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 “平時我是怎么講的？到現(xiàn)在竟然匍匐前進的姿勢都不正確，這么高的體位唯恐敵軍的機槍掃射不到你嗎？還有你竟然連地形掩護都忘了，周圍那么多遮蔽物，不會就地取材掩護嗎？這要是在戰(zhàn)場上，你們兩個早就變成炮灰了！”臨近正午，訓(xùn)練場上只剩下宮繼文對著兩個上午演習(xí)出錯的學(xué)員大聲申斥。兩個學(xué)生自知理虧，一副低頭認錯的模樣，哪里還敢回一句話。

? 隔著訓(xùn)練場的鐵絲網(wǎng)，孫雅馨注視著宮繼文的背影不由得感慨萬千。誰能想到三個月前躺在病床上接受復(fù)健治療的他，現(xiàn)在又站在軍校的操場上義正言辭的訓(xùn)斥學(xué)生了呢？徹底康復(fù)后，宮繼文自行申請轉(zhuǎn)業(yè)并重新應(yīng)聘到當(dāng)?shù)氐能娛略盒．?dāng)了教官，雖然工作清閑了不少，但他還是保持一貫嚴肅認真的作風(fēng)，總是按照實戰(zhàn)演習(xí)的標準嚴格要求，弄得學(xué)員們嚇得都躲著他走，并繼續(xù)榮膺了在部隊時的外號——工作狂。想到這里，孫雅馨也忍不住笑了，她繞過圍欄走進教練場，悄悄走到宮繼文身邊。

? 宮繼文毫無察覺，依舊對兩個學(xué)生聲色俱厲地訓(xùn)斥著。兩個挨訓(xùn)的學(xué)員倒是一眼就看到了孫雅馨的身影，他們擠眉弄眼的偷笑起來。誰知宮繼文看到更氣不打一處來，指著學(xué)生的鼻子接著訓(xùn)道，“看看你們這副吊兒郎當(dāng)?shù)臉幼?，還像個軍人嗎？”話音未落，雅馨的聲音從身后傳來，“老宮歇會吧，已經(jīng)中午了?！?/p>

? 宮繼文吃驚的回過頭來，發(fā)現(xiàn)孫雅馨就站在身后笑盈盈的看著他。他這才想起昨天約雅馨來學(xué)校一起吃午飯，自己忙著訓(xùn)學(xué)生竟然忘得一干二凈。他抱歉的向?qū)O雅馨笑了笑，示意她稍等一下。然后扭過頭來對兩位學(xué)生義正言辭地說，“念在你們是初犯，罰你們兩人把單兵戰(zhàn)術(shù)動作要領(lǐng)各自抄5遍，然后下次實訓(xùn)前每人額外加練30個俯臥撐。以后再犯絕對嚴懲不貸。好了，先歸隊吃午飯吧...”

? 宮繼文的話音未落，兩個學(xué)生就連連認錯，轉(zhuǎn)身逃之夭夭。宮繼文望著兩個學(xué)生的背影長吁一口氣，然后抹一把汗趕到雅馨身邊，一臉歉疚地說，“雅馨實在抱歉，本來打算下課去學(xué)校門口接你的。誰知這幫小兔崽子每次實訓(xùn)都出問題，一點都不讓我省心...”

? “好了老宮，他們畢竟還是學(xué)生嘛！”孫雅馨趕緊截住他的話題，順勢把水杯遞給他，“宮教官教訓(xùn)起學(xué)生還是和當(dāng)年訓(xùn)新兵一樣嚴格呀，連午飯都忘得一干二凈；不過我可是一直忍著轆轆饑腸，專等你承諾的午餐呢！”

? “咱們現(xiàn)在就去?！睂m繼文趕緊擰上杯子，帶著雅馨走出訓(xùn)練場，“我們學(xué)校食堂這兩天新出了一款鹵肉飯，分量足味道好，學(xué)生和教官都爭著買。我就是特意想請你來嘗嘗鮮的?！?/p>

