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首發(fā) 文責自負】
（本故事背景完全架空，博君一笑，如有雷同，那都是命）
“畜牲！放開我！”
昏暗的鳳棲宮里，皇帝張手用蠻力撕開我的衣袍，卻被我一巴掌扇在臉上。
“蕭琰，你看清楚，我乃先皇后之妹，靖國公嫡女，郢王儲妃，是你未過門的皇嫂！”
“皇嫂？呵呵。”
壓在我身上的皇帝怔了一下，十指溫柔滑過我的香肩，下一秒，卻又在我身下瘋狂蹂躪。
痛苦，屈辱，燥熱。
一種原始的沖動讓我不自覺的攥住血紅的喜床，卻又控制不住發(fā)出屈辱的嬌喘。
看著我逐漸迷離的眼睛，男人眼里滿是嫌惡：“這就是國公府養(yǎng)出來的貨色？和廢后一樣的賤貨，沒一個好東西?！?/p>
說罷，他更加粗暴狂放，牙齒狠狠的咬著我的耳垂，連呵出的酒氣都帶著得逞的狂妄。
“想做朕的皇嫂？鳳云娣，你配么……”
1
痛！
很痛！
清醒過來的時候，我疼得天旋地轉(zhuǎn)，堪堪能遮住羞處的小衣外只罩了一層薄如蟬翼的紗衫。癱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痛的我發(fā)抖。
我不是死了么？
死在黑的伸手不見五指的深宮，死在我姐姐慘死的那張鳳床上，被折磨，被侮辱，被蹂躪，死在我與蕭衍大婚前夜。
可是……為什么這么痛？
我伸手摸了一把額頭上滑膩膩的碎發(fā)，卻發(fā)現(xiàn)頭上碗底大一個口子，此刻鮮血如注。
我艱難的睜開眼，卻只看見漆黑的宮室里燃著幽深的燭火。
不遠處的床帳里，一寸千金的月影紗罩著一雙緊緊交疊的男女，時不時傳來美人的慘叫和柔媚的呻吟。
我艱難的從地上爬起來，卻牽動身上的傷口，再次跌倒。
帳中男子似乎聽到動靜，也停下了動作。
床上的美人急忙爬起來，伺候男子穿上外衣，自己卻只扯了肚兜來遮羞，便趴在地上，惶惶找來云靴為男子穿上。
“喲，還有氣兒呢？”
男人輕笑一聲，擁著美人走到我身邊，一只手還插在女人的肚兜里，另一只手抬起我的下巴仔細端詳著，嘆道：“也算是個美人。”
“只是不知鳳三小姐覺得，三小姐美貌，比之雜家懷中的揚州瘦馬如何？”
“如何……”
我囁喏，卻是嚇得說不出話來。
因為我太熟悉眼前人的樣子，熟悉到化成灰都認得。
我也太熟悉他口中的鳳三小姐。
我的三妹！她怎么會落到他的手里？
我死了，卻又怎么成了念兒？
此刻，一切卻假的就像夢中的影子，卻又血淋淋的刺痛我。
恐懼！驚訝！
可這具身體卻偏偏不受控制的爬到男人腳邊，嬌柔的聲線顫抖到幾乎破音：“求千歲爺救救二姐，云念什么都愿意……”
這是我的妹妹鳳云念，生前的最后一點意識。
2
那夜，噩夢一般。
太監(jiān)不能人道，卻有的是折磨人的法子。是他們活生生打死了云念，才讓我鳩占鵲巢。
昨夜，當云念殘存的最后一點意識抱住他的時候，我才知道我重生了。我變成了我那苦命的妹妹蘇云念。
可我不知，為了我，云念竟求到了朝中的宦豎頭子，大名鼎鼎的千歲爺——東廠提督太監(jiān)趙政的頭上。
可當他將我抱到床上，手掌撫摸在我臉上的時候，我知道，這場戲必須要演下去。
我向后閃身躲開他落在我臉頰上的手，說：“大監(jiān)可知，私通皇帝的枕邊人，該當何罪？”
趙政的手頓住了，神色驟然冷了下來，滿是皺紋的三角眼，像是含了塊深河里的尖冰，冷聲道：“不過是個揚州瘦馬。
“不過是個伺候過皇帝一夜的揚州瘦馬？”
我抬高了聲調(diào)，仰起頭，挑釁似的看著他。
“大監(jiān)執(zhí)掌東廠多年，授人以柄的道理，謀逆僭越的下場，自然比起我這小小女子來更有心得?！?/p>
“呵?！?/p>
趙政嗓子里擠出一聲奸笑。
“自高祖皇帝薨逝，圣上即位，雜家穩(wěn)坐東廠提督多年，只知道死人能夠保守秘密?！鳖D了一頓，他直起身子，側(cè)身用余光看我。
“三小姐覺得，這個秘密，能夠從雜家手里買下三小姐的性命么？”
我笑而不語。
趙政這話，就是在探我的底，他篤定了我除了認出那個揚州瘦馬之外，沒有他其他把柄落在手中。
就算有，一個小小女子，能有什么真憑實據(jù)？他大可殺我滅口，再做遮掩。
可惜，我不是出生在國泰民安，上國春風里，溫軟懦弱的鳳云念。
我是鳳云娣。
六歲便跟著父兄上戰(zhàn)場，跟隨高祖皇帝打天下的鳳云娣。
八歲在麥城身中數(shù)箭，卻仍舊把高祖皇帝從死人堆兒里刨出來的鳳云娣。
我扯過床單遮在身上，緩緩的說：“大監(jiān)想要探我的底，我若輕易交代了，還如何走的出這屋子？”
我笑著，靜靜的看著他。
他看了我一眼，轉(zhuǎn)過身去，開始在床邊踱步。
良久，又冷冷的說：“別忘了你今日因何來求我，今夜二小姐在宮中，生死未卜?！?/p>
“怎么？大監(jiān)想用二姐的性命要挾我？”
我笑了，鳳云娣的下場，有誰比我更清楚？
“二姐的性命，攥在皇帝的手里，而非大監(jiān)的手里。大監(jiān)受恩于義父御前掌璽大監(jiān)梅懷笙，若大監(jiān)真的能左右圣意，便不會憂心昨日故意錯殺了東廠錯殺了欽天監(jiān)監(jiān)正、三朝老臣魏云孑，該如何在御前推脫。”
“何況，圣上前日已秘召我兄長回朝?！?/p>
“我靖國公府一門的榮辱，從未身系廢后或是儲妃等女子一身。”
