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是遇見先生之后，眼淚才多起來的。曾經(jīng)遇見的人，予我無上清澈歡喜，全我任性天真，世界在我眼里是露水婆娑、月光皎潔的模樣。遇見先生后，說話間便淚水盈眶，無來由的，心內(nèi)的溫柔像一條淺淺的溪流。
我經(jīng)歷過無上至誠的歡喜，跋山涉水去見一個人，一起翻一座山，看暮紫色的天，在他面前跑成山谷里的野百合。山風(fēng)發(fā)出“梭梭”的聲音，我看見自己白色的長裙飛起來。他在我身后，好像千世萬世沒有離開過一樣。這樣的愛，我經(jīng)歷過。是皎潔的月色，彼此不牽絆，不占有，相逢即是別離。
如同我千里迢迢去寺院看荷花，原想著折一兩支歸去，卻因為一場雨停了半日，在岸邊坐了，唱了許多歌，最后孑然而去。什么也無需帶走，只是你知道，我來過了。
相視一笑，莫逆于心。
2
后來，遇見了先生。是夢里想過的樣子，會寺院流連，山水徜徉，說話帶著雅氣。只是脾性浮了些，依舊會沉浸于聲色欲望，那些個五色雜陳的心思，還未甘休。
也許在小的時候，我們都希望遇見一個完美無瑕的人。他有著悟空一樣搖山撼海的本領(lǐng)，可以將所有陳規(guī)碾成粉末，無畏無懼，有情有義。而安靜下來的時候，可以一起看云飛濤走，花開花謝。他知道我們?yōu)槭裁葱Γ梦覀優(yōu)槭裁纯?，輕輕抱住我們的時候即便淚水狂涌，世界也是琉璃般清澈透明。
我也做過這樣的夢。竟也傻乎乎地認(rèn)為，是的，就是這樣，這樣萬中無一的人，我遇到了。所以，我才會在深夜發(fā)消息給梅涼，切切地敲下幾個字：我心激越，不可思議。
3
初初相遇的時候，我慣用曾經(jīng)與人相處的模式。想著去哪里玩，哪里的花開了，哪里的水在夜晚最透亮，而又是哪里，可以相視無言，有清風(fēng)貫穿而過，清涼溫柔。我以為，先生也喜歡。
習(xí)慣在駱賓王墓前坐一下午的我，看日光在樹葉間打下斑駁光影，落花簌簌，風(fēng)聲綿延。多想有個人陪我一起坐著，和我喜歡的古人說說話，向駱賓王介紹說：“嘿，這次我不是一個人來的，是不是很棒啊？”
然而這個人卻和我說：“你要學(xué)著在休息時做些家里瑣碎的事?！?/p>
又是在一個夜晚，我習(xí)慣邀他在喜歡的河邊散步，他的神情散散的，只顧著與我說些他感興趣的話。那樣婉轉(zhuǎn)幽邃的河水，他竟這么忽視了。后同我拜訪父母，母親家常問一句“吃飯了嗎”，他說沒有。
后來，望著他吃飯香噴噴的樣子，我明白他話的含義。他說我過于忽視現(xiàn)實生活，活得恣意妄為，一派天真。
4
緊接而來的是失望。這個人，他會在我開心得蹦蹦跳跳的時候示意停下來，讓我舉止莊重些。會在我興致勃勃蹲在古玩市場左顧右盼的時候，催促我早些離開。不知道我為什么忽然安靜了，不知道我忽然停下來是為看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不知道我為什么哭，為什么笑。
我以為，在他的眼里，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所謂的工作、人情。所謂一切一切我不屑一顧的事。
然后在某個夜里，去問青山：也許，我愛的那個人，注定不會出現(xiàn)。他的碎片出現(xiàn)在我擦身而過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里，在無量的光里。也許，他再也不會出現(xiàn)了?？墒沁@樣的話，要怎么辦呢？
我想起了山谷中陪我一起看暮色的人，那個與我在寺廟中相視一笑的人，那個牽著我的手在古鎮(zhèn)走到月明星稀的人，那樣多那樣多歡喜的人，就這么，紛紛而散。
悲哀失望，不敢告訴梅涼，怕她笑話我。怕她指著我的鼻子對我說：“看吧，原本就是無聊而寂寞的事，你偏偏的，樂此不疲?！?/p>
后來，青山告訴我：姑娘，與你相逢的人，必是與你有深緣之人。不必悲哀，也無需慶幸。
5
我知道自己是離不開先生的，就算那么傷心，傷心得跪在寺中哭成淚人，還是會心無旁騖地愛他。因為青山說過：任何一種環(huán)境或一個人，初次見面就預(yù)感到離別的隱痛時，你必定愛上他了。
