叁
未知的概念,不被明確的場景,在對世事有所認識想象幻化出更多層面的場景片段之前,有這樣一幅形象已經(jīng)被影印,留在了記憶空間。
沉悶的車廂一下子熱鬧開了,一個被厚棉襖和花被褥緊緊裹著的幼兒,正從一個坐在火車車座上,在瞌睡連連后沉沉睡過去的青澀少年的手中緩緩滑落,落地無聲。遠遠望去像是一團在燃燒的紅火焰,散發(fā)出很絢爛的花朵。那是八十年代中后期東北特有的一種印花布,在艷麗的大紅上開著人們所能想象到最五顏六色絢麗多彩的花朵。那耀眼的花明艷地盛開在一片火紅中,目不暇接得讓人暈眩。卻又是如此的純粹,沒有模糊,略去混沌,不帶雜質,像那個年代人們的心態(tài)和對未來的憧憬一樣。火辣辣的熱情中沒有彷徨,沒有畏懼,沒有猶豫不決,有的只是一往直前,及對未來單純美好的期待與希翼。現(xiàn)在已見不到那樣花色的布成批成批生產(chǎn)了,零散的也很少見,只是偶爾會在某些懷舊經(jīng)典服裝攝影展或T臺復古服飾中還能看到它的身影。那是早已逝去的東西,像那個年代一樣,消逝在歲月的輪回中。
不知是誰先看到的,掉落在火車過道上大紅棉襖里肉嘟嘟的小人兒。人們驚訝于她的沒有哭泣,當靠近時只看到厚厚的藍為主帶明艷黃色的絨線帽下,一雙黑溜溜無懼的眼睛注視著向她圍攏來的陌生人們。她是那樣的安靜,靜得仿佛不是掉落在車廂而是躺在媽媽的懷抱中。是冬日厚實的襁褓給了她保護。此時聚攏來的人中,有倆個人引起了人們的注意,一個是手抱嬰兒臉上有兩團高原紅的年輕婦女,還有一個是緊張得不知所措有點慌張的稚嫩少年。顯然那幼兒是從他熟睡過去后的手中滑落的。那緊張的成份中更多的是來自陌生人圍攏來對他過失靜觀注目的形態(tài),而非來自事情本身。言語中人們了解到是帶孩子回家團聚的一家和學徒的徒弟。有點無措的少年正是出師不久的徒弟。
你家小子真乖,這樣掉下來居然連哭都不哭一聲。
這個小子長得還真俊,虎頭虎腦的,眼睛這么大又黑溜又精神,像你還是像他爸。
你看那大腦門,長大了肯定是個聰明小孩。
說不出什么滋味,這就是小時候的伊娃給所有人的第一印象,小子。明明是丫頭嗎,怎么又成小子了。小子長得小子樣再加上俊那肯定是一件特美好的事,可偏偏這長得像男孩又夸長得俊的小子是女兒身,這樣的夸獎倒底是贊美還是諷刺呢。媽媽正不知該如何開口解釋時,耳邊又傳來:
那是他妹兒吧,這囡囡長得真是好看,這兄妹倆長大了肯定特出彩。
伊媽順著那人眼睛看的地方,正是她懷里抱著的兒子,顯然已經(jīng)被沸沸揚揚的人群給吵醒了。正咕嚕著眼睛不停地掃視著所有陌生的面孔,眼睛一眨睫毛一翹,特招人歡喜。
你真是好福氣啊,兩個娃兒不但長得漂亮而且乖巧。
······
面對眾人善意的言語,伊媽已不想辯解什么,只是抱以友好的微笑。
后來伊媽在多次講述這段記憶時都會很詼諧地對伊娃笑笑,她很詫異于那些人眼光的犀利。也許當時的她還是有些不樂意把她的女兒看成兒子,兒子說成女兒的??墒乾F(xiàn)在擺在她面前的,正是女兒有著男孩子的性格,兒子長著一副比女娃還干凈明亮的容顏,凸顯在他們身上卻一點都不顯得突兀,反而有著與生俱來恰到好處的和諧。
伊媽輕快的回憶中,伊娃幻想中試圖再現(xiàn)的場景中,車廂的座位是兩排貼著車廂壁包著棕灰色皮布的窄小長椅,還有始終困惑著看不到爸爸身影的畫面。
火車依舊在向前、向前、貌似盲目卻既定著轟隆轟隆地向前。
那人呢,人呢,所有人是否未出生便已定好了人生的旅途,然后茫目著向前、向前、向前、不斷向前。
火車的一頭連著江南,一頭連著東北。
伊媽要帶著他們回家,回去那個伊爸出生并成長的地方,那里有伊爸的家,還有他的父母。
這也就是說在這之前的所有日子里,伊娃是游離在家以外的地方,因此那個人們口中聲聲稱道的家對她來說顯得尤為重要值得期待又似乎無足輕重無所謂是否存在。她一直在它以外的地方出生并成長,漂泊流浪游蕩已在她心中根深蒂固,與生俱來。人們眼中具有強烈歸屬感的家對她而言是生疏而陌生的。只是那時的她,不知道什么是生疏,什么是陌生,只知道在遙遠的地方有個對她而言是家的存在。他們說回家,回家,我們回家。她就以為那真的是她的家了。不管后來那個所謂的家究竟給她帶來了什么,至少當時的她是興奮的,快樂高興并充滿期待。家是港灣,是溫暖的避風港。然而當一艘船不管是因為港灣強制的牽絆還是自身不具備出港的決心與勇氣,當它長期停滯時,那是對它本性的束縛和禁錮。在美好期待享受新奇的表象下,誰都沒有看到不斷暗涌撞擊她內(nèi)心的抗拒和反叛。那是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