? 孫雅馨聽后不由得會心一笑，怪不得素來節(jié)省慣了的宮繼文主動提出請客，原來還是在學(xué)校食堂。想起這些年宮繼文自奉菲薄，簡直節(jié)儉到了摳門的地步，卻總是按月把工資交給自己，每次給平平買東西也是連眼皮都不帶眨一下。想到這里，雅馨不由得輕輕挽上他的胳膊，用責(zé)備的語氣問道，“不光是嘗鮮吧，宮教官打的如意算盤是希望我嘗完后如法炮制，回家以后做給你和平平吃吧？”

? "那真是求之不得呢！”宮繼文臉上洋溢著得意的笑，選了個座位請雅馨先坐下，然后興沖沖地趕到窗口買飯去了。雅馨坐下來環(huán)顧四周，現(xiàn)在已經(jīng)過了午飯時間，只有三三兩兩的學(xué)員和零星幾個教官在吃飯，食堂的工作人員已經(jīng)在清理餐桌了。雖然是第一次來，但周圍的一切都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雅馨的思緒不由得飄回二十年前。

? “雅馨，飯來了！”宮繼文端著滿滿兩碗鹵肉飯走來。雅馨接過宮繼文遞過來的筷子和飯，定睛一看的確不錯。澆了醬汁的鹵肉滿滿地堆在米飯上，散發(fā)出誘人的香氣，綠油油的青菜點綴其中，邊上還躺著半個金黃的鹵蛋，果然是色香味俱全。再一抬頭，宮繼文已經(jīng)發(fā)出了熟悉的聲響，埋頭吃得正香。雅馨微笑著看著他狼吞虎咽的樣子，順手把幾塊鹵肉夾到他的碗里。

? 宮繼不好意思的抹抹嘴，抬起頭來卻發(fā)現(xiàn)雅馨的飯還沒動，只是笑盈盈地看著他吃飯。他連忙放下筷子，頗有些緊張地問著，“怎么了雅馨，鹵肉飯的口味吃不慣嗎？還是身體不舒服？要不我再買些其他的來？”

? “不用緊張老宮，我看著你吃飯的樣子不由得回想起了二十年前我們第一次見面。還記得嗎？那時你也請我在食堂吃午飯，也是這副狼吞虎咽的吃相?！甭犞跑暗脑?，宮繼文抬頭環(huán)顧四周：空蕩蕩的食堂，零星的食客，他狼吞虎咽地低頭扒著飯，雅馨淺淺的笑著把肉夾到他的碗里......記憶的思緒仿佛一下子都被喚醒，宮繼文望著雅馨也露出幸福的微笑，“是??！我記得當(dāng)時給你買了一份紅燒肉，你也是這樣一塊塊的都夾回到我的碗里了?！?/p>

（二）

? 二十年前的周末，宮繼文背上收拾好的背包，正打算出門，就和迎面進來的李浩撞了個滿懷。宮繼文看著他一臉疑惑，李浩不是一早上約了幾個同學(xué)一起出去打球了，怎么這會兒又出現(xiàn)在宿舍了？

? 李浩看到宮繼文卻兩眼一亮，搭著他的肩膀討好地說，“繼文你在呀，那就好了。拜托你個事哈，我原來鄰居家的妹妹考上了咱們學(xué)校的軍醫(yī)科，今天來報道，要我去火車站接她。我們今天打聯(lián)賽脫不開身，就拜托你去接她了哈！”說完抱起籃球，拔腿就要走。

? 宮繼文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他，攔住他的去路，“我說李浩，你好好想想，你鄰居家的妹妹讓我去接合適嗎？我們素昧相識萬一走散了怎么辦？再說你也不問問我的安排，我今天上午也有事呢！”

? “那我問問你，今天上午有什么安排？橫不能是去相親吧？”李浩調(diào)侃著，伸手過來掂著宮繼文肩上的背包，“別騙我了，你背這么沉的包，又是‘圖書館一日游’對吧？”

