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本文參與不一樣之【美夢】
1
我計算過，大約每隔三天，她就會在我的夢里出現(xiàn)。在此之前，我?guī)缀醪蛔鰤?，如果說白天的時間是溪流的話，那夜晚的時間就是瀑布，不用一眨眼的工夫，我就從上面那頭，落到了下面這頭。她經(jīng)常給我?guī)枪?，讓我挑著吃，雖說嘗不到味，但因其形狀美麗，我還是挺樂意奉陪的。有次她給了我一顆紅色糖果，她說：“這顆糖果你收好，別吃了，這顆糖果是個標(biāo)記，以后我還會來找你?！闭f完我就從夢里醒來，手心有一顆紅色的石頭。
后來她再也沒有出現(xiàn)我的夢中，我的心里一直空蕩蕩的，仿佛失去了什么東西。我將這顆石頭用盒子裝好，把它天天帶在身上，生怕她找不見我。
多數(shù)時候我是一名高中生，整日過著模板一般的生活，夜晚也不再有夢了，幾乎眼前一黑，再一亮，就是教室和書本。我很喜歡李密的《陳情表》，第一次看的時候我就哭了，我是在心里哭的，淚沒流出來。機(jī)長不這樣覺得，他轉(zhuǎn)過身子將我的書合上，他說：“別看書了，昨天夜里我給你發(fā)的，好看嗎？”其實是今天早上，大概凌晨兩三點鐘，他給我發(fā)了一張照片，我回復(fù)后他又接著發(fā)了好幾張。有些是一個人的自拍，有些是一群人的合照，但這些照片都關(guān)于一個人，這個人穿著校服，不過我不認(rèn)識，見也沒見過。機(jī)長說他很喜歡她，我仔細(xì)問過一遍，再三確認(rèn)他喜歡的那個她，就是這系列照片的主角。他說：“她不認(rèn)識我不要緊，很快她就會認(rèn)識我，很快我也能深入地了解她。”我說：“祝你成功?！被蛟S是對我這個回答不滿意，他上課的時候還要再糾纏我一遍，我說：“那個女生很好看，哪個班的？”他不說話了，身子往后仰，色瞇瞇地看我，說：“干嘛，我的！”我說：“沒人和你搶?！边@時候班里是死一樣的寂靜。我微微抬眼，老師正盯著我們，機(jī)長轉(zhuǎn)過身去，好像沒事發(fā)生一樣，抖腳的時候，身體也在抖。
2
青春期的時候我喜歡過很多人，和絕大多數(shù)人不同的是，我的青春期很短，而且在青春期一過之后，我就再也沒有喜歡過別人。大抵是青春期的時候，我將這輩子愛人的能力都消耗掉了。
在一個雨天，我正給心愛的女生打傘，幾乎是一瞬間的事情，我感到很惡心，我覺得她很愚笨，或者她很丑陋，總之就是我不喜歡她了。其實很奇怪，這種感覺已經(jīng)很久沒有出現(xiàn)過了。我把傘給她，甚至不愿意去觸碰她的手，我叫她自己打傘，我得先走了。后來她說什么我都不記得，或者說我不愿意去聽，我覺得她的聲音很惡心。
打那時起，我對任何事物都覺得惡心，想要將他們消滅干凈。我成為了一名殺手。那些年我殺了很多人，由于背后勢力的保護(hù)，至今我都能夠逍遙法外。最近，組織要我刺殺一個當(dāng)紅女星，這個女星我知道一點，讀大學(xué)的時候就因其美貌出眾被導(dǎo)演看中，最近她在拍一部電視劇。
殺手只管殺人，至于她做了什么，為什么要?dú)⑺?，我不想知道，他們也不會讓我知道?/p>
夜深的時候，我潛入她的酒店，她的房間。她一個人躺在床上，似乎是睡著了。地上有一攤黑色的液體，我蹲下去，用食指抹了一點，聞了會兒，判斷這是血。按照計劃，我應(yīng)該先給她注射鎮(zhèn)靜劑，再把她的手腕割斷?，F(xiàn)在輕松了，我只需要看她是否死亡就行。我走到床前，用刀子把她的動脈切得更開一些。我看見她的眼睛在黑夜里泛著光，她想說什么，我貼過去，只有虛弱的喘息。我說：“別費(fèi)勁了，你這樣也救不活，有遺憾也正常，安心走吧?！彼c點頭，還是看著我，眼淚一直在流。死后我?guī)退蜒劬仙暇妥吡?。翻到窗外時，有人打開了房門，光透進(jìn)來，是男人的腳步聲。他有些無奈，說：“怎么自殺了，一點壓力都扛不住?！?/p>
第二天的頭版新聞就是她的自殺，吃早餐的時候我仔細(xì)看了很久，新聞里是她的生活照。這是我第一次仔細(xì)看這個明星的臉，我覺得我們好像哪里見過。
當(dāng)殺手前我很簡單，每天就是不同程度地討厭別人，想著他們怎么還不死。不過成為殺手后，我變得復(fù)雜。不知道為什么，我會思考這個人要怎么殺，或者說，如何殺會方便，哪種死法適合他，是虐殺還是直截了當(dāng)?shù)貧?。我不想這么下去，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我找到組織，和他們說我得辭職，他們很多人勸我不要，我沒有廢話，把其中一個斃了，外面的殺手沖進(jìn)來朝我開了好幾槍，我沒站穩(wěn)，倒在了地上。他們過來，用槍抵著我的腦門，我覺得很冷，就像那天雨滴般的寒冷。槍開了，雨水落了一地，我看見雨的盡頭，有人撐著把傘。
