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的時候，小區(qū)里有棵合歡樹開的密密匝匝。合歡花是看不見花瓣的，花細如絲，每個花蕊像美人長長的眼睫一樣，團在一起又有煙水迷離之姿。遠看如一片粉紅輕云，近看又似翩翩粉蝶，它們在綠葉間輕輕浮動，無所依托般空靈，輕盈。它梭狀的葉片，則像密致的工筆，對稱在葉脈的兩側，陽光從層層疊疊的葉片縫隙里透出光斑，從葉底往上看，樹葉隨著風擺動，一層一層影影綽綽的，頗有夏日的味道。合歡樹一開花，日子仿佛也明凈輕淺起來。合歡樹的花因為形狀像馬纓，古人也有把合歡叫馬纓花的，但我喜歡叫它合歡，聽起來古雅，又喜氣。三百多年前，一位翩翩公子曾在北京后海一座王府的院子里，親手種下兩棵明開夜合，也叫做合歡。據(jù)說這兩棵合歡是他為初戀的表妹種的，他和表妹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可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表妹卻被選入宮中做了秀女，“一入宮門深似海，從此蕭郎是路人”。盡管他身世顯赫，母親出身皇族，父親是當朝重臣，可高大的宮墻依然是這世間無法逾越的障礙，他無限惆悵地寫下“不見合歡花，空倚相思樹”的詞句，人生的無力感像藤蔓一樣纏縛著他，也讓他的詞讀起來有著陰雨般的哀婉和蒼涼。合歡花在民間是一種很吉祥的花兒，它可以用于朋友，夫妻之間互贈，也可以作為父母對兒女的祝福。民間剪紙中，取牽?；?、合歡與喜字帖組成祥瑞紋樣，吉語稱之“千歡萬喜”。常以此言作祝辭，贊夫妻和睦，幸福愉快。《養(yǎng)生論》云∶合歡蠲忿，萱草忘憂。合歡花味甘，性平，含有合歡甙，具有解郁安神的作用，這也讓合歡的藥用價值和它的名字一樣，帶給人安適，歡喜，歲月靜好。他親手種下合歡樹的時候，心里一定裝著世俗的愿望：和心愛的女人一簞一食，一啄一飲，看合歡晨展暮合，美好的花影印上窗紙?？墒呛蠚g，合歡，多么喜氣的名字，終于沒有開成他生命中喜氣的樣子，一朝一暮的開合，在他眼里，全是相思。人們都說他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有高貴的出身，受過良好的教育，年紀輕輕已有傾世才情，前途不可限量，走到路上連風吹歪帽子的樣子都受人追捧，他似乎什么都有了，可他并不開心。也許人們從心里認定，有比沒有快樂，多比少值得慶幸。他的憂郁里是否多了一種矯情的味道。其實，在這個世界上，他少的是一個懂他的人。富貴，前程，身世，才華，世人渴慕的東西堆擁著他，他依然是孤獨的，像合歡花一樣脆弱，敏感，無所依托。那些金燦燦的東西配不上他的真純，只會讓他不堪其重和日益厭倦。只是合歡，合則歡，那個和他生命深深契合，能讓他展露歡顏的人又在哪里呢？聽到小區(qū)里有人抱怨合歡樹，說開花季節(jié)，合歡樹上會飄落一種白色的粘絮狀東西，汽車晚上停在樹下，第二天總得洗車。小區(qū)的王阿姨甚至大聲建議把合歡樹砍掉，說那些粘糊糊的東西會飄到窗戶上，也會落在地面上，地面弄得油油的，走起路來咯吱咯吱響，太不方便了。王阿姨說這些話的時候，周圍還有幾個女人在邊上點頭迎合。