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 ? ? ? ? ? 1.
三年前,西班牙。
我很開心能采訪到海濱首富金大元,而且是在歐洲著名的旅游城市巴塞羅那。坐在海邊的海鮮餐廳,享受著美食美酒和金總的高談闊論。
“我過去窮,窮到一件棉襖穿好幾年,小時候長身體啊,轉年棉襖袖子短了,就找塊布蓄點棉花接長了,繼續(xù)穿。那多難看啊,跟戴個套袖似的。哈哈哈,沒辦法啊,那時河北比現(xiàn)在窮太多了,而且冷,真的太冷了。”
金總50歲上下,個子不高,梳著背頭,人很隨和,說話大嗓門兒,有點河北口音,愛笑。時不時的會和旁邊的人打招呼“嗷啦嗷啦”的(hola西班牙語就像英語hello),他說起來有時像東北話“哦了”,還蠻搞笑的。
“我后來輟學了,讀書沒前途啊,然后托關系我就進了油田,干了兩年也不行,養(yǎng)家糊口沒問題,離發(fā)財差遠了,我對錢很早就成熟了,我必須得賺錢,窮怕了。”
對于我一個小記者來說,我真的很羨慕這種先苦后甜的成功人士,多么勵志的故事啊,我真的崇拜的的聽金總講。
“后來我去倒車皮,南北的倒騰,那時膽子大就能賺。從北邊把內蒙的羊皮和和東北的豆餅裝上,到南方賣了,然后拉上廣州的手表和溫州的服裝回北邊。倒騰一圈就能賺好幾萬。那時能在和平買套房子了。哈哈,我確實在和平買了房子,但是,哈哈哈”
金總自己笑的講不下去,一邊笑一邊摸索自己拇指上的大扳指,翠綠翠綠的。
“后來啊那工商經常查我啊,都來煩了,都不進來抓我,就開著個車用喇叭在我房子外面喊“金大元,金大元來一下,金大元來工商局一下。”哈哈,鄰居都習慣了,碰面都說“金爺,工商又請客啊”哈哈哈。我喜歡市里人這樣叫,見男的就叫爺,見女的叫杰杰(姐姐)”。
“您真是有氣魄,說起來這么輕松?!?/p>
“啥氣魄,那時這不算丟人,時代變了,有錢就是爺”金總喜歡吃海鮮飯,邊說邊蒯一勺放嘴里。
“后來不行了,有時也賠錢。但是人家“太陽神”“三株”都賺錢啊,我羨慕,那家伙裝點乳桿菌放點白糖就能賣錢啊,說能治癌癥,一年賺多少個億。我就到處去找偏方,我自己不懂啊,我就打聽這方面的能人,我回河北老家,那邊習武之鄉(xiāng),過去就有什么大力丸虎皮膏壯骨粉啊啥的。后來有個家伙有張偏方,參骨粉,強身健體,有病沒病都能吃。我一看這個行,就是牛骨頭磨粉,然后做成罐,那成本很低,還補鈣?!?/p>
“您也算是保健品行業(yè)的先驅了”。
“哈哈,算不上,我哪懂啊,回去就建廠房招工人,嘿,快投產的時候,媽的,專家跑了,你說氣人不。我當時就一股火撞腦袋上了,到現(xiàn)在還經常偏頭痛?!?/p>
“那您坐里面點,這海風大,別吹著您”
“沒事,今天開心,你看我這次帶幾千人出來,這陣勢,把它蔚藍海岸都包了,開心?!?/p>
“嗯,這回歐洲人都看傻眼了,幾千人的旅游團,金總您得被歐洲載入史冊”
“就是這幫人,我成就了他們,他們也成就了我?!?/p>
“金總您能具體說說嗎?您經營這么大這么成功的企業(yè)靠的是什么?”
“我說的還不具體啊,都跟您從小說到大了,哈哈。后來呢,我就做鈣粉了,九幾年那時候好像全國人民都缺鈣,都得補鈣,經銷商都爭著來我這拉貨,可是貨賣出去了,錢回不來,經銷商沒誠信啊,賴賬。公司差點破產了,沒現(xiàn)金流了”。
“那您又得頭痛”。
“吉人自有天相啊,有高人指點,嗯,不跟經銷商打交道了,改變了銷售模式,嘿,你看今天成功了,哈哈?!?/p>
“那您能說說是怎么個改變法嗎?”
“小伙啊,您看這海景如何?”
“漂亮,真漂亮。”我想金總不想說太多商業(yè)秘訣吧,能理解。
“我看到的是一群魚?!?/p>
然后金總又說“改變呢就是改變思想,這個很重要,就像歐洲的文藝復興,就像歐洲的工業(yè)革命?!?/p>
我依然懵懵懂懂的不知道他要說什么。
“看你這么辛苦給你講個故事吧,也許你回去能投資點啥。”
“十六世紀,西班牙和葡萄牙占領了美洲,那家伙殖民地老大了,整船整船的運回黃金和白銀。幾年間就變成了歐洲首富。但是很奇怪沒過多少年就沒落了,你知道是為什么嗎?”