? 宮繼文生氣地把書包重新拽回自己肩膀上，抬腿準備往外走；李浩伸手攔住他，又從口袋里掏出一個信封放在宿舍的桌子上，“好了繼文，那個鄰家妹妹雖然是我小時候的玩伴，但是自從搬家后也大約有十年沒見過面了，所以咱倆誰去都一樣。她的來信我給你放桌子上了，你拿著這封信就一定能找到她的。這次就拜托兄弟了，等我贏了比賽再好好謝你！”李浩說完轉(zhuǎn)身拍著籃球，一溜煙地跑出宿舍。

? “喂，你站住...”宮繼文追出去，哪里還有李浩的身影?！斑@小子總耍賴，把麻煩事推給我自己出去逍遙?！睂m繼文嘆了口氣，走回宿舍卸下裝好的書包。電工學(xué)的作業(yè)還沒做完，理論力學(xué)馬上就要期中測試了，還有每個月都要進行的體能測驗，本來計劃利用周末時間復(fù)習(xí)準備一下，被李浩這么一攪又泡湯了。

? 坐下來，宮繼文才反應(yīng)過來自己連那姑娘的名字都不知道 ，更不知道接站的時間地點。趕緊拿起李浩留在桌子上的那個信封，只見上面寫著“寄信人：孫雅馨”，再展開里面的信紙，一行娟秀的字跡映入眼簾：“李浩：見字如面，我已經(jīng)被你們學(xué)校的軍醫(yī)科錄取了并已經(jīng)訂好9月6日車票，預(yù)計當(dāng)日十點半到達長春站2站臺。一別數(shù)年，希望能在車站看到你的身影。雅馨 1986年8月15日 ”

? 宮繼文看完信立刻提取了有效信息——今天上午十點半在長春站2站臺接名叫孫雅馨的姑娘。他下意識的看了一眼手表，已經(jīng)九點整了，學(xué)校距離火車站至少還有一個小時的公交車程，也就是說再不出發(fā)就要遲到了。宮繼文心里一邊罵著不靠譜的李浩，一邊趕緊把信封塞進口袋，抓起帽子，急匆匆地向火車站趕去。

? 孫雅馨坐在火車上，注視著車窗外飛馳而過的風(fēng)景。二十年來，她還是第一次坐火車出遠門。雖然想著離開熟悉的家鄉(xiāng)和親人難免傷感，不過一想到未來的軍旅生活還是充滿期待的，特別是多年未曾謀面的李浩。還記得小時候李浩鬼點子很多，在小伙伴中一呼百應(yīng)，她也常常加入他們的游戲中。他們最喜歡的就是扮演電影《上甘嶺》，李浩總是一馬當(dāng)先地扮演張連長，他舉著木頭削成的手槍高喊著“守住陣地”。她則扮演著女護士王蘭，解下自己的紅領(lǐng)巾幫他們包扎，還為他們唱著“一條大河波浪寬”。回憶起童年時的光雅馨不僅感慨命運的暗合，兩年前李浩考上了軍校，如今自己也被軍醫(yī)專業(yè)錄取了。昔日的“張連長”已經(jīng)成為真正的軍人，十年未見他還能認出自己嗎？穿上軍裝是不是更帥氣了？

? 正想著，火車的報站聲把雅馨的思緒拉回現(xiàn)實，“旅客同志們，火車即將抵達長春站，請到站的旅客收拾好隨身物品，準備下車?！毖跑摆s緊站起身，吃力地從行李架上取下自己的行李箱和背包走到車廂口，踮起腳望著站臺上黑壓壓的接站人群。心里盤算著著自己半個月前就給李浩去過信了，他一定會現(xiàn)身在接站人群中，一會就找穿軍裝的青年男子準沒錯。

