(jīng)掛滿了一簇一簇的金黃的枇杷，沉甸甸的枝丫垂下來，奶奶將砍來的竹子用刀剃干凈，砍到合適的長度，再在竹子的頂上破開一截，撐起那快要被果實壓斷的樹枝丫。

我蹲在屋前的青石板上，看著剛從田里回來的奶奶，她去池塘邊洗腳，轉(zhuǎn)過身拎起拖鞋，攜帶了一身的泥土青草香，露出滿足大于勞累的神情向我走近。

她總會笑著問我：“家里嫩胡豆熟了，你想不想吃呀？”

然后就會跟我絮絮叨叨講述她今年在哪些地方種的胡豆，什么時候種的，它們的各自長勢如何，哪里的可以吃了哪里的還需要再等一段時間才能吃……就像我很小的時候，她數(shù)著我有幾件衣裳，身上因為調(diào)皮留下的有幾道傷口，頭發(fā)是不是又長了，是胖了還是瘦了……

我說想吃。她立即穿上拖鞋，去地里給我拔新出的嫩胡豆，我屁顛屁顛地跟在她后面，祖孫兩人一起拉家常，我給她講述學(xué)校發(fā)生的事情，她給我講述家鄉(xiāng)哪里又發(fā)生了稀奇好笑的事……天已薄暮，四周昆蟲的鳴叫聲此起彼伏，我們坐在屋前寬大的地壩上一起說說笑笑剝胡豆。

這些日子，總是遠(yuǎn)了。

每次離開家，她總是會問上好幾遍：下次什么時候回來呀？吃飯的時候問一遍，給我收拾東西的時候再問一遍，送我走的時候還在問，她好像并不記得這個問題已經(jīng)問過，一遍又一遍地問，舉手投足間水到渠成，一點也不顯得刻意，仿佛并不記得自己問了多少遍，好像每問一遍，答案都會不一樣。

但是，每次的答案卻都相同。

她總是說，你又瘦了，學(xué)校是不是吃不好，看下巴都尖了。好像是在跟我說話，又好像在自言自語。但照鏡子的時候，我總會感覺自己的臉又圓了一些。

五月中旬，初夏。

“家里的桃子又熟了，你什么時候回來吃呀？”

“枇杷還要等兩天，再過半個月就能吃了……”

"下次你多帶點去學(xué)校，你的同學(xué)們也能吃啊……”

因為年輕的時候就患上了嚴(yán)重的關(guān)節(jié)炎，做手術(shù)的過程中又錯誤割掉了膝蓋滑膜，導(dǎo)致她現(xiàn)在腿腳非常不便，但即使是這樣，每次出門的時候也會送我好遠(yuǎn)，說我東西多，拿不動。

其實，哪有什么東西，不過一個小箱子而已。

后來呢，在堂屋住了好幾年的那對燕子，終于沒有再來，奶奶說可能是嫌我們這兒不干凈了；再后來，老家拆遷，那片竹林和山坡都被夷為平地，最后一次回老家的時候，到新家的第一件事情，奶奶就說：“你的那些花都被推土機(jī)埋了，你快去看看，看能不能挖出來點?！?/p>

我拿著小鋤頭去的時候，一片黃土。從此不敢再看。

記憶是個很守信的東西。此后過去好些年，我都能清晰地記得以前老家的每一條小路，每次夢見回家，走的都是那些路。

在外這么多年，總想有更好的追求，想拿更高的學(xué)歷，想找更好的工作……但當(dāng)這些終于得到后，每每午夜夢回，最給予慰藉的卻都是走在同一條路上的那份心安和欣喜。

當(dāng)真應(yīng)了那句話：吾心安處為吾鄉(xiā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