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孽,需要清洗!”李開面無表情地說道。
他的眼眶空落落的,心里也空落落的,被剜去眼珠的他連流淚都成了一種奢望,惡魔般的聲音一直在他腦海里不停地響起,他的嘴角緩緩流出絲絲血跡,他一直在很努力很用力地活著,他沒有傷害過任何人,即使被他所認為的親生父母拋棄,即使因為父母原因,害的自己被剜去雙目,即使他遇到了很多很多無法言語的痛苦,他仍然愿意對這個充滿惡意的世界懷抱希望,他仍然愿意帶著善意去擁抱這個世界。
跌跌撞撞的他,遇到了溫柔的養(yǎng)母,遇到了霸道不講理卻愿意掏出所有家當給他治病的乞丐小女孩,他甚至都不知道她的名字,心里滿是苦澀的人需要很多很多的甜才能感覺到幸福嗎?
不是的呀,只需要一點,一點甜,他們就能感受到很幸福了。
“我明明什么都不想要了,我明明接受了命運的安排,為什么老天爺要連我這僅有的一點都要奪走?!笔パ劬Φ睦铋_,世界是空洞的,是灰色的,他毫無表情地喃喃自語,枯坐著,抱著懷里的那具沒有溫度的身體。
李開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問自己,我錯了嗎?我錯了嗎?我到底做錯什么了?
“你沒有錯!”一個陰冷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如同吐著信子的陰冷的毒蛇,“錯的是這個世界。”
李開心里仍有光明,在艱難地抵擋著快速侵蝕過來的黑暗,可眼看著被惡意澆灌的雙生花即將成熟,那幕后之人怎會放棄?
圍繞在李開身上的經(jīng)歷,被那冷冰冰的聲音不急不緩地道出,李開聽著他的身世被人娓娓道來,他那麻木的臉上依然閃過一絲錯愕之色。
原來,自己從出生,便已開始承受了最大的惡意。
自己原本根本不必承受的苦難,在自己所謂的親生父母的惡意驅(qū)使下,自己已經(jīng)成了犧牲品。
他們先是奪走了自己的父母,后來又奪走了自己的眼睛,原來一切的一切,在一開始,就已經(jīng)是個錯誤。
自己本可以擁有的光明人生,被那對殘疾夫妻,硬生生地轉(zhuǎn)成了煉獄。
過往多年的經(jīng)歷,依次在他心里浮現(xiàn),他之前很多不懂的事情,終于理解了。
為什么自己之前拼命討好自己的“父母”時,得到的總是冷眼相待,也是明明自己在努力孝敬他們時,永遠也得不到一句夸贊,為什么“父母”能夠狠心到用自己孩子的一雙眼睛來換取金錢。
李開從小沒什么機會去讀書識字,但這些年,在自己以為的養(yǎng)母的教導下,總還是知道“虎毒不識子”,他深深吐出一口氣,可惜,可悲,可嘆。
從小就自卑的李開,在這一刻陡然抬起了頭,空洞的眼眶里仿佛有什么東西在滋生,深夜的寒露打濕了他本就破舊不堪的衣衫,他喃喃自語:“我總覺得小時候埋下的自卑是消失不掉的,只會生根發(fā)芽開花結果,長大后的每一天都在為小時候填補?!?/p>
他仿佛知道身邊有人在一直窺視著自己,他能感受到那股帶著惡意的窺視,他也不覺得自己一個瞎了的乞丐有什么值得別人覬覦的,他輕聲說道:“我不管你有什么想法,只要你能幫助我,讓我能夠做完自己想做的事,你想要什么,你就拿走吧!“
那個陰冷的聲音出奇得冷靜,沉默了小半晌而后漠然道:“我并不想從你這奪走什么,相反,我會給你想要的一切?!?/p>
李開咧嘴輕蔑一笑,一股難以捉摸的表情在他的臉上浮現(xiàn),他原本空洞的眼眶里聚攏起了兩團黑霧,整個人的氣質(zhì)也變得越發(fā)詭異起來。