? 被人潮擁擠著下了車，雅馨一眼就發(fā)現(xiàn)了站在前面的身著軍裝站得筆直的高個子青年。想不到十年沒見李浩已經(jīng)這么高了，高挺的鼻梁，棱角分明的薄唇，一雙大眼睛還是那樣炯炯有神，一身軍裝更是把他襯得愈發(fā)英姿勃發(fā)；此時他雙眉微蹙，緊緊攥著手里的信，正在人群中盲目地搜索著什么。雅馨拖著行李悄悄地走到他的身邊，興奮地捅捅他的胳膊，“李浩，十年沒見了，還記得我嗎？”

? 宮繼文下意識的回過頭，打量著眼前這個未曾謀面的姑娘。一頭烏黑的齊耳短發(fā)顯得干練又整潔，一雙大眼睛清澈見底，鼻梁上的一副黑框眼鏡也襯托出她獨有的知性美；雖然拖著大行李歷經(jīng)長途旅行，卻絲毫也不顯得疲憊，臉上洋溢著故友重逢的欣喜笑容，一如九月里熱烈而燦爛的陽光。宮繼文微笑著伸出手來，“你就是孫雅馨同志嗎？”

? 雅馨本來一臉驚喜，聽到這樣客氣的稱呼卻愣住了，一臉疑惑地不知道如何回答這位陌生的青年。宮繼文看到雅馨反應(yīng)趕緊解釋道，“雅馨同志你好！自我介紹一下，我叫宮繼文，是李浩的同學(xué)兼舍友，今天是代他來車站接您的?！?/p>

? 雅馨這才反應(yīng)過來自己認錯人了，看到宮繼文的手還在執(zhí)著的伸著，趕緊收起自己那份詫異和略帶失望的深情，伸手握住了宮繼文的手，“宮繼文同志你好！謝謝你來接我！”

? “別客氣，以后都是戰(zhàn)友了，我們走吧！”宮繼文順手接過雅馨的行李，又提過雅馨的背包扛到自己的肩上。雅馨跟著他走出車站，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繼文同志，李浩好嗎？他今天沒來是有其他的事吧？”

? 宮繼文一聽到雅馨詢問李浩，本來想把實情和盤托出。但是對著雅馨那雙期待而略帶遺憾的眼睛，卻怎么也不忍開口說出實情而傷了她的心：“李浩很好的，學(xué)習(xí)和各方面表現(xiàn)都在我們班名列前茅。今天教官臨時給他派了個任務(wù)，實在走不開，所以拜托我代他來車站接你?！闭f最后一句話的時候，宮繼文有意把目光從雅馨身上移開，他覺得自己幫李浩打這樣的圓場實在有點愧對雅馨。

? 不過雅馨倒是絲毫沒有察覺宮繼文的心虛，聽說起李浩名列前茅很是興奮，情不自禁地說，“聽說軍事科那都是出了名的嚴格，理論課和實訓(xùn)課的要求都很高，李浩能名列前茅真是不簡單呢！”又自言自語地補上了一句，“不過他從小就是這樣，聰明得很，平時帶著我們瘋玩，考試卻總能拿高分?！?/p>

? 宮繼文點點頭，李浩的確如此，尤其是在軍事方面很有天賦。不僅戰(zhàn)術(shù)戰(zhàn)例過目不忘，設(shè)計作戰(zhàn)方案也是別出心裁，總能出奇制勝；在實戰(zhàn)和體能訓(xùn)練也一樣，不僅體力好，教官教過的動作要領(lǐng)總能很快掌握。也正由于此，自己多次在理論和實訓(xùn)考試中經(jīng)常因為李浩而屈居第二。想到李浩每次拔得頭籌時的得意神情，以及自己平時付出的努力，宮繼文有點不甘心地咬著嘴唇。

? 雅馨倒是沒注意宮繼文的神情變化，一路向前走著一路和宮繼文說著自己對李浩的記憶。車站離學(xué)校不近，即使坐了一段公交車，下來還有一段長路要走。九月的天氣雖然不似三伏天一般炎熱，但在“秋老虎”的威力下走了一會兒還是汗流浹背。雅馨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抬頭看到前面宮繼文的軍襯衣已經(jīng)濕透了，卻還是扛著自己的行李一聲不吭地走著。雅馨想上前幫他分擔(dān)一點，但知道他肯定不會答應(yīng)。于是雅馨徑直走到路邊樹蔭下的長椅坐了下來，向?qū)m繼文招著手，“繼文，太熱了，咱們休息一下再走吧！”