“今年江浙大堤潰口，瘟疫橫行，官商勾結(jié)侵占田地。這其中敢說沒有掌璽大監(jiān)的影子？東廠又因何失察？”
“何況大監(jiān)打死了魏云孑？”
“皇次子兗王一派，秋尚和，葛文宏自詡清白一流必要討個說法。屆時，大監(jiān)該如何自處？”
“如今我兄長還朝。本朝社稷安定，陛下雖有鳥盡弓藏之意，但江浙總督官威尚在，陛下此舉無異于渾水之中投石問路?！?/p>
“震懾宦臣的同時，抓住自詡清流一派以姑息養(yǎng)奸之策，鏟除異己，損害社稷的錯處，限制黨爭。又可借口將兄長扣留京中，削弱鳳家。一石三鳥?！?/p>
“我等若不同心同德，無異于坐以待斃。”
說罷，我看向趙政。
趙政卻已踱步到床邊，對著晦滅的燭火一言不發(fā)。
許久，他推開窗子望向蒼白的庭院，雪地里一樹紅梅血一樣鮮紅，像極了東廠大院里立秋之日的斷頭臺。
他說，他似乎用沙啞在掩飾顫抖：“揣度圣意，是大罪?！?/p>
我輕笑：“小女子愚鈍，不知禍從口出。大監(jiān)材高知深，斷不會與之共謀?！?/p>
趙政嘴角彎起，皺紋在他臉上堆疊起好幾層褶子，又露出來他時常掛在臉上的那種令人惡寒的笑，向我輕輕一揖：“公務(wù)繁忙，怠慢了三小姐?！?/p>
說罷，解下狐皮氅衣為我披上。
3
那夜，我在趙政府中看了很久的雪。
當我重新站在國公府大門前的時候，已是大亮，天空高遠，恍若一泓清透的藍玉。雪片在陽光下，吹落紛紛揚揚的白。
廳中，一個美婦人和著氅衣坐在堂上，合府上下靜的落針可聞。
“娘。”
我輕喚了一聲。
“娣兒！”
娘驚呼一聲，顫抖的抓住我的手，卻在認清我容貌的那一刻軟了下去。我分明看到娘鬢邊的白發(fā)一夜之間陡然增多，卻也分明看見她逐漸黯淡的眉眼。
她捉著我的手，眼中噙滿了淚水。
“念兒，你告訴娘，他們說娣兒死了，是騙娘的，對么？”
我抱住她，眼淚奪眶而出。
“娘——”
我多想告訴她，她的云娣回來了，我多想對她傾訴我的委屈?？墒菚r移世易，我成了我的妹妹鳳云念。
是三妹用命將我換回來的……
我對不起她。
我能做的，只有代替云念好好活下去，在這吃人的朝廷好好活下去。護好哥哥，護好爹娘。
“念兒……”
娘抱著我，眼中早已沒有了往日的神采。
“自從你長姐后位被廢，皇帝對國公府多有疏遠?？墒擎穬鹤鲥e了什么呢？宮里來人說，你二姐為廢后求情，觸怒龍顏，被圣上賜死。如今尸首都還扣在宮里，不給發(fā)喪…… ”
說罷，又是掩面哭泣。
“念兒，你信么？”
“你二姐分明就是被捉進宮里去的，好好的一個人……若是還在……今日便要成婚了……”
說完，埋頭痛哭。
我仰頭拭了拭淚，抱緊母親單薄的軀體。
“娘，您放心，他們欠鳳家的，女兒必要他們血債血償……”
4
接下來的時日，平靜無波。
在大歷的上國春風里，無需與父親一同追隨太祖皇帝打打殺殺，亦無需作為儲妃與郢王共謀國事。
亦或是因為我重獲了十四歲年輕爛漫的軀體。我的所有時日，入眼風光，都變得大為不同。
京城熱鬧，到處是菜色飄香的酒肆食樓。
樓內(nèi)胡姬、倭女競相爭艷。
我時常拌做個富家公子，頂層雅間叫上一桌酒菜，約兩個頗通詞曲詩書的姑娘。一方面打探京城中事，一方面為自己籌謀。
那日，我正拆了名家折扇，用扇骨挑了佐酒的青梅，比劃著按進青衣姑娘酥胸上的時候。卻聽見外面一陣喧鬧。
幾頂花轎熱熱鬧鬧的從一間花樓的大門兒抬出來，穿紅戴綠的老鴇子逢迎著賓客，一路小跑的迎送著抬出去的花轎。
我用扇骨挑起青梅，送到紫衣姑娘的小唇邊。
姑娘貝齒銜起青梅，輕咬了一口，便害羞的別過頭去：“鳳公子來了這些個時日，詩文不見長，這撩撥人的功夫卻見長?！?/p>
我笑著，從袖間掏出兩把金葉子，撥開吃完的核桃皮子排在桌上。隨手碼了幾個，擲入白玉杯中，斟滿了酒，遞到紫衣面前，緩緩道。
“如此排場，不知哪家大人宴請，連飲酒作陪的姑娘都是抬著去的？”
那紫衣端起酒杯，拱手見了個禮便一飲而盡，水蔥似的指甲撬出杯底的金葉子，放在手心掂量一番，嘴角便勾起一抹風塵的笑：“說來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她看了一眼青衣，隨手剝了核桃塞進我嘴里。
“公子是國公爺?shù)倪h房表親，如今既借住鳳府，可曾聽聞鳳家二小姐那個沒結(jié)親的乘龍快婿？”
我咽下核桃，馬上青衣又把另一半剝好的核桃放在我口中。
“郢王蕭衍，高祖皇帝的親弟弟，排行老九，戰(zhàn)功赫赫。據(jù)說和當今皇帝年齡相仿，皇帝少年登基，他卻做了近十年的監(jiān)國大將軍。確是個響當當?shù)娜宋铩！?/p>
我話音剛落，青衣掩面便笑。
“公子初來乍到，知道的卻不少。不過那都是以前的事兒了。據(jù)說皇帝因為鳳二小姐為廢后求情，賜死了鳳二姑娘，這大歷曾經(jīng)赫赫有名的戰(zhàn)神便像失了心神，終日飲酒狎妓，不諳國事?！?/p>
“這些個胡姬、倭女、懂詩書的小娘子，便是王府叫去的，日日都不重樣。”
說罷，青衣抿嘴可憐巴巴的向我討酒。
我摸來金葉子，為她斟上。
“可惜，家中小妹思慕九皇叔已久，卻不想寶刀雪藏，英雄佳話，轉(zhuǎn)眼歸入風雪江山里面去了?！?/p>
青衣飲盡了杯中酒，頰上似有醉色，趁著酒勁，便問：“公子小妹也隨公子住在相府么？我姐妹素來與那怡紅院的鴇母交好，如今郢王府日日狎妓，姑娘若不嫌與伶人同列，細心安排之下，想要見上一面倒也不難?！?/p>