略顯清冷的月光也在這一瞬,暗了一下,“我一直理解這個世界的,我有很多不開心的事,我受過很多委屈,很多人都欺負過我,我想跟他們講講道理,我想告訴別人,他們很多事做錯了,可是沒人聽我的,他們覺得他們是對的,他們顛倒黑白,我想讓他們知道,他們錯了?!薄?/p>
聲音雖輕,擲地有聲。
他雖看不見,可他的腦海中能夠清晰地感應到這個灰色而又冷漠的世界。
他溫柔地“看“向懷中早已冰冷的尸體,臟兮兮的小臉上還是那么一副倔強的表情,他緩緩伸手將那對挑起的眉頭撫平,臉上露出一抹心痛之色,”我們素不相識,你能給我一個瞎子幾口飯已經(jīng)很感激了,何必要替我擋那些頑童的石子呢,你啊你……“
他輕柔地將懷中女童尸體上衣服的褶皺撫平,繼續(xù)對著尸體說到:“來,我?guī)闳フ宜麄冇憘€說法。“
是夜,一個穿著破舊衣衫的目盲年輕人,懷里抱著一個臉色蒼白緊閉雙目的女童,走進了村子,“拜訪“了曾經(jīng)欺侮過小女孩的那些人。
“我不是來和你們講理的,我是來讓你們認錯的?!?/p>
李開抬手一揮,那幾戶人家房塌地陷,里面的大人和孩子,都再沒有出現(xiàn)過,原地只剩下詭異的黑霧,纏繞不散。
原本略顯平靜的槐村,自黑霧出現(xiàn)后,人命似乎顯得如風中殘燭般,很容易消散。
李開只是靜靜地坐在之前他跟小乞兒相依為命的那座破落的山神廟中,看著山神廟旁邊新起的墳塋,眼眶里兩團黑霧不停地翻滾著。
“你看,那些欺負你的人,都去跟你道歉了,放心吧,以后,沒人會欺負你了。“
聲音細微,如風中嗚咽。
他抬頭看了看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的夜空,充斥著死寂的黑色。
反正黑夜都會降臨,不如我來做黑夜,既是最深沉邪惡的黑暗,也能親自迎接黎明的到來。
此時的長安城也正人來人往,熙熙攘攘,多方譜牒道士從四面八方趕往長安,素有“羽衣卿相”之名的副國師,龍虎山趙鼎之趙天師發(fā)往書信給到武當、青城、茅山等多處道教圣地,同時在天下各處張榜,意圖聯(lián)合天下道教道統(tǒng)之力,為當今圣皇祈福,為天下蒼生祈福,為這么多年戰(zhàn)國期間戰(zhàn)死的英靈,舉辦一場盛大的齋醮大會,至于其中是否存在了讓各大名教暗中比較的心思,那就不得而知了。
在長安城北一塊偌大的空地上,各派道教人士均已找著那相熟的,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其中一年輕道人頭頂蓮花冠,足蹬云履,一身玄色太極服,面色白凈,端得好一副出塵之意,旁邊不時有道人經(jīng)過,對其拱手唱喏,其身旁眾人圍繞,猶如眾星拱月,有那外鄉(xiāng)道人不識其人,對身旁好友問道:“那道人是誰???”
“噓,噤聲,”待那群人走過才小聲對身旁好友說道,“他你不認識?。魁埢⑸降诙婪ㄗ顬榫钫?,與那位并稱為南謝北呂的謝塵緣謝道長?!?/p>
“哦,原來是他啊,不知竟這般年輕。想不到道法已如此精深。”外鄉(xiāng)道人嘖嘖稱奇,感嘆自己一把年紀簡直是浪費光陰。
待諸位道長三三兩兩坐定后,一聲鶴鳴由遠及近傳來。
不少人聽此鶴鳴聲,臉色一變,有驚喜者,有沉思者,也有那面色慌亂和滿面仰慕者。
“小師弟來了?!蔽洚斉纱蟮茏佑谇嗵俟笮?。
那剛剛詢問謝塵緣的外鄉(xiāng)道人還未出聲,先前為他解釋的好友已經(jīng)起身驚喜道:“他來了!”
白鶴緩緩盤旋落地,一清秀道人落地唱喏:“貧道武當呂洞玄,諸位,好久不見,別來無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