3
我剛搬到蓮塘?xí)r代花園的時候，房東就問過我，為什么留這么長的頭發(fā)，我告訴他我是一個藝術(shù)家，接著他就走了。朋友都說我的畫很抽象，開始還有人圖新鮮看看，聽我講述其中道理，到最后幾乎連愿意看的人都沒有了。他們不懂什么是畢加索，或者什么是梵高，但是他們喜歡說這些人，整日叫我別和他們比較，別學(xué)他們，就像東施效顰一樣。
小的時候，老師都對我的畫多加贊賞。我那會兒只會臨摹人家的，或者畫一些雕塑，還有靜物。在我十二歲的時候，老師就說我有常人十八歲的水平，叫我好好讀書，未來或許可以去央美。不知道為什么，越長大，別人對我的畫就越不看好，他們叫我別搞虛的，要實的，畫些人，正常一點的人，跟相機(jī)拍出來一樣。央美沒去成，別的大學(xué)我看不上，于是就在一個小縣城，一個不起眼的角落，租了一間房子作畫。
起先我還需要很多顏色作畫，到最后我只用一種顏色，紅色。我很喜歡紅色，它所象征的生命力，或者它所象征的邪惡性是各占一半的。正因如此，我覺得紅色很美，美得無與倫比，任何一種顏色也無法表現(xiàn)出如此復(fù)雜的情感。一個人作畫總是孤單的，所以我總是叫房東過來看我作畫，有時候我還會要求他做我的模特，不過他有個條件，就是他必須脫光衣服，我同意了。
在這間陰暗潮濕的小屋子里，他把自己曝光在畫布面前，我叫他把腿張開一點，他欣然接受，將丑陋的東西暴露無遺。他很胖，但是這恰能夠展現(xiàn)我高超的技巧，每一塊肉都有骨頭的支撐，每一個動作都有經(jīng)脈的協(xié)調(diào)。我從骨頭畫起，給他添肉，以準(zhǔn)確的生物學(xué)知識，將他每處的肌肉位置和凸起大小都畫得剛剛好。畫完后，房東說不像他，但是挺好，把他的老二畫得挺好，很雄偉，我說這是我的表現(xiàn)技巧，不是說你的老二真的很雄偉。他擺擺手，問我這幅畫應(yīng)該叫什么名字。我想叫它雄偉的春天，房東同意了。
后來我將這幅畫寄出去參賽，依舊沒有獲獎。退過來的原因是，他們那邊暫時還不收這樣的畫作，因為過于猥瑣和丑陋。
我把這幅畫送給了房東，叫他下輩子長好看一點。
4
前些天，我撿到了一個書包。書包放在樓梯的轉(zhuǎn)角，里面除了幾本書，還有一個盒子，其他什么也沒有。
盒子里面放了一顆紅色的石頭，就像血凝固了一樣。我不舍得將它賣掉，實在是太美了。其實我也有最壞的打算，如果我寫作寫不下去，就把它賣了，從此和過去的自己做個了結(jié)，以后再也不碰筆了。
考試前一周，我從圖書館回到宿舍，本想著早早休息，明天還得學(xué)習(xí)，可是這個時候腦子靈光一閃，仿佛一切都明了了，我想到了一個故事，而且?guī)缀蹩隙ㄟ@個故事一定無敵，就打開電腦來寫。寫了幾千字后，我寫不下去了，覺得很無聊，或許不會有人喜歡這樣一個枯燥乏味的故事。
不知不覺，我將盒子打開，把那顆紅色的石頭拿出來盤弄。漸漸地電腦屏幕變成了紅色，文檔的字好像和水一樣滴落下來。我隨便寫了幾個字，毫無動靜。接著我將豆瓣上《刺客愛人》里的一段復(fù)制上去：
姜說，嘎子，幫他把卡拿出來。嘎子走上前來，手里拿著一把磨尖了的改錐。小馬說，姜哥，要不咱們算了，光哥是個文化人，這么多年挺照顧我。嘎子說，小馬，你他媽別當(dāng)秦舞陽。這時霍光從后腰拔出手槍，頂在嘎子肚皮上開了一槍，然后看也沒看他，連跑兩步，再墊半步前沖，一槍打在姜的胸口，剩下一人轉(zhuǎn)頭就跑，霍光一槍沒打著，他緊跑兩步，稍微鎮(zhèn)定了一下，雙手握槍又開了一槍，這槍打在那人的腰間，他走過去把那人翻過來，照著他的腦門一槍，血濺在了他的皮鞋上。
復(fù)制完后，這段內(nèi)容變成了紅色的水，落到我的鍵盤上。接著有四個人從紅色的水里站起來。他們的表現(xiàn)和我復(fù)制的內(nèi)容一模一樣。我摸了摸幾個小人的尸體，覺得有些困乏，就睡了過去。
夢里出現(xiàn)了一名女子，她穿著紅色的衣服。我看不清楚她的臉龐，但覺得很安心。她說：“你長這么大了？”我說：“是。”她說：“你變了，挺多?！蔽艺f：“沒有吧，我變化不是很大。”接著我說：“之前你見過我嗎？”她說：“還叫你別忘了我，才過幾年，你就忘記我嗎？”她從袖子里拿出幾顆糖果，讓我選一顆。我選了一顆極其美麗的吃下，告訴她沒有味道，她笑了笑說：“沒味道是正常的?！蔽覇査秊槭裁矗f：“這糖本來就沒有味道，難道是糖，就有味道嗎，難道是糖，它就一定得是甜的嗎？”停了一會兒她說：“你別把那顆石頭弄丟了，以后我還會找你?！苯又覐膲衾镄褋?，手上握著這顆紅色石頭。
我打開筆記本電腦，上面的字還是字，沒有紅色的水和尸體。我收拾好自己，就去圖書館自習(x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