我心里一驚，趕忙回家在網(wǎng)上查了一下，才知道，樹上飄落的東西其實是一種叫“合歡木虱”的害蟲排泄物，原來是合歡樹生病了，如果及時用藥物控制，應該就沒事了。我把這個建議告訴了小區(qū)的保安，還把從網(wǎng)上推薦的噴施藥物寫在小紙片上，托他交給小區(qū)管委會，保安似懂非懂地看著我。他一出生就身患寒疾，就像賈寶玉一出生就含著通靈寶玉一樣，先天而來的東西，是冥冥之中上天對生命的收束和密鑰，賈寶玉因為玉獲得靈性，不再是一塊呆呆傻傻的石頭，他卻因為寒疾，只能把青春年少的大部分時光，拋置在病榻上，這讓他的憂郁有了更真實的質地，也讓他對外面那個生機勃勃的世界，對山野草木花鳥蟲魚，對朋友，對愛情，對自由，對所有天性美好自然生長的事物，有著凡俗男人無法理解的深情和向往。世界上有諸多東西，一開始就被打上性別標簽，比如功名之于男人，比如深情之于女人，敢于僭越的，多被世俗眼光所側目。但他從不掩飾一個男人的深情，他珍惜世間所有美好的情意，并愿以深情以對。就像一個赤忱的孩子，面對喜歡的人，愿意端出他全部的玩具和零食，愿意用所有的時間陪他們笑或鬧，躲貓貓，玩游戲。上帝也被動容了，向他垂下眼睫。在他的20歲的時候，賜他“生而婉孌，性本端莊”的妻?！按祷ń廊锱遥嗫春锰巺s無言”，愛情的突然到來給他的生命注入了潺潺暖流，他清寂的生命被喚醒了，他的詞句里忽然有了色彩，有了生氣，有了暖意，有了人間煙火的氣息。從那時起，窗外的合歡也真的開花了，花影搖移，溫情脈脈。原來，一片葉和另一片葉，真的可以完全疊合，就像一顆心和另一顆心，完全可以相印一樣。這才是合歡，它是世俗的花兒，但它最懂人間情意。上帝還賜他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他們同樣擁有非凡的才華和孤潔的品格，“皆一時俊異，于世所稱落落難合者”，他們愛惜自己的羽毛，不愿在塵世的染缸里追名逐利，他們持重名節(jié)，即使至高無上的統(tǒng)治者對他們伸出橄欖枝，他們也不卑膝附就，他們持守著漢人純正深遠的文脈，卻對異族的他追隨在側，不離不棄。他是一個滿人，自身攜帶著灑脫不羈、無拘無束的性格密碼，滿漢文化的撞擊，讓他的詞躍然山澗，白水鑒心，成為當時詞壇難得一見的清流。他和他的朋友們詩酒唱和，文人雅聚，他的才華和學識，是他們追隨的理由，而他的深情和真情，才是他們彼此交心的籌碼。友情，愛情，當他深情的河流終于找到豐沛的源頭活水，他的生命也日漸豐盈，飽滿，有了浪花的翻涌，有了歡快的歌吟，有了負載千里的深闊。“繡榻閑時,并吹紅雨,雕欄曲處,同倚斜陽。”美滿和諧的婚姻生活，如雨后的彩虹，絢爛了他一生最幸福的時光，盡管是那樣短暫。“萬帳穹廬人醉，星影搖搖欲墜”、“塞馬一聲嘶，殘星拂大旗”，他的邊塞詩也罕見的開闊起來，雖然還有清涼意，但柔而不軟，悲而不頹，涌動著熱血男兒的豪邁激情。今年夏天，院子里那棵合歡樹忽然不見了，我在小區(qū)里四處徘徊，也沒有找到它，我問小區(qū)來來往往的人，他們也都搖頭說不知道，沒有人在意一棵樹的存在，就像沒有人在意夏天多出一蓬綠蔭或少了幾抹粉紅一樣，只要那個停車位還在就行。沒有合歡樹，我像一個忽然被抽離了坐標的人，站在一個陌生的地方，只隱約覺得，那只嶄新的綠色垃極桶就站在合歡樹原來的位置?？磥硭鞘軞g迎的，人們提著大包小包垃圾奔向它，它樂呵呵地接納生活的冗余，實用又大度。