“甚好?！蔽耶敿磁牧藘深w小的銀錠子在桌上，揖了一揖，便道，“有勞姑娘?！?/p>
5
次日，怡紅院門口，濃妝艷抹的老鴇子收下紫衣手中的銀票，美滋滋的拉過蒙著面紗，一身風塵打扮的“舍妹”上了轎子。
鳥盡弓藏，當年八子奪嫡，皇帝蕭衍少年登基，一上位便露出殘暴嗜血的本性，將參與奪嫡的兄弟殺了個干凈。
蕭衍急于籠絡(luò)權(quán)臣，匆匆立當初盛極一時的國公嫡女，我的長姐鳳云傾為后。
可憐長姐蹉跎青春，精心謀劃，扶持皇帝穩(wěn)定朝堂，卻落得兔死狗烹的下場。
6
“落轎——”
老鴇的聲音再度響起。
我只感到輕微的震顫，轎子便穩(wěn)穩(wěn)的落在地面上。
“幾位姑娘，后園有請?！?/p>
說罷，一身著勁衣的男子頗為無奈的將一眾鶯鶯燕燕迎進府中。
我卻認出了他，阿衍的心腹，晉清。
王府內(nèi)，假山怪石，蒼松勁柏，皆與往日無異，可惜過于濃烈的酒香和脂粉香破壞了原本的清冽意境。
“好香啊……”
幾個女子聞得癡了，便四下里尋找香味的來處。
“看哪！是王爺！”
說罷，竟有人驚聲尖叫起來。
“天人之姿，此生得見，死也甘愿?！?/p>
我瞇起眼睛，不以為然。
蕭衍自幼便是天妒之才，上天賦予他才學(xué)的同時，偏偏又給了他一張美的天怒人怨的臉。
我順著她們所指的方向望去。
假山大湖，蒼天古樹下的闊亭中，那抹欣長的身影執(zhí)筆獨立，白衣勝雪，墨發(fā)糾纏，兩道長眉斜飛入鬢。薄唇霜腮，卻因失了血色而顯得蒼白似雪。
“王爺正在作畫，請各位姑娘竹樓品茶?！?/p>
說罷，晉清揚手，一眾鶯燕卻無一人要走。
“我們好不容易見到王爺……”
一女子話音未落，便傳來一陣驚呼，晉清飛出一劍，直刺姑娘腳下。
轉(zhuǎn)眼間眾人四散奔逃，我剛轉(zhuǎn)身欲走，卻聽見亭中一聲冷呵。
“你過來?！?/p>
“我？”我瞪大了眼睛指著自己。
“研墨。”
闊亭中人以筆沾硯臺，專心描畫再不看我。我頷首行至案前，挽起袖子，手執(zhí)墨錠順著一個方向細細研磨。
水墨游走間，畫中浮現(xiàn)出我最熟悉不過的樣子。
那是我曾與他在軍中策馬仗劍，烈酒入長喉時的樣子。那是我過往的十九年作為鳳云娣時候的樣子。
可我卻在與他大婚前夜，被強搶入宮，死在了長姐被折磨致死的那張鳳榻上?，F(xiàn)在，我成了我的妹妹鳳云念，一切都已是陌路了。
“殿下何苦畫個亡人呢？”
落筆時，我幽幽的看著他。
“哦？姑娘認得此人？”
“鳳家二小姐，郢王儲妃，京城上下誰不認得？不過無人說與殿下聽罷了?！?/p>
我怒了努嘴，心中卻一陣酸澀。
他抬手舉起畫來細細端詳。
“姑娘既知道她是誰，就該知道我為何畫她。她在時，我恨不得與她廝守永年，她不在，我怕把她忘了，便日日畫她，想要把她的笑，她的哭，她的一切都記在心里……”
“可是，我越畫越不像她……”
“王爺，若是哪一日她活過來了，卻變成了另外一個人，您還愿意同她在一處么？”
“可能么？”
他苦笑，“皇帝派你來監(jiān)視我，就是要你和我說這番話的？”
我氣笑了，“你如何知道我是皇帝的探子？又是如何知道我要來監(jiān)視你？”
他將畫軸卷好，說：“他的人日日混進我府中，可來我這里的女子卻日日都要換，索性皇帝便找了同她如此像的？”
我停下握著墨錠的手。
“王爺既然知道，為何還留我侍奉？”
他深情地看著我露在面紗外面的眉眼，“因為你太像她，我舍不得趕你走?！?/p>
親姐妹怎能不像？
我心中嘲弄，卻見他端起太監(jiān)送來的藥碗一飲而盡。
“藥我也喝了，你可以回去復(fù)命了。”
我回頭看亭中男子神色清冷，我卻轉(zhuǎn)過頭去，泫然欲泣。
“你叫什么名字？”
我步子頓了一頓，隨后一腳跨出院門。
我深吸一口氣，說。
“奴婢荻昀，京城妓子?！?/p>
7
春日，江南的雨越下越大。
大河決堤，瘟疫橫行。
但江浙總督府內(nèi)部的官員都知道，這大堤是韓丞相的人聯(lián)合河道監(jiān)的太監(jiān)頭子炸開的。其目的就是為了擴大災(zāi)情，逼百姓賣田換糧，趁機侵吞田地。
江浙的官員大都跟著他們中飽私囊，因而把這件事捂的死死地，連身為江浙總督的兄長也不知道。
待到事發(fā)，河堤潰口。
兄長不得已只能分洪，送了十幾條人命才堪堪保住十幾個郡縣的河口，下游的兩個縣卻淹了。
當夜，一干涉事官員畏懼罪責，鬧到總督府，逼殺了幾個縣官縣丞。
一眾災(zāi)民圍在總督府外討要說法。
去年江浙官員，借修河一事橫征暴斂，如今卻因小小的水迅決堤。那流水的金銀怕是都喂了狗了？
若是賑濟不當，數(shù)十個郡縣的三十萬難民，怕是要變成三十萬的暴民。
然西北戰(zhàn)事吃緊，江浙的糧食緊供著西北，哪怕開義倉放糧也堅持不了半個月。
兄長不得不回京了。
8
事發(fā)前日，掌璽大監(jiān)的義子楊舟到江浙赴任。轉(zhuǎn)眼分管河堤修筑的河道大監(jiān)便連夜跑了。
次日，兗王保舉自己的學(xué)生孫玄為徐州參軍，也到了江浙。
如今，誰都覺得浙江貪污、受災(zāi)的事兄長有脫不開的關(guān)系。
朝野上下皆視長兄鳳皓為黨爭之人。長兄的背后便是靖國公府，是廢后，是儲妃，是如今被層層管控的郢王。