? 宮繼文本來不打算坐下休息的，他想過來和雅馨說堅持一下繼續(xù)走，就當(dāng)為她入校的體能測驗做準備了。回過頭來才發(fā)現(xiàn)，雅馨坐在長椅上整理著被汗水打濕的劉海，不時捶幾下自己的腰，一臉疲憊。宮繼文一時間也有點于心不忍，想起雅馨應(yīng)該也是第一次離開家，又坐了幾天幾夜的火車。他索性放下了行李，坐在雅馨身邊。

? 剛剛休息下來，雅馨就覺得口干舌燥，看看自己包里的水壺早就空空如也了。突然她的眼睛一亮，前面幾步遠的地方有個報刊亭，雅馨從包里掏出零錢，和宮繼文說，“你看著行李，我去買瓶水來！”就徑直向報刊亭走去。

? 宮繼文暗叫不好，雖然軍校生每月都能領(lǐng)到一筆津貼，但是宮繼文除了留下一少部分買必需品和書的錢以外，一律給父母寄回家，所以手里幾乎沒留過什么錢。他下意識的翻了一下自己的口袋，果然只有幾張飯票。李浩他們曾笑話他是鐵公雞，他也不以為意，哪知還能遇到今日的尷尬局面。他本想追上去阻止雅馨，但一想到就算追到店里依舊沒錢付賬的尷尬局面還是收回了腳步。此時的宮繼文簡直坐立難安，剛剛落下的汗又涌上額頭。

? 不一會，孫雅馨拎著兩支雪糕從報刊亭里走出來，徑直走過來把一支雪糕舉到宮繼文眼前，“店里的水都賣光了，不過還好有賣雪糕的。這根給你，好歹涼快一下解解渴?！睂m繼文把頭垂得低低的，竭力掩飾自己的窘態(tài)，推辭得語無倫次，“啊啊，謝謝雅馨同志，我、我的汗都落了，也不、不覺得熱，還是你留著吃吧......”

? “騙人！你軍襯衣的領(lǐng)子都被汗打濕了，還說不熱？”孫雅馨不給宮繼文解釋的機會，直接把雪糕塞到他手上，在他旁邊的長椅坐下撕著自己那支雪糕的包裝紙，“再說這個雪糕怎么留？這么熱的天不趕緊吃可是要化的。”

? 宮繼文一時間被雅馨堵得無話可說，卻也不好意思就直接打開來吃了。他愣愣地注視著雅馨撕掉雪糕的包裝紙，用她潔白的牙齒在雪糕上輕輕咬著，又伸出粉紅色的舌頭貪婪地舔平被咬下來的缺口，一臉滿足。宮繼文注視著她的嘴唇，有一種異樣的悸動涌上心頭。

? “繼文同志怎么光看著不吃呀？再不吃可真要化了呢?！甭牭窖跑暗穆曇?，宮繼文才回過神來。他有點尷尬地沖雅馨笑笑，默默撕掉雪糕的包裝紙咬了一口，帶著冰涼口感的濃郁奶香在宮繼文的口腔里蔓延看來。宮繼文原來頂多會在三伏天買個老冰棍消消暑，并且?guī)卓诮劳?。他一直認為雪糕只是用來解暑的冰塊罷了，哪里品嘗過牛奶雪糕的味道。他學(xué)著雅馨的樣子小口咬著雪糕，并把它含在嘴里慢慢融化著，沉浸在那份冰冰涼涼的甜蜜中。

? 等雪糕吃完，汗也落了，最后一段路程走起來顯得輕松不少。雅馨疲憊稍減，又恢復(fù)了開學(xué)的興奮模樣，不停地問著軍校的事情。宮繼文還沉浸在剛才的囊中羞澀的懊惱中，除了回答雅馨的問題外，沉默寡言。