我哪知道這些啊,我只能看著他搖頭。
“因為大量的黃金白銀流入西班牙和葡萄牙,這倆牙都通貨膨脹了,物價飛漲,人力工資是北歐國家的兩倍,你想啊,這倆牙還能自己生產東西嗎?生產出來的還沒有直接跟北歐買的便宜。但是當時他們想啊,沒事兒,咱有的是黃金白銀,買唄。沒過幾十年,發(fā)現(xiàn)不對勁,自己辛辛苦苦從美洲運回的真金白銀卻投入到了北歐工業(yè)建設里,人家的工業(yè)起來了,倆牙卻崴泥了,工業(yè)一點沒發(fā)展還倒退了。結果后來就連海外殖民地也被荷蘭英國法國接盤了,瞬間就沒落了,直到今天,除了足球我都不知道他還有什么牛的?”
我還是很懵。
“回去買房吧,現(xiàn)在房地產壓的錢就是我國的黃金白銀,國家不會讓房地產業(yè)蕭條,一旦走下坡兒,咱們的老百姓跟風,都得拋售房子,變成人民幣,那樣得釋放多少貨幣,到時候都去買黃金投資別的,哪個行業(yè)禁得起這些錢,不得買瘋了?那不就通貨膨脹了嗎。所以啊房子跌不了,不能跌?!?/p>
我好像明白了一些。
“你先琢磨著,我得去陪一下其他人,一會見?!?/p>
“哦了哦了”金總舉著酒杯向其它桌走去,到處都是金世家營養(yǎng)品集團的高層和員工,占據(jù)了大半個海岸。
歐洲各大媒體幾乎都報道了這個旅游團,一個來自中國的超級成功的企業(yè),邀請了數(shù)千員工共游歐洲。
看著他遠去的背影,我不得不佩服他的成功,也佩服他的學識和獨到的見解。
? ? ? ? ? ? ? ? ? ? ? ? ? 2.
一月前。
過去兩年多,我買了幾套房子,雖然很多老百姓都覺得房價得降了,我卻還是賺了錢。
一天,突然看到了一個新聞,說金世家集團被查,金總被限制在他的莊園。我十分震驚,于是撥通了他的電話,約了下午去看他。
過去兩年我常常參加金總公司及個人的慶典活動,一次次的慶祝都很盛大,我邊開車邊回憶,這么好的企業(yè)怎么就被查呢?
來到金總的莊園,一派氣象,這才叫別墅,這才是莊園。里面房間無數(shù),亭臺樓榭,水池假山,儼然蘇州園林,要知道在北方造這樣的園子那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我依然佩服著。
金總還是笑呵呵的,梳著背頭“小伙來了啊,快來和我喂魚”
站在涼亭下的金總朝我招手過去,他正在往水池里撒魚食。
“你看我這一池錦鯉漂亮不?”
“嘿,五顏六色的,還真漂亮?!蔽覒吨?。
“你來喂一把”金總遞給我了一小盆魚食。
“往哪扔?”
“隨便”
我往水池里扔了一大把,魚都聚到那里搶著吃,紅黃黑金各色的大錦鯉真漂亮。
“當年在巴塞羅那你問我,我的經營之道,我沒說,你看”他指著魚群“這就是我的經營之道”。
我如當年一樣懵懂的看著他。
“我每天都在這個涼亭喂魚,我都在這里撒魚食,魚就每天都來這里吃,都聚到這。如果我想讓魚去那邊”金總指著二三十米遠的另外一個亭子說,“那我就去那邊撒魚食,魚就去那邊了?!?/p>
我略有所思。
“咱們的老百姓啊,跟這魚也沒區(qū)別?!苯鹂傓D身背著手往另外一個亭子走,“有幾個真需要補鈣啊,誰又想賣它,不過追逐利益而已...”他背著的兩只手摩挲著拇指上的大扳指,依舊水頭很足,翠綠翠綠的。
我端著魚食站在那里,呆立著,我不知道我該是條什么顏色的魚?但我想,金總肯定是那條金色的。
? ? ? ? ? ? ? ? ? ? ? ? ? 3.
早上,早間新聞在直播查抄金大元莊園的新聞,來回是無人直升機拍的畫面,中間穿插著記者采訪刑警隊長南存良的對話,“他這個企業(yè)就是涉及非法直銷,類似于傳銷....”
我依然呆了很久都想不明白,這么成功的企業(yè),這么多年,怎么現(xiàn)在就突然變成非法的了呢?
我倒在沙發(fā)里,那一群錦鯉浮現(xiàn)在我的腦海里,游來游去的散不開。后來我睡著了,變成了一條翠綠翠綠的魚,向魚群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