我坐在臨街包房喝了整整三日的花酒。
可偏偏整個京城平靜的如一潭死水，兗王府、韓丞相、掌璽大監(jiān)，皆穩(wěn)坐釣魚臺，京城內(nèi)外半點風聲也無。
倒是阿衍那風流頹廢的身子，如今愈發(fā)蕭索。
我自知一切的根源都是皇帝那碗藥。
可那廝卻偏偏跟個傻子似的，日日都一口不落的喝下。用他的話說，娣兒死了，他的心便死了，喝了藥，還能早日下去陪她。
我只在心里狠罵了一通迂腐。
半月前，我早已密信晉清。
如今皇帝寵愛太醫(yī)馮靄，秘藥多半出自他手，馮靄師從河?xùn)|泉家。若實在尋不到妙手，可以去泉氏探訪一番。
可如今仍舊傳出九皇叔患病的消息，不知是掩人耳目，還是那個二傻子實在是傻到如此六親不認。
我嘆了口氣，仍舊冠著國公遠親的名頭日日登樓飲酒。沒想到，滿京城最先坐不住的是東廠提督趙政。
聽說此次回京，兄長手中掌握了韓黨毀堤淹田的罪狀，以此為要挾，才駁回了韓黨逼上總督府，逼他領(lǐng)銜上奏，瞞報江浙災(zāi)情的那封奏疏。
這兩日趙政去府中見了父親三次，都沒見到我的人影，最后竟找到了七十二樓里來。
見他推門而入，我使些碎銀打發(fā)了作陪的妓子，抬起酒壺為他滿上。
我沖他揚了揚手。
“何事慌張？喝酒。喝酒?！?/p>
趙政一臉恨鐵不成鋼，撲通一下坐在我對面，三兩下把酒杯酒壺都扒拉到一邊去了。
“小祖宗，這都什么時候了?！?/p>
我自飲了一杯，自顧自的拌醉裝傻。
“如今皇后被廢，儲妃伏誅……嗝……，皇帝忌憚鳳家，卻仍舊留著兄長性命，用以牽制……牽制黨爭……”
“如今大監(jiān)殺了魏云孑，直接把兗王得罪狠了，可……可大監(jiān)對于皇帝和掌璽大監(jiān)，與兄長有何不同？茍活一時罷了?！?/p>
“若大監(jiān)還想活命，還想坐上那個位置，你我便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趙政飲了一杯酒，還是擔憂。
“朝中誰人不知你那大哥是個鐵直蠻子，他若真犯渾，非要棄了鳳家與我等拼個魚死網(wǎng)破……”
“他進京之日，便是你我人頭落地之時。”
他深潭一樣的三角眼看著我，逼迫我的醉眼之中也泄出一絲清明。
“高祖皇帝在世時，鳳家是高祖皇帝的孤臣，如今新皇登基，鳳家便是新帝的孤臣?！?/p>
“如今鳳家式微，韓黨、掌璽大監(jiān)樹大根深，難以撼動，皇帝利用兄長挾制黨爭，兄長也必定知道，只有保住孤臣的牌坊，才能求一時安穩(wěn)?！?/p>
9
那日，我活著出了酒樓。
天空澄明如洗，我站在冷風里，毫無醉意。
心里不踏實，我還是向兄長去了信。
【高祖薨逝，鳳家式微，如今江浙形勢晦暗不明，兗王明舉譚維參軍，實為拉攏監(jiān)視兄長，如今朝中多視兄長為黨爭之人?！?/p>
【兄長莫逞一時之能而棄鳳家安危，黨爭之人，切勿親近，韓黨之流，莫要得罪?！?/p>
我自肺腑之言。
卻只收到兄長短短一個字的回信。
【安?！?/p>
安。這是何意？是兄長與我想到一處，還是另有打算？若兄長另有良策，既能平衡黨爭，又能保全鳳家，又該如何成事？
信中皆未提及。
此后兄長再無回信。
我日日等兄長回京，卻先等來了皇帝召我入宮為妃的消息。
那日我從長街上逍遙回來，便看見廳中母親伏在案上，淚眼戚戚望著寶瓶里的紅梅。
“天爺呦，我鳳家是做了什么孽？要這樣罰我們。”
宣旨太監(jiān)在一旁賠笑。
“一代三位帝妃，這是福氣?！?/p>
“這福氣給你要不要？”
母親氣急，怒聲呵斥。
小太監(jiān)才知說錯了話，坐也不是，立也不是，匆匆告辭。
我不忍心見母親，回屋躺下。
皇帝此舉，無非想利用我來要挾鳳家。
蕭琰當真一手好算盤，先殺皇后，再殺儲妃，將鳳家與郢王分而治之，削弱鳳家的同時，又利用兄長牽制黨爭。
他日兄長死于黨爭，皇帝便可借機發(fā)作，鏟除韓黨。他日他的親兒子兗王登基，這天下，便是蕭氏一家天下。
想到此處，我心中陣陣惡寒。
那夜，我做了一個夢。
夢里全是蕭衍在我身上肆虐的樣子。
他惡狠狠的掐著我的脖子。
“皇后！國公！還有你——鳳云娣！你們統(tǒng)統(tǒng)都向著皇叔，幫著皇叔奪朕的皇位！你們都該死！”
“你死了，下一個就是你妹妹！”
“下一個就是整個鳳家！”
我在夢中掙扎著，不覺天已經(jīng)大亮。
10
當天夜里，我入了宮。
皇帝封我為安妃，賜居鳳棲宮。
輦駕行走在宮內(nèi)的廊道，卻在一陣震顫后停了下來。我掀開轎簾向外看去，迎面抬來一副喪儀。
司禮大監(jiān)跑到我轎前拜了一拜。
“儲妃忤逆圣上，尸首扣在宮中半月有余，如今圣上感念國公追隨高祖之功，特賜皇后儀仗，厚葬西郊亂葬崗?！?/p>
“見此儀仗如見皇后，請娘娘避讓?！?/p>
我放下簾子，心里冷的像冰。
皇后？皇帝此舉又是在羞辱誰呢？如此大陣仗卻葬在了亂墳崗，這分明是在打鳳家的臉。
他想要激怒我。
我入宮便封妃，給足了國公府臉面。也免了在天下人面前落下苛待功臣的口實。
但他不想我在后宮立足。
因而皇帝定然要削我的位份。
最合理的理由，便是我因儲妃與廢后之事自己忤逆于他……
見我不說話，迎我入宮的大監(jiān)一臉諂笑：“儲妃是娘娘本家姊妹，娘娘不若下來看看?！?/p>
“有什么可看的？”