? 終于到了軍校門口，宮繼文指著校園對雅馨介紹道：“這是主教樓，平時上課基本都在這里；后面是兩個操場和訓(xùn)練場，是我們上操和演習(xí)的地方；左邊是學(xué)生宿舍樓，右邊是食堂......”他頓了頓又補上一句，“已經(jīng)中午了，負責(zé)新生報道的老師這會兒怕是也下班了，雅馨同志，要不我們先吃飯吧？”

? “好呀！聽說軍校的伙食都不錯，而且全部免費對吧？”雅馨興奮的問著。宮繼文苦笑了一下，接道，“平時是不要錢的，除了錯過飯點或者點小灶要額外收飯票。其實都是大鍋飯，只是每次訓(xùn)練完開飯時大伙早就餓壞了，所謂‘餓時吃糠甜如蜜’就是這個意思吧”說著替雅馨推開食堂的大門。

? 因為周日的緣故，又已經(jīng)錯過了飯點，平時熙熙攘攘的食堂顯得空空蕩蕩，只有三三兩兩的學(xué)員在吃午餐。食堂工作人員已經(jīng)在打掃衛(wèi)生了，偌大的食堂只能聽到吃飯時碗筷的碰撞聲，已經(jīng)打掃衛(wèi)生時的挪動桌椅的聲響。宮繼文帶雅馨走到靠窗戶的座位上，幫她把行李安置好，“雅馨同志坐下歇一會吧，我去買飯”，說著掏出口袋的飯票徑直向窗口走去。

? 雅馨摘下肩上的挎包，捶了捶有點酸痛的肩膀。在烈日下走了一路已經(jīng)很累了，在安靜又涼快的食堂休息一下的確很舒服。這時宮繼文已經(jīng)端著兩個餐盤走過來了?！把跑巴?，飯來了，來先吃點東西”他先把雅馨的餐盤放好，又細心地把筷子遞給她。

? “謝謝！你也辛苦了，一起吃吧！”雅馨接過筷子，看著飯菜果然豐盛：一份西紅柿炒蛋、一份香菇油菜，還有一份紅燒肉，外加一碗解暑的綠豆湯。雅馨不由得小聲贊嘆一句“軍校的伙食真不錯呢...”卻沒聽到宮繼文的反應(yīng)，抬頭看時才發(fā)現(xiàn)宮繼文的餐盤里只有簡單的兩樣菜——白菜豆腐和土豆絲。他顯然也餓了，絲毫沒注意到雅馨的反應(yīng)，正在埋頭狼吞虎咽的扒著飯。想到宮繼文為自己搬了一路的行李，還請自己吃這么豐盛的午飯，雅馨心頭一熱，拿起筷子把自己盤中的紅燒肉夾給了宮繼文。

? 注意到雅馨給自己夾菜，宮繼文才下意識的抬起頭來，發(fā)現(xiàn)雅馨微笑著注視著他吃飯的樣子，并把紅燒肉一塊塊的夾到自己的餐盤里。宮繼文不由得有點緊張，用手背抹了抹嘴，問道“雅馨同志怎么把紅燒肉都夾給我了？是不是飯菜不太合口？”

? “不不，飯菜很好的?！毖跑胺畔驴曜?，端起綠豆湯喝了一口，“只是繼文同志高估我的飯量了，我吃不了這么多菜的。再說軍校最忌諱浪費，我現(xiàn)在要用軍人的標準嚴格要求自己啦！”雅馨的最后一句話說得信誓旦旦。

? “要是用軍人的標準要求嘛，雅馨同志首先要提升自己的飯量！”宮繼文也放松下來，忍不住調(diào)侃一句，把紅燒肉再次夾給她，“人是鐵飯是鋼，何況今天又很累了，一定要多吃點！”雅馨正要阻止，宮繼文連忙擺擺手，微笑的補充道，“先吃嘛，最后吃不了再給我，不會浪費的！”

