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7年的年末,蘇珊被這個世界生吞活剝了。
在一層層扒下她自以為尚且美好的婚姻外衣后,在這個不那么冷的成都的街頭,蘇珊拖著一個行李箱,八個編織袋,和一只狗,腦中除了混沌,別無其他。
穿過冷巷,舉頭,黑洞洞的夜空,只有一些疲憊的黃色光暈從生活的裂縫中照進來,或許有星,或許沒有。
坐在行李箱上,她開始翻找著自己的通訊錄,凍得發(fā)紅的粗糙雙手,掌心上一道道刺眼的皺紋,在干癟無趣的歲月中漸漸泛白。
夜風涼,蘇珊和她的行李箱,編織袋們擠在街邊一個擋風的角落,格紋的外套讓她看起來像其中一件行李。渺小的身子,被亂七八糟地搓揉在一起,拼了命地撕扯這前半生的恩怨糾葛。
在這個瞬間,商業(yè)廣告中完美家庭主婦的生活,戛然而止。
搬走的時候,看著不再鮮艷的印花墻紙,像一塊蠟黃的皮膚,有些被柜子擦成一道白色的斑紋。滿屋的凌亂雜物,蘇珊才驚覺,已經那么多了,十年內逐樣逐樣從外面買回來,搬進家的小物件,要經過多少細心地挑揀。
原來,燉羊肉的食譜并不重要,從德國萬里迢迢背回來的攪拌機也不重要。
這里每張購物小票,都是她曾經在這里生活過的證據,關上門的那一刻,她已然從某某的妻子,退回到了“蘇珊”。
輪廓漸失后,仍孑然一身。
蘇珊今年36歲了。
年齡的疊加,生活的層疊,就像上了膩子的墻壁,層層緊貼,難以剝離,以至于新傷加舊痕。
對于過去,沒人能全身而退;
對于未來,沒人能輕裝上陣。
遇到一兩個倔強的靈魂,誓要和過去徹底斷開,那就活生生的,連血帶肉的撕開,方能原形畢現。
最后一夜,蘇珊想過很多次離別的場面
在餐廳吃完最后一頓晚餐,拿起羊絨大衣,蹬著高跟鞋,嗒嗒嗒的走出去,昂首挺胸的;
在沒有女人香的房間,放下一串鑰匙,情侶鑰匙扣咧著血盆大口癡癡地笑著,像個傻子。一個人,關上門,按下電梯,就像按下婚姻的句號;
又或者,一夜纏綿,就像回到彼此的最初,凌亂的床單,摩挲耳語,在他精疲力盡,還沉睡著,輕輕地踮著腳尖,像小偷一般逃出去。
從此,便各走各了。
誰可知?
最后一次,這般,措手不及?
一個電話,兩三句對白。
“你搬出去吧。恩,電卡和氣卡在哪?我怕我找不到。”
蘇珊隱約覺得,這段婚姻無可補救了,但仍然心存僥幸。
“你回來吧,床單我已經給你換好了?!?/p>
對方早已掛斷。
蘇珊以為,婚姻大抵都是這樣猜度吧。很多人看起來幸福,也是甜少苦多,即使甜蜜,也是夾雜著不安,到了離別時,傷心欲絕,也是忘了曾經熬過的苦。記憶的模糊,讓愛人們隨意偷梁換柱,在劇本上數次刪除,修改,再不甚滿意的,時不時拿出來咀嚼,回味。
早知如此,還是會回到當初的。
蘇珊的婚姻,是一部微縮的人類退化史。
對有些人來說,成長就是不斷打破原來的自己,用地上的泥土,捏出更大的一個娃娃。雖是畫地為牢,卻也能經得住風吹雨打了。
而蘇珊,用那些泥土,給自己蓋了一個墳包,竟連人形也不似了。像一個餿掉的饅頭,嘲笑著她這段生而破碎,卻無力修補的人生。
13年的婚姻生活突然謝幕的這個夜晚,坐在行李箱上,蘇珊第一次開始思考。
有一點點懷念過去,當然,并不是因為那個時候的日子有多好。
而是,采取順從的態(tài)度,過著別人安排的人生,懶惰的美好。
在她開始不再用腦子的時候,她的生活已然開始腐朽。
但那個時候,她并不知道,喪鐘早已鳴響,是從13年后的未來,隱約傳來的。
這個男人把她丟出了家門。
這一刻,世界的殘酷現實才在蘇珊眼中清晰了起來。
失婚、失業(yè)、沒有房子、還有一條吃慣了高級狗糧的狗。
至于錢,那個男人也不似這般絕情,一年一萬的年終獎,打發(fā)了便是。
蘇珊除了疲倦,心里什么都沒有。沒有生氣,沒有憤怒,沒有委屈,沒有對那個男人的恨,只有一片空洞。這才是真正的絕望。
在蘇珊撥打了幾個女同學的電話之后,又猶豫地找到了幾個曾經的愛慕者。是的,蘇珊以為,自己還有的選,而命運在這個時候跳出來,說:一切皆是幻象。
最后,她擠在了妹妹40平的出租屋里,妹妹的男朋友,蜷縮在那張隨時會垮掉的劣質沙發(fā)上,沙發(fā)上的斑駁污漬,不知道是第幾任租客留下的,亦或是各有貢獻。
今夜,各懷心事。妹妹擔心她呆的太久,卻又不便落井下石;妹妹的男朋友,則是慍怒著錯過了彼此歡愉的時光;而蘇珊,希望,這一切不過是午睡中的一場噩夢;至于那只養(yǎng)尊處優(yōu)的狗,在一張破墊子上,懷念著家中的地暖。
即便是男人,這個年紀,從頭開始,仍是需要極大勇氣的。在無數個醉酒的夜,儀式般的狐朋狗友的安撫,或者女人們肉體的激蕩之后,才能稍微鼓起勇氣,再戰(zhàn)江湖。
而蘇珊,在這個夜晚,自怨自艾了兩個小時之后,就像被打通了任督二脈,腦子里,對未來的計劃,已初見雛形。
生活面前,蘇珊猶如草芥,但機會,仍是有的。毫無生機,人哪還有活下去的勇氣?
翌日,蘇珊早起,吃了兩只雞蛋,開始跑房屋中介。一般的商品房,她是買不起的,總得有個窩,小公寓和轉手的安置房倒是可以考慮。問自己母親借錢也是打了借條的,再東拼西湊,問幾個老友借點。
女人在這個時候,出奇的團結,默契的認為,誰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會和蘇珊一樣,需要抱團取暖呢。
看房子,找工作,事情似乎慢慢上了正軌,也不過短短一個月的光景。
而那個男人,猶如自己才是被拋棄的那個,開始周游列國了。恩,是的,燕國,秦國,楚國……
在蘇珊搬進那個45.5平的安置房時,終于,松了一口氣。
13年,猶如一朵干花,被靜靜的擺放在那座華宅內,甚至不用澆水,施肥,任其蒙灰。如今,陡然被丟入滾水,竟是擺脫了先前枯萎的樣子,花瓣散開來,把前塵往事洗凈,浮沉之間,香氣散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