我冷笑，“大逆不道之人，不配做我鳳家子孫?！?/p>
11
那夜，皇帝召幸我。
我卻在路上佯裝摔倒，跌進湖里。
早已潛伏在四周的，趙政的干兒子，內(nèi)侍局掌事大監(jiān)王李的手下，當即跳下冰湖將我撈了上了。
馮靄當機立斷，用三片百年老參吊回了我半條性命。
“莫心，去告訴皇帝，本宮落入御湖，不能侍寢。”莫心一臉心疼，沉聲應(yīng)是。
看著莫心出了宮門，我便沉沉睡去。
今夜注定不能消停，趁皇帝還沒有發(fā)做，能睡，還是要睡的。
許是落入冰涼的湖水害了寒癥，又許是重新躺在鳳棲宮這張充滿太多痛苦的鳳床上，這一覺睡得格外難受。
我做了好幾個夢。
我夢見爹娘死了，兄長死了，阿衍也死了。極度的痛苦帶來強烈的不真實，最終都止于蕭琰無限放大的猙獰面孔。
12
我是被痛醒的。
我醒來時，蕭琰揪著我的領(lǐng)子，一巴掌將我扇翻在地。
“賤人！就這么瞧不上朕？”
“臣妾不敢?！?/p>
我伏在地上，高燒讓我的喉嚨只能發(fā)出嘶啞的干聲。
“不敢？你鳳家人有什么不敢？”
他嫌惡地撇了我一眼，拔劍刺入我心口半寸。
我冷聲道：“皇帝月余殺我鳳家三女，長兄必要為老臣們討個說法，屆時江浙暴民、海寇作亂，朝堂動蕩，陛下如何自處？”
“好，好你個鳳云念?！?/p>
皇帝冷冷的看著我，眉宇間似要射出刀來。
“朕有滿朝文武，不缺幾個逆臣。今日朕便殺你，明日再殺鳳家滿門?！?/p>
我燒的頭暈?zāi)垦?，心口的劍傷卻痛的我發(fā)狂。
我苦笑，“皇上可以再尋一個治國理政的大才，卻再也尋不到第二個，背靠國公府，只能依附于陛下的江南總督?！?/p>
說完，我閉上眼睛，等待皇帝的裁決。
靜，出奇的靜。
整個鳳棲宮靜的落針可聞。
我只覺得胸前的劍轉(zhuǎn)圈擰了幾下。
便聽見宮人一聲慘叫。
皇帝轉(zhuǎn)身出了宮門，仍舊是那一副正直圣明的模樣。
一個宮女倒在血泊里，眼睛都沒有閉上……
13
皇帝終究降了我的位份。
我從高高在上的安妃，變成了名不見經(jīng)傳的才人。
那夜之后，皇帝再沒召見過我。
可我知道，我賭贏了。
若我入宮委身于他，也只是茍活等死?；实鄹n黨之日，我這要挾鳳家的籌碼便成了棄子，下場必定比前世更要凄慘。
后宮不養(yǎng)無用之人。
要想活下去，我只能投其所好。
當年奪嫡之亂，蕭琰能踩著兄弟的尸體登上皇位，靠的是冷血如蛇般的殺伐果斷，更是算無遺策的政治才能。
但這個皇帝過于不自信了。
歷經(jīng)奪嫡之禍，勛貴、權(quán)臣，皆成了他心中的倒刺。
現(xiàn)在的皇帝，雖大權(quán)在握，卻敏感驚懼。他越是忌憚蕭衍的戰(zhàn)功赫赫，就愈發(fā)珍惜自己的羽翼，生怕在天下眾人口中落下不賢之名。
所以他急需這樣一個人。
一個能成為他的嘴巴鼻子眼睛，一個能夠作為他的尖牙利爪的人，替他去做一個明君不能做的事。
而我，就要成為這樣一個人。
14
被湖中冷水激了一下，落下的寒疾本是頑癥，沒那么容易好。
可皇帝偏偏怕我病死似的，無論多名貴的草藥都一鍋端了，毫不心疼的一碗碗灌下去。才兩三日，我就能下地行走了。
但皇帝卻以入宮養(yǎng)病為由，將蕭衍也塞進了鳳棲宮。
初見他時，那道熟悉的欣長身影倚在院中的梅樹下。雪白的貍奴臥在他臂彎，勾著爪子，撥弄著熟透了掉落在他懷里的青梅。
他一定在這梅樹下站了很久很久了……
“才人。”
他懷抱貍奴，向我見了個不倫不類的禮。
“皇叔客氣。”
我傾身扶起他。
那貍奴卻跳進我懷里，在我手上嗅了又嗅，受到蕭衍呵斥，才不情不愿的逃了。
他看清我容貌那一刻，眼里閃過分明的驚艷。
他擒住我的手腕，眼睛深情而熾熱。
“才人入宮前可曾見過本王？”
我羞得滿臉通紅，想要抽手，卻被他抓得更緊，只得敷衍：“皇叔險些成了奴婢的二姐夫，昔日時常出入國公府，奴婢怎可能沒見過？”
“我問的不是這個?！?/p>
他抓住我的手向我靠近，我連連后退，卻還是被他抵在樹上，囚在懷中。
“王爺放肆！”
我假意嗔怒，臉卻紅的滾燙。
“我放肆？好。那你說……”
他深情看著我，聲音溫柔，暖如冬日里的爐火。
“你說，人和人怎么可能長的這么像？如果你是鳳云念，那么那日王府中與我研墨品畫的荻筠是誰？七十二樓里瀟灑風流的鳳三公子是誰？那個深藏在我畫里的人又是誰？”
“夠了！”
我推開他，氣沖沖往屋里走。
“我自幼體弱，被爹娘養(yǎng)在深閨里，連京城的路都不識得。如何與你研墨品畫？又如何登樓作酒，瀟灑浪蕩？”
“至于王爺畫里的人……”
我回過身，強忍淚水。
“我又不是王爺肚子里的蛔蟲，王爺畫的誰，心中想的誰，我又如何認得？”
說罷，我逃命似的走了。
“鳳云娣！”
青梅樹下，他喊的撕心裂肺。
我?guī)缀蹩刂撇蛔∫仡^，卻想起那日闊亭中他那句冰冷的“可能么……”
是啊，可能么？
人死不能復(fù)生。
如今我成了鳳云念了，鳳家萬般榮辱系于我一身。
時移世易，一切都回不去了。
“阿姐已死，王爺死心吧?！?/p>
我抹了把眼淚，繼續(xù)往回走。
卻聽見青梅樹下一聲若有若無的嘆息。
“你不是她……”
“她必不會像你這般疾言厲色，亦不會如你這般的不近人情……”
“姑娘，是小王孟浪了……”
那一刻，我感到心中有什么東西正在逐漸抽離，扯的心口陣陣刺痛。
就像……
那日春水闊亭中，他越描越不像的畫……