? 吃過飯宮繼文陪雅馨辦好了入學(xué)手續(xù)，又一直把她送到了宿舍樓下。雅馨從宮繼文的手中接過行李，“今天真的多虧了你呢，繼文同志。謝謝你去車站接我并一直把我送回宿舍！我現(xiàn)在到宿舍了，你也回去休息一下吧?！?/p>

? 宮繼文卻仍舊不放心的打量著面前的宿舍樓，問道“宿舍在幾層？你這行李搬上去也挺沉的，我直接幫你搬上樓吧！”說著就要從她手里再次拿過行李?！安挥昧死^文，宿舍就在三樓也不算太高，再說...”雅馨堅持拉著行李，并用余光暗示著宿舍樓門前的牌子。宮繼文順著雅馨的提示看去，只見牌子上寫著“女生宿舍，男士止步”，便訕訕地收回了手。

? “那雅馨同志請回宿舍吧，我先回去了。祝你新學(xué)期一切順利！”宮繼文挺直腰板，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后，轉(zhuǎn)身準備離開?！袄^文，等一下！”雅馨追了幾步，從隨身的挎包里拿出一本書遞給他“這本書送給你！”

? 宮繼文本不好意思收雅馨的禮物，正想找個理由推辭一下，看到書目卻徹底被吸引住了——《軍事運籌基礎(chǔ)》。這可是幾位教官都提起過而自己一直尋而未得的書呀！宮繼文接過來翻著，一臉驚喜的問道，“雅馨同志，你怎么會知道這本書呢？”

? “聽，聽一個朋友說的，這本書對制定戰(zhàn)術(shù)很有幫助，我是在家那邊最大的書店買到的?！睂O雅馨知道是因為李浩來信提過幾次這本書，本來打算當(dāng)做見面禮送給李浩的，剛剛臨時決定送給宮繼文的。所以她刻意隱瞞了自己買書的初衷，話到嘴邊就變成了“一個朋友”。

? “這的確是本好書，那我也不再推辭了！”宮繼文頗為鄭重的把書拿在手里，小心翼翼的問道“不過雅馨同志也能答應(yīng)我一個請求嗎？以后有機會的話我可以再請你吃飯嗎？”

? 孫雅馨有點疑惑的望著宮繼文，不解其意。宮繼文連忙解釋道，“今天時間倉促，沒能好好請雅馨同志吃頓飯，你還請我吃了雪糕并送我這么好的書，總要找機會好好謝謝你！”雅馨沒想到宮繼文還記得雪糕這件小事，望著宮繼文一臉誠懇又略帶緊張的神情，她點點頭說道，“那好呀！回頭有時間再聯(lián)系?！睂m繼文見她答應(yīng)了，也沖她舒心一笑，拿著雅馨送的書走遠了。

（三）

? 收拾宿舍可是一件大工程，雅馨一直忙到傍晚才簡單地收拾出了個眉目。她疲倦地靠在床上試圖休息一下。新收拾過的宿舍彌漫著一股塵土的味道，其他的舍友還都沒來，除了她那里，整個屋子顯得空空蕩蕩的。雅馨覺得無聊，拉過掛在床頭的挎包，掏出包在小紙袋里的幾張照片看著。還好出門記得帶了幾張父母和家人的照片，還有一張自己比較得意的照片是準備送給李浩的，可是卻怎么也找不到了。雅馨又翻出了包里的鋼筆才想起來，在火車上自己心血來潮提筆在照片背面提了一句詩，然后順手夾在了打算送給李浩的那本《軍事運籌基礎(chǔ)》的書里面?？墒亲约汉髞硗耆浟诉@件事，還把那本書送給了宮繼文?！皩m繼文不會誤會吧？”雅馨有點擔(dān)心的想著，可是總不能要回來，那樣反而欲蓋彌彰。轉(zhuǎn)念又想到，還好自己選的句子比較含蓄，就算送給朋友也沒關(guān)系吧？這樣想著，雅馨安心地躺在床上，腦海中又交織浮現(xiàn)出了年輕時的李浩以及宮繼文的身影，旅途以及整理宿舍的倦怠感一起襲來，她翻個身沉沉睡去。

