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蘭亭集序
魏晉 · 王羲之
永和九年,歲在癸丑,暮春之初,會于會稽山陰之蘭亭,修禊事也。群賢畢至,少長咸集。此地有崇山峻嶺,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帶左右,引以為流觴曲水,列坐其次。雖無絲竹管弦之盛,一觴一詠,亦足以暢敘幽情。是日也,天朗氣清,惠風(fēng)和暢。仰觀宇宙之大,俯察品類之盛,所以游目騁懷,足以極視聽之娛,信可樂也。夫人之相與,俯仰一世?;蛉≈T懷抱,悟言一室之內(nèi);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雖趣舍萬殊,靜躁不同,當(dāng)其欣于所遇,暫得于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將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隨事遷,感慨系之矣。向之所欣,俯仰之間,已為陳跡,猶不能不以之興懷,況修短隨化,終期于盡!古人云:“死生亦大矣?!必M不痛哉!每覽昔人興感之由,若合一契,未嘗不臨文嗟悼,不能喻之于懷。固知一死生為虛誕,齊彭殤為妄作。后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悲夫!故列敘時人,錄其所述,雖世殊事異,所以興懷,其致一也。后之覽者,亦將有感于斯文。
? ? ? ? 十幾年前,曾有一次難忘的經(jīng)歷,去縣城辦事,行至半途,到了飯點,遂找了一家飯館。農(nóng)家小屋,依山而立,旁有水澗,山泉奔流而下,門前一塊大坪,桌椅若干,小酌于水澗旁。清風(fēng)拂過,竹葉漱漱,水聲潺潺,一時神清氣爽,疲憊盡消,不知奔波為何。
? ? ? ? 過了幾年,又一段甚是逍遙的時光,恰舊事已了,新事未起。某日午后,于朋友處喝茶,無太多興趣瞎聊,四處張望,忽然之間,不知撥動了哪根弦,瞅著對面墻上的《蘭亭集序》起了勁。之前其實見過很多,桌上擺的、墻上掛的、紙質(zhì)的、金屬的,各種各樣,兒時,懵懂中還臨過貼,但卻未曾真正讀過,根本不識個中滋味。在那個下午,仿佛機(jī)緣成熟,芝麻開門,完全被帶入了另一個時空。

? ? 我們是散落在浩瀚宇宙、無限時空里的一粒微小塵埃,不由自主而來,終有一天,又將身不由己而去,這是宿命。只是,在這段長短莫測的旅程中,每個人都有自己形形色色、差異萬千的因緣,或順或逆,或主流,或歧途,牽引著、推動著、裹挾著我們一段又一段的起承轉(zhuǎn)合、喜怒哀樂。當(dāng)我們沉迷在自己鐘情的局中,或茶、或酒、打牌、運動、禪修、獨處等,雖形式萬千,不一而足,本質(zhì)卻是一樣的,“趣舍萬殊,靜躁不同,其致一也”。那份滿足和喜悅,“欣于所遇,快然自足,曾不知老之將至”,是何等圓滿!瞬間即是永恒,渾然不覺分分鐘都在老去的事實,以及終將道別的真相。悟透這一層后,回頭再看身邊的眾人,無論老小,莫分男女,但凡沉迷于所愛事物時,拋開高低胖瘦的形式差異,丟掉貴賤雅俗的價值評判,其實幸福近在咫尺,唯人自迷。就像樸樹所唱的,“直到看見平凡,才是唯一答案”,生命的任一刻都可以是無比完滿和幸福的,它是萬,我們偶爾的邂逅與不期而遇,只是萬里挑一,幸哉!

? ? ? 由一點而觸發(fā),進(jìn)而,用此真心,不拘于陳情舊事,“每覽昔人興感之由,若合一契,未嘗不臨文嗟悼,不能喻之于懷”,對于生命的體悟即刻跳出個體局限,不再是洪荒孤兒,而能與古今中外、所有有趣而深情的靈魂結(jié)伴而行,相視一笑,莫逆于心。今日能越千年而上,與古人神交,樂其所樂,悲其所悲,我今留文于此,他朝千年之后,又何嘗不會有知音會然一笑?“后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這尊肉身會速朽,然獨一無二的神文,卻能穿越時空而余音裊裊,唯等有心人不期而遇。生命之短暫渺小,與個中滋味之綿亙悠長,是如此鮮明而莫大的悲喜交加,豈不痛哉!
? ? 然則,痛就是唯一的歸宿?《肖申克的救贖》里,安迪埋在大樹下給瑞德的那段話,“當(dāng)你讀到這里,一定已經(jīng)走了很遠(yuǎn),我希望,你不要放棄,再堅持一下”。我們在懵懂中開啟人生,趟過怎樣的千山萬水,才遇到真誠的自己和一樣干凈的靈魂?只是相遇之時,亦明了宿命,終有一別。何其不易才得到,不甘心是常情,但若完全接受宇宙的安排,決然放下小我的執(zhí)念,豈不釋然!
? ? ? “天地萬物,茍非吾之所有,雖一毫而莫取”,我本微如塵埃,何德何能強(qiáng)要綁定諸多外緣?“山間清風(fēng),水上明月,取之不盡,用之不竭”,放下之時,亦是擁抱之始,不復(fù)苦己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