15
皇帝是故意的。
他借口入宮養(yǎng)病，將一天一碗藥被他喂的癆鬼似的蕭衍接進宮，與我塞在一處。一方面便于監(jiān)視蕭衍，另一方面，也方便皇帝隨時給我倆扣上個私通的罪名，一石二鳥。
我自然不會如他所愿。
可即便我日日在屋中縮的像個鵪鶉，宮中卻仍舊傳出我與蕭衍暗通款曲的留言。
就在我聽到風聲的當夜，皇帝破天荒的駕臨了我這破的不能再破的小破宮。
倒不是來捉奸的。
他來，是因為鳳皓回來了。
16
秋，不涼。
反而散發(fā)著令人不安的燥熱，皇帝來的時候，我正手執(zhí)輕羅小扇，追撲滿院子忽閃忽閃的螢火。
他繞過我，徑直走到我寢殿門口，坐在門前冰涼的臺階上。
良久，突兀的說，“你哥哥兜了個圈子，將滿朝文武都裝了進去?！?/p>
二十多歲的少年帝王坐在臺階上，尚一副稚嫩的面孔，眉宇間卻寫滿了捉摸不透。
他突然間提起兄長。
是喜？
還是不喜？
這種捉摸不透，讓我不能也不敢正面回答他。我欠身行禮，乖順的說：“臣妾眼中沒有兄妹，只有君臣?！?/p>
“哦？”皇帝看向我，他不發(fā)怒的時候，一雙鳳目好像一汪深潭，古井無波，“那誰是君？誰是臣？”
“自然陛下是君，妾是臣；皇帝是君，韓丞相是臣，兗王殿下是臣，江浙都督是臣，掌璽大監(jiān)也是臣?！?/p>
“哈哈?！?/p>
皇帝不怒反笑。
“豎子，也敢自比于朕的肱骨?！?/p>
我賠笑：“臣妾入宮，為的不是做鳳家的妃子、天下的妃子，臣妾只想做皇上一人的妃子。臣妾不敢自比肱骨，但只要能為皇上分憂，臣妾哪怕做根頭發(fā)也甘愿……”
他很高興，握著我的手說：“根本沒有什么毀堤淹田的罪證，你哥哥用一個假消息解了黨爭內(nèi)憂。朕還需要他治理災(zāi)情，清除海寇，不日便放他回任上?！?/p>
17
許是我的話讓皇帝放心，又許是江南之亂牽涉太廣，朝廷實在沒有更合適的人可用。萬幸兄長此番回京并未被扣留。
只是阿衍仍舊在我宮中住著，宮人愈發(fā)放肆的閑談句句不堪入耳。
可平日里最重賢名，敏感多疑，恨不得耳朵能長八個孔的皇帝，此刻卻像聾了似的，任由宮內(nèi)流言四起。
這就說明無論是我還是鳳家，如今都還是皇帝的一步死棋。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點。
18
前些日子我宮里抓到了一個偷糕點的小賊。
這小賊甚是狂妄，以蠻夷之人不通禮數(shù)為名，將我這小小的鳳棲宮弄得雞飛狗跳。我抓到他的時候，他正蹲在我廚房的小灶邊上，抱著我私藏的玉簪糕狂炫。
我賣了兩個鐲子三個簪子買通了五個宮女才換來的份例外的玉簪糕??！
“小畜生！誰給你的膽子！”
我大喝一聲，抄起掃把便追。
最后把他堵在了御花園旮旯的柴房。
我把他從碎柴火堆里面揪出來，他一邊認命似的任由我揪著他往外拖，一邊將僅剩的兩塊糕塞進嘴里。
“好吃?！?/p>
他腮幫子鼓鼓的，咕甬咕甬活像個松鼠。
可那副死乞白賴的樣子卻氣到人發(fā)狂。
直到我看清他的衣著長相，高鼻梁深眼窩，一頭及肩的卷發(fā)，羊皮褂，銅抹額。
我長長哦了一聲，笑道：“原是個夷狄小賊，竊國不成，又要竊糕?！?/p>
“我不是賊！”
少年鷹一般得眼睛有些憤怒的盯著我。
他從袖子里又掏出半截餅子，坐在地上孤獨的啃著，顯得有些心事重重。
“我是長生天選中的男兒，我的父親是北原三十六部共主。叔父才是賊，聯(lián)合納木沁那個老女人害死了我爹，想要我小弟弟做王?！?/p>
我笑道：“所以赫連王子覲見我中原皇帝，就是希望皇帝能出兵，隨你肅清北原朝廷？”
“你怎么知道？”
“猜的。”我搖著小團扇，扭著腰肢，在庭中緩緩踱步，“我還知道……如今殿下怕是連皇帝的面都沒見著……”
我看著他的眼睛，話音落下的時候，我的小團扇正點在他的鼻尖兒上。
他鷹一般尖銳的眼睛逐漸柔和下來。
“那娘娘覺得如何？”
我一邊扇著扇子，一邊說：“我朝皇帝最是多疑，近年來大歷與北原多有戰(zhàn)事，你貿(mào)然覲見，他如何會信任你？不若以求娶大歷公主為名，送些許礦產(chǎn)給大歷，再以開放互市之策，以示臣服之心?！?/p>
我唇角帶笑，眉眼一彎便是萬種風情。我看著他逐漸渙散的瞳孔，我笑得愈發(fā)明艷。
他有些粗糙的掌心攀上我拿著扇子的玉臂，“娶一個嬌滴滴的大歷公主，不如娶你?！?/p>
我佯裝羞怯，快快的逃了。
卻聽見少年清澈的聲音：“你記著，我叫赫連烈！我一定會娶你的！”
可我心里，卻難受的發(fā)涼。
19
那天夜里，皇帝召見了我。
漆黑的承明殿里，只有皇帝的帷幔里亮著一盞孤燈。
“說……為什么要背叛朕……”
皇帝的聲音厚重如同古老的銅鐘，帶著質(zhì)問，也透著忍耐。
我跪在殿前，問他：“皇上可還記得那天夜里臣妾在流螢小院中說的話么？”
“自然記得?！彼渎暎耙獩]有那日你說的那番話，現(xiàn)在你已經(jīng)是無頭的尸體了?！?/p>
“赫連烈大逆不道，請求朕將你賜予他做大妃，還妄想與我大歷互市！”
“是你！將他迷的神魂顛倒！”
“皇上！”我高聲辯解，“臣妾雖生在太平盛世，不曾追隨陛下與先帝安定天下。但臣妾卻知道，天下萬民只有依附于陛下才能生存，臣妾小小女子，萬不敢對陛下藏私?！?/p>
“你有什么不敢？你鳳家的女人有什么不敢？”