? 宮繼文和雅馨分別后直接去了圖書館，一直學(xué)到閉館才返回宿舍。在宿舍門口就聽李浩和王亮他們還在意猶未盡地討論著白天聯(lián)賽的戰(zhàn)況。宮繼文推門進來，本不想接話直接向自己的床位走去。誰知李浩使個眼色，全宿舍的人一下子圍過來，七嘴八舌的揶揄著，問著白天的情況。宮繼文知道是李浩已經(jīng)跟大家說了自己去接站的事情，只能回了一句，“有什么好說的？我下午就把人家送回宿舍了，然后在圖書館呆到現(xiàn)在?！贝蠹乙宦牎皥D書館”就頓覺無趣，怏怏地紛紛離去。宮繼文趁機拉住李浩說道，“李浩，你這次可欠我一個大人情！我不但幫你接站，還幫忙打掩護說你是被教官臨時安排任務(wù)才沒來的，我夠兄弟吧？”

? “太夠兄弟了，那你覺得我應(yīng)該怎么報答你？”李浩攬過宮繼文的肩膀，在他耳邊壓低聲音說，“這學(xué)期末的聯(lián)合演習(xí)賣個破綻給你如何？讓你老兄風(fēng)風(fēng)光光地拿個第一。”

? “你少來這套！”宮繼文生氣地推開他。驀然聯(lián)想起白天雅馨一路上對李浩的夸贊，他不由得臉上發(fā)熱，義正詞嚴地回敬道，“你我各憑實力，鹿死誰手還不一定呢！我宮繼文就不信不能憑實力勝過你李浩！”宮繼文背過身深吸一口氣，取下架子上的臉盆和毛巾，又轉(zhuǎn)過頭來對李浩說，“真想報答我，就找時間去看看雅馨吧。她發(fā)現(xiàn)你沒來接站的那一刻非常失落，從車站回來的路上一直在念叨你呢?！闭f著端起臉盆走出宿舍，剩下發(fā)呆的李浩和不知所措的舍友們。

? 熄燈號響后，很快宿舍的呼嚕聲此起彼伏。宮繼文才小心翼翼地從枕頭下取出雅馨送的那本《軍事運籌基礎(chǔ)》，整個人鉆進被子后，又輕輕地摸出并扭亮床頭的手電筒。宮繼文興奮地一頁頁的翻看著，忽然一張孫雅馨的照片從書中掉出來。他撿起來仔細看著，這張照片應(yīng)該是專程去照相館拍的，孫雅馨也是特意打扮了一下，她沒有戴眼鏡卻扎了兩個小辮子，笑得正甜。宮繼文下意識的翻過來，發(fā)現(xiàn)照片的背面提著一句詩“此時相望不相聞，愿逐月華流照君”，那娟秀的字跡必是出自雅馨之手。宮繼文下意識地關(guān)掉了手電，心跳也不由得加快了幾拍，重新躺下思索著：今天也是機緣巧合地與雅馨第一次見面，她怎么會寫下這樣的句子？這本書應(yīng)該也是聽李浩說起，如果不是臨時今天碰到自己，書和照片原本是打算送給李浩的吧？

? 宮繼文想著，收好了書和照片，從上鋪探出身來，敲了兩下床欄并輕聲叫著“李浩，李浩，醒醒！”沒有動靜，宮繼文探下頭來才發(fā)現(xiàn)下鋪的李浩睡得正香，已經(jīng)是鼾聲大作。宮繼文默默嘆了口氣，只能重新躺下。他本想向李浩核實一下這件事，不過看著李浩鼾聲大作的樣子，又想起雅馨剛見面時失落的神情，宮繼文決定將錯就錯地收下這件禮物了。宮繼文在黑暗中重新把照片夾回書里，摩挲著書的封面，想著應(yīng)該回贈雅馨什么禮物比較好，久久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