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我是土生土長的徽州人,大四這一年,選擇來到廣州,舉目無親,僅會一句“猴賽雷”。當看到眼前聳立的廣州塔,便知道自己已踏足廣州,一座繁華的大都市。
還有,我與抑郁癥之間的拉鋸戰(zhàn),這一場聞不見硝煙的戰(zhàn)爭正持續(xù)著。
不知終點何在,以死相對。我對自己最常說過的話就是:汪楊你面前只有一條路,不堅持走下去,只有跳崖而亡。
2)
“你是個容易相處的人,根本沒什么脾氣?!?/b>這是朋友們對我說的。
前幾天,與幼兒園的發(fā)小聊起了過去的種種事情,她興致盎然地說,自己在初中與同班女生打架,拳打腳踢至皮肉血漬濺起,她問我有沒有這樣的經(jīng)歷。
我想了很久,也沒想到,隨后回了她:小學跟同桌畫三八線,算不算?
從小到大,沒跟人打架,好像也沒生過什么氣。
說完后,我自己也樂得合不攏嘴。不僅是因為想起了小學蠢萌的事情,更多是十六年未見的人,就這樣活著相隔屏幕兩端,出現(xiàn)在自己的面前。
“你怎么會突然認出我是你的發(fā)???”
“因為你的名字,太有特點了。”
我們聊了很多,她脫口而出的人名,大多都認識,感覺有時候世界很大,但兜兜繞繞好幾圈還是撞見了。她說自己幾乎忘光了幼兒園的事情,問我,幼兒園自己出過什么丑事。
小時候給你買零食吃,只要是吃的你都搶,像個大姐大領(lǐng)著一幫孩子鬧事哈哈哈。
我們說好減肥成功,再相見。睡前我發(fā)了一則信息過去:知道你活著,是我最高興的事情。白天我給自己定了很多小目標,有了念想才會有活下去的動力,深夜的時候我會想著,干脆就這樣一了百了。
大多數(shù)抑郁癥患者,不會在人前表現(xiàn)出自己的病狀,就好比糖尿病的人,打了胰島素保持飲食的健康,看起來沒什么兩樣。
但每當一個人時候,感覺自己充滿戰(zhàn)斗力卻無力反抗,是個戰(zhàn)士卻更像逃兵,內(nèi)心有個聲音說著,強大起來戰(zhàn)勝病魔,另個聲音碾壓性地撲倒任何。
3)
比如,過了夜晚十二點,抑郁如猛獸開始廝殺。讓我難過的是,我并不知道在難過什么。
這時,我必須佩戴鎧甲武器,用刀槍兵刃來抵抗,終不能敵,如一個繳械投降的人,手腳五花大綁任做俘虜。而敵人是誰,最終我倒在誰的手上,這都是沒辦法知道的。
對我來說,凌晨三四點痛快地哭一場,是件好事情。我害怕自己會有一天,連哭的能力都不再有,伸出手腕倒在血泊當中,跟自殺的抑郁癥患者有著同樣的絕望,積存的情緒終與刀刃光亮相逢,死去才是解脫。
很多年前,我看到報紙上那些因抑郁癥自殺的人,會在心里說,這些人真傻逼,好好的生活不過,到底是遇到了什么事情,才絕望到這個地步。后來,我知道這些人的絕望大概就是,你輕聲細語地同他說,生活這么美好,不要絕望振作起來,他連自己絕望些什么,都說不出。
望望漫天璀璨的星空。
一路上開滿的油菜花。
想想你以后美好的生活。
你爸媽養(yǎng)你這么大,不容易。
當我一個人走在廣州的路上,看到的通通是擁擠的喇叭聲、窒息的高樓大廈、攢動的人頭。
很少想過自殺結(jié)束生命,我認為這是個很蠢的事情,大概是因為自己還憋著一口氣——當個寫作的人,在還未實現(xiàn)這個夢想之時,我時刻提醒自己,不能這樣輕易死去。
寫作這個事,會是我最后一根稻草,當它倒下之時,我會覺得干出那些事情,也不會蠢。
是一種解脫,也是告別這世界最溫柔的方式。
4)
很多朋友對我說,看起來你沒什么毛病啊,怎么就說自己抑郁了?
剛開始我會回道,是嗎,也許我這個人,講起話來就嘻嘻哈哈的。后來,就什么也不說了,心里想著大概自己是個矯情的人,睹物傷情。
每次三兩朋友相聚,我能擔當起“不要臉面”的角色,各種自嘲自黑和黃段子,如滔滔不絕江水,一股腦地說出來,逗得大家開心。所以在他們看來,我是個開朗和悶騷的人。
過了初中和高中,之后大學的生活,自己幾乎都在宿舍里度過的。才慢慢知道大學生活,是各自忙各自的,誰都沒時間去和你鬼混,至此三年間,每到夜深,我都會打開空白WORD界面,它才是自己最忠實的陪伴,敲打出一篇篇文字,它是心聲又像是自我的救贖,告訴自己不能這樣輕易跟生活告別,要做出點成績來。
我記得大三最后一場全班的酒席上,自己喝了很多酒,倒頭就睡。而后踏上考研或?qū)嵙暤穆飞希蟾啪驮匐y見面。
想到這里,我覺得自己一定要跟你們,約下一場酒,為此堅持活下去。
5)
真正知道患有抑郁的是大三那年。
請假回家,去醫(yī)院看病,開了藥,醫(yī)生對我說過幾個星期來復查,我回道要去上學沒時間。父母跟我坐上蕪湖開往涇縣的車上,大汗淋漓,那天蕪湖很熱,烈日當空。他們對我說,不要有什么壓力,看開點,沒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說完,就計劃著下一次全家的旅行,要在何時開始。這時我突然想到,最近的一次全家旅游,大概是小學三四年級的事情了,吵著鬧著要他們帶我去合肥游樂園玩。那天合肥也很熱,烈日當空,但我爸一直牽著我的手,還陪我過山車旋轉(zhuǎn)木馬。
大三那年,我總共請了三次假回去,最長的一次是十五天。從福建漳州到安徽涇縣,說遠不遠說近不近,坐上動車也要五個小時。我跑到陽臺打電話給我媽,說,我實在熬不下去了,我會死在漳州,隨后訂了張車票。
回到家,各種矛盾開始爆發(fā)。我躲在房間里不出來,我媽叫我出來吃飯,散步,去外面走走,我不語沉默。中午,爸從單