“皇上，天子大道，并非一君，一朝，一國，而是天下大勢。如今江浙災(zāi)情尚未緩解，義倉之糧不過半月之用，西北戰(zhàn)事吃緊，他省又無糧可調(diào)，半月之后糧食耗盡，同建、安槐兩縣三十萬災(zāi)民，怕是要變成三十萬暴民。若?？艹脵C作亂，勾結(jié)黨爭之流左右朝廷，便是國禍?！?/p>
“如今北原內(nèi)亂，赫連烈的叔父勾結(jié)寡嫂竊國，擁立黃口小兒，北原必定動蕩。我朝假借和親之名在北原邊地部署兵力，再誅殺赫連烈，借機向北原索要馬匹礦產(chǎn)?！?/p>
“如此一來清理了北原王庭的結(jié)構(gòu)，少年君主義氣，孤兒寡母卻畏懼大歷，又無法使王庭人心凝聚，必定對大歷朝言聽計從。”
“屆時既可以削弱北原，又可以借助北原抵御匈奴，緩解西北邊境的壓力。同時開放茶馬互市，交換戰(zhàn)馬用來增強大歷軍隊。同時將江浙一帶坡地水田改為茶田，尋常災(zāi)田改種桑苗，生產(chǎn)絲綢。以改兼振，可解暴民之憂?！?/p>
“同時，大力肅清?？?，打通海上交通，絲綢遠銷海外，茶葉售往西北。長此以往，各國商人依靠我大歷之物討生活，進而小國百姓再依靠商人的作坊謀生?！?/p>
“他日若再起戰(zhàn)事，皇帝只需以關(guān)閉互市要挾，小國君主執(zhí)意要戰(zhàn)，則只會激起民憤，民憤則內(nèi)亂，大歷便可不戰(zhàn)而勝?！?/p>
“為大歷朝百年安邦大計，臣妾自愿請嫁北原，親手殺了赫連烈，說服王后納木沁獻出礦產(chǎn)，開放互市，臣服我朝?！?/p>
我跪在地上，把頭磕的震天響。
可皇帝的帳中卻靜的可怕。
“好??！好?。【竾藗€好女兒?！被实塾媒疱V子壓死了僅剩的一點燭火，“你隨赫連烈去北原，明日便走，朕賜你鳳家三道丹書鐵券，保你父兄無虞?！?/p>
“妾……叩謝陛下……”
20
皇帝封我做安定公主，將我塞進了去北原的馬車。赫連烈騎著高頭大馬與我并行。
“我說過，我一定會娶你的?！?/p>
我掀開簾子，只看見他滿臉的信誓旦旦。
我冷聲說：“尚在宮里的時候，赫連王子日日來偷我的玉簪糕，那用來蒸糕的可是十足十的烈酒，我只當?shù)钕鲁宰砹司?，說了滿嘴胡話。”
他笑了笑，眼睛清明的像一汪水。
他問我：“公主可曾見過草原上獨有的一種鳳鳴花么，這種花只開在海市蜃樓里，鮮紅艷麗，卻有劇毒，能致幻，讓人分不清夢境還是現(xiàn)實，又能讓人憑空產(chǎn)生沒有來由的愛和恨?！?/p>
我莞爾：“本宮一向以為夷狄粗野，不想殿下也能說出這樣文縐縐的話。”
他頗為無奈的笑道：“以前，我從來沒有離開過草原，只知鳳鳴花最艷。卻不知道大歷朝也有鳳鳴花，名叫罌粟。”
“鳳鳴花毒性狠辣，叫人痛不欲生?！?/p>
“罌粟卻叫人一點點醉死在溫柔鄉(xiāng)里，起初是深中其毒而不自知，后來便是哪怕毒死也甘愿?！?/p>
“就好像……”
“好像什么？”我歪頭看他。
“好像大歷的女子?！?/p>
21
大歷朝的街，一如既往的繁華熱鬧?？晌覀円卉囈获R行走在注定無法回頭的道路上，只覺得萬事萬物都冷清。
我與赫連烈走走停停半個月，已經(jīng)快到大歷邊境。
我每日晨起掀開馬車簾子，總能看到赫連烈送我的禮物。
一只用草繩拴在馬車上的活蹦亂跳的兔子，西山的幾朵紅楓葉，亦或是南山腳下的無名小花。
我動容，卻又難受。
他總是說，有一天他成了北原的王，要把整個草原上的部族打下來給我，叫我做整個草原的王后。
若我不是鳳云娣，若我不是鳳家的女兒，我真的很想看看他口中千好萬好的草原、阿爹和額吉。
可我這條命牽扯太多，早已身不由己。
那日他與我說起草原上的鳳鳴花，我總覺得他話里有話，可我卻不敢深想。
鳳家的命，捏在皇帝的手里。
我與哥哥都是皇帝平息黨政的棋子。
我絞盡腦汁的保住鳳家，卻絲毫沒有動搖皇帝心里的算計。
直到我看見了他日日來偷糕點，日日躲在暗處偷看我，少年毫不掩飾的眼神，我看的清清楚楚，同我還是鳳云娣時，阿衍初見我的那天一模一樣。
誰知日日都吃的玉簪糕。
偏偏是那天的糕里多了一點藥，偏偏是那日的輕羅小扇多了點能攝人心魂的香風。
可這一切，我都不會讓他知道。
他與我這些時日的幸福，我最終都會親手葬送，親手埋進墳?zāi)估铩?/p>
沒想到……
22
我最后一次見他，是在橫斷山的高崖上。
他站在懸崖邊，遠遠的揮舞著手中的花朵，炫耀著他巖羊一般橫行峭壁的絕技。
卻有一支箭來，直刺他的胸口。
我嘶吼著跑過去，卻只抓住了一截斷掉的野花。
他從崖邊墜落的時候，嘴角還帶著笑。
我順著箭的方向看去，卻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多年的習(xí)慣讓我脫口而出：“阿衍……”
他緊緊的擁住我，卻被我驚叫著推開。
他捧著我的臉說。
“是蕭琰讓我來的，我們都中計了……”
可我冷靜不了。
我一閉上眼都是少年在懸崖上為我采花的樣子。
在我過去十幾年的生命里，從來不曾有人這樣待我，也從來不曾有人這樣用那樣的眼神看我。
爹娘有姐姐和妹妹，還有其他的兄弟。
蕭琰的眼中有天下。
蕭衍的眼中有仇恨。
可他的眼里只有我……
我被帶到邊地軟禁起來，一連幾天不吃不喝。