我不甘心合歡樹就這樣無緣無故消失，又追問了小區(qū)的保安，他似是而非地說：可能是保潔工人砍了吧，要不能去哪兒呢。他臉上表情茫然，我卻有一瞬間想流淚，合歡樹那么美，但在人們眼里，它也許是無用的。上帝慷慨而慳吝，只給了他三年美好的愛情，就殘忍地收回了他摯愛的妻子，從此，他的世界只剩冰冷，再也沒有人是她。如果他從來沒有得到過愛情，愛情就不會在他生命里留下痕跡，只是他向往的花好月圓，琴瑟合鳴罷了。但如果得而復失，便是把他生命里最重要的東西生生抽離，留下帶血的傷口，而這傷痛，幾乎是致命的。妻子走后，他把妻子的靈柩停放在禪院里一年多，遠遠超過親王貝勒的停放時間，可他大膽違反禮制，只是心中相信妻子并沒有離開他。他時常住在禪院陪伴他心愛的妻子，也寫下了大量的悼亡詞?！凹t淚偷垂，滿眼春風百事非”、“賭書消得潑茶香，當時只道是尋?！?、“一別如斯，落盡梨花月又西”、“辛苦最憐天上月，一夕如環(huán)，夕夕都成玦”，他妻子去世的七年里，他寫了五十多首悼亡詩，每一首都哀婉凄艷，令人不忍卒讀。我不知道，那禪院里，是否也植有他心愛的合歡樹。他說：人到情多情轉薄，而今真?zhèn)€悔多情。他是真的后悔了嗎，他又何曾薄情過呢？為了營救他的朋友，他寫下了“絕域生還吳季子，算眼前此外皆余事”的承諾，并不惜借助自己厭煩的官場模式，向父親救助。他為他最好的朋友寫下“握手西風淚不干，年來多在別離間”，“一日心期千劫在，后身緣、恐結他生里”的深情詞句，如果不仔細研讀，幾疑是情詩。只是這深情，究竟是他在這世間柔軟的甲胄，還是自傷的暗器，一場愛情，幾乎耗盡了他全部的心力，而他身邊的朋友們，來來去去，到底是劫是緣，在他敏感的心底，濺起憂傷的漣漪。他向往山川湖海，又囿于深情，終是變成自縛的牢籠，牢牢困住他華貴卻憂郁的一生。他生前寫下的最后一首詞是關于合歡花的。《夜合花》階前雙夜合，枝葉敷花榮。疏密共晴雨，卷舒因晦明。影隨筠箔亂，香雜水沉生。對此能銷忿，旋移迎小楹。那晚，王府院里的兩株合歡，開得花繁葉榮，疏密有致，月光下花枝橫斜，花影繚繞，花香沉降，讓人頓時忘卻所有煩惱。他叫來他的文人朋友們，在合歡樹下歡聚，沉醉，一詠三嘆，然后就一病不起，七天之后溘然而逝。他去世的那天，正是他妻子的忌日。是偶然還是上天的刻意，短短三十一載的歲月，在他，如此之輕，又仿佛不可承受之重。他走了，許多人都跑去看他種下的兩棵合歡樹，仿佛他和他一生摯愛的妻子已化身為樹，晨開夜合，此生再也不分離。仿佛他的那些詩句，就長在婆婆娑娑的枝葉間，溫柔繾綣，那么多的人來讀，都覺得詩句是寫給自己的?！叭松糁蝗绯跻姟?，該多好，想起初初相遇的男孩女孩，低頭長嘆一聲，人生忽已走遠?！拔黠L多少恨，吹不散眉彎”，就像他的孤獨也無人能解一樣。人人爭唱飲水詞，只是他以心寫心，只是他知道天下所有人的惆悵都是一樣的，如同梅花隨涼風飄落，如同黃昏憂傷的笛聲，如同月光攀過殘雪的花墻?？伤寥绶毖┑男氖拢钟姓l知呢？人間再無公子，只剩下他天青色的詞句。那是一個靈魂的喁喁密語，需另一個相合相歡的靈魂才能破解，我們只仰望他的深情就夠了，畢竟，人間情薄。后來查了合歡花的花語，竟然是：轉瞬即逝的快樂。而我也確定，小區(qū)里那棵合歡，真的是被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