你必定，愛上他了。
6
很久之后，先生和我說起他的過往。與一名女子如何相愛，如何分開。林林總總，斷斷續(xù)續(xù)。
我收回曾經(jīng)的話：沒有關(guān)系，一個人總要經(jīng)歷那樣多的事。重要的是現(xiàn)在。
你愛的人，在面前說起和一名女子，去過那樣多的地方，如何相愛，如何相處，又是因為什么而別離，心里毫無波瀾是做不到的。我笑著聽他說起那些。笑著，聽他說完。
完了還問一句：“當(dāng)時很喜歡，對不對？”
這個人說：“是的。”
應(yīng)該為他高興啊，有這么一個漂亮出色的女孩子，照顧過你愛的人，讓他無憂無慮，度過了快樂的漫長的時光。
應(yīng)該高興的。不應(yīng)該有眼淚。
哭什么呢？
7
夜里。我和先生說：曾經(jīng)，梁思成在結(jié)婚前問林徽因“我有個問題想問你，今生只問一次，你可以回答我嗎？”
先生躺在身側(cè)不曾說話，我輕聲問：為什么是我？
就像梁思成那晚問林徽因，只問一次。
他說：以前的我好累，曾經(jīng)喜歡的人以物質(zhì)地位要求我，讓我身心疲憊。遇到你，我想安靜地平淡地生活。
我知道他，那么喜歡的人，變成他不喜歡的尖酸模樣，他的心里有多難過，有多失望。他躺在我身邊，像個很乖很乖的孩子，我特別想，好好照顧他。我輕輕抱住他，眼淚緩緩流下來。
那晚，我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見他喜歡的女孩子，站在我身邊，和先生笑著說話。我沒有嫉妒，沒有悲哀，笑著看著他們倆。那一刻，我知道自己誰都不曾埋怨，不曾遺憾，我只是想，每個人都找到自己的快樂。
8
如果我還有四十年的生命，若緣分淺薄，他只愛我二十年，那二十年里，我希望幫助他成為自己想要成為的樣子，那個存在于他心里的，澄澈安閑的自己。還有二十年，我會好好過自己的生活，長久祈禱他平安喜樂、智慧明達(dá)。若上蒼垂憐，他愿愛我四十年，我想與他慢慢參悟些道理，在去世時不慌張、不恐懼，安安靜靜地，轉(zhuǎn)世輪回。
慶山說：“當(dāng)人們真正相愛時，會看到對方嬰兒般的靈魂，或者是對方的本來面目。他們就會不再那么需要一切看似龐大而無關(guān)的東西，也不關(guān)心這個社會或者同類會如何評價他們的生活。人們就可以拋棄掉這些虛假和熱鬧，而只是安靜地相互陪伴，度過余生。”
9
曾經(jīng)想過的白衣簫郎，最后都只是普通平凡的身邊人。他很懶，不愿意周日帶你去山里看駱賓王，借口外面太陽烈、雨將至。也沒什么鼓瑟吹笙的本事，說不出蒹葭蒼蒼的話，畫不出恣意縱橫的千里江山圖，可是他在你忽然安靜下來的時候，會把手伸過來，安靜擦去將要落下的淚水。
不知道你為什么不開心，但知道你不開心了。不知道你看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但知道要停下來等你。雖然懶在沙發(fā)上不肯動，但只要你準(zhǔn)備出門了，就會飛快起身跟上你。雖然他還不是那么了解你，但是你知道，他已經(jīng)用心了。
這個人，你想和他好好生活。
10
慢慢的，我開始知道，那些淚水有過悲傷，但最后皆成了安靜的柔軟。在愛中，不遺余力的交付，生出了菩提與慈悲的種子。不嫉妒，不遺憾，不難過，只是溫柔。
那晚，和先生說：我這樣牽掛你，遇到你的事總不能安之若素。若有一天，愛你不再成為我的牽絆，那諸世間事，實在沒什么可動心神的了。又何況什么稱譏毀譽(yù)利衰苦樂呢？
應(yīng)該感謝你，讓我學(xué)會忍辱，在戾心中長出了柔軟的種子，那樣的心，便是出離心。這是你予我的至上珍寶。
愛一個人是必要的事。而如何愛，每個階段有每個階段的了悟。在愛中，立正見，慢慢地、慢慢地、擴(kuò)展心的邊界。
我常常將自己觀想成天空，凌晨的藍(lán)瑩瑩的天，如同水晶。漸漸地，有了云朵，晃悠悠的，自來自去，相親相伴，不留不滯。所有的一切，會徐徐消散。
而后，你的愛便廣博無垠，世間無一物可擾。就這樣，慢慢來，溫柔而鄭重地愛。
忘懷得失，以此自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