我滿腦子都是赫連烈對我笑的樣子，哪怕我曾經(jīng)無比的想要殺死他，可他仍舊用一點點的花，一點點的紅楓葉，在把我堅如磐石的心上生生鑿開了一道口子，在這道口子上也種了花。
23
我走了，從我從前最心心念念的阿衍身邊逃走。
直到我看見了趙政。
幾日不見，他卻已經(jīng)從高高在上的東廠提督，變成邊境鄴城茶馬市的市頭了。
我那時已是個布匹買賣的娘子，他拿出江浙運來的新茶招待我。
“若非娘娘的治國長策，江浙也不可能這么快安定下來?？上Я恕?/p>
“可惜什么？”
“可惜了老國公一家。以改兼振之策牽涉了韓相一黨的利益，屯田之事未成，又害怕毀堤淹田的事情暴露，便以勾結(jié)海寇之名，給鳳大郎扣上了個謀反的帽子?！?/p>
“鳳家有娘娘的三副丹書鐵券，留住了國公夫婦和公子的性命，卻要流放苦寒之地，老國公和國公夫人年歲大了，又接連痛失愛女，都死在了路上。大都督為全忠孝，自戕了……”
“謀反之罪牽扯甚廣，若不是郢王救下我一命，雜家如今怕是也要身首異處?！?/p>
說完便是一陣嘆息。
我到底還是低估了韓黨，也低估了皇帝的疑心。皇帝從一開始就沒想讓哥哥活著，讓鳳家這樣的權(quán)臣活著，至于是用哥哥來栽贓韓黨，還是哥哥死后韓黨接手江浙再清查，對皇帝來說本沒有什么區(qū)別。
任朝中重臣如何弄權(quán)，地方官員為保性命，還是會從中斡旋，將該做的事都做了。
到底是我天真了。
“那我呢？我失蹤，皇帝可曾下令追捕？”
“這也是郢王的安排，在宮里頭，娘娘是途中驚了馬，隨赫連王子一同墜落山崖了?！?/p>
我心中一陣酸澀。
“那郢王呢？”
“王爺回宮沒多久就病死了，埋在了西山，王府從前的侍衛(wèi)晉清在墳前蓋了處別院，一個人為王爺守靈?！?/p>
24
死了？
我不信。
我連夜趕回了西山，推開院門，三丈見方的小院里，一人一貓正坐在青梅樹下喝酒。貓吃了薄荷，此刻已經(jīng)醉的不省人事。
卻還是顫顫巍巍的晃蕩過來，直往我身上撲。
他走近來。
抱住我。
“云娣，我知道是你回來了對不對？”
我推開他，“王爺認錯人了，奴婢不過鄉(xiāng)野間一個販布的婦人罷了?！?/p>
“你休要騙我?！?/p>
他貼著我的脖子，粘膩地親吻著。
“我知道，鳳云念是你，荻筠是你，日日出入七十二樓探聽消息的也是你。我知道是你……”
“小貍奴都知道是你，那日你拌做個風塵女子時，它便撲向你，我以為你身上沾染了香墨，才有和她相似的味道?！?/p>
“可過了那么久，貍奴仍舊認得你……”
“可是你明明已經(jīng)回來那么久，為什么就是不肯告訴我，任由我撕心裂肺，任由我肝腸寸斷！”
我哭了。
我強笑，掏出包袱里的九連玉壺，說：“這九連玉壺是西域的寶物，內(nèi)裝有兩種酒，一半是毒酒，一半是解藥，我們一人一杯……”
“我喝！”話未說完，他便先倒了一杯，一飲而盡。他說：“若是你最后喝到的是毒酒，我便把這壺拆了舔干凈，同你死在一處……”
我笑了笑：“好……”
說完我拉著他坐下斟了一杯酒，又給他滿上，開始細數(shù)從前的往事。
從前我還是鳳云娣的時候，那時先帝還是草莽，我便隨父親追隨先帝。隨著先帝的基業(yè)越來越大，先帝的公子們開始像富家公子般衣著華美，貪圖享樂。
但總有一個小男孩，一個人躲在陰暗的角落里吃不飽肚子，餓得直哭。
于是我給他買了餅子，餅子里面包了好幾塊我最愛吃的玉簪糕。
后來我才知道，他是先帝的娘守寡之后，和奴仆私通生下的兒子。他卻有著一雙明亮的眼睛，說要成為大歷的戰(zhàn)神，以后做個大將軍，征伐天下。
他喝了酒，喃喃的說。
小時候，人人都說我是個野種，給我吃餿飯，喝泔水，連我自己都覺得自己是個廢人。直到我在寒冬的雪地里遇見了一個女孩，她給我買餅子，還偷偷塞給我我見都沒見過的花形的餅子。
她跟我說那是糕。
烈酒蒸的糕香香甜甜的，滾燙的糕吃下去暖和和的，好像能融化冰雪。
那時我拼命想留住那一絲甜。
我便想著，他日建功立業(yè)，我便能娶她。
后來啊，他真的成了大歷的戰(zhàn)神。
我就差一點就能嫁給他。
我卻被皇帝強搶入宮，凌辱致死……
后來，我活了。
我成了我的妹妹鳳云念，我心心念念保住鳳家滿門性命，卻同他越走越遠……
飲盡了最后一杯，我一口血噴在地上，他驚叫著，顫抖著扶住我，一聲一聲喚著：“云娣，云娣……”
可我卻再也聽不見了……
其實根本就沒有什么九連玉壺，也沒有什么劇毒的烈酒。我來西山前便在七十二樓中就著毒藥痛飲了一頓。
想著若是他死了，便隨他去了。
若是沒死，我們也沒有以后了，不如就此陌路了。
傻阿衍……
這天底下哪有死去了還能活過來的人呢？可我活了，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卻又活成了一個悲劇。
阿衍，我愛你。
可惜我們的愛隔了太多的生死……
如果可以，我最想回到我拌作青樓女子去你府上那天。你長身玉立，在闊亭里作畫，像個遠離紛爭的閑散王爺。
我是荻筠，不是云娣。
云娣，荻筠，字雖不同，心卻一樣。
恍惚間，我好似變成了你。
我沾著香墨，在闊亭中作畫。
卻忽然看見一個于夢中之人及其相似的女子，她向我緩緩走近。
她說：“奴婢荻筠，京城妓子?！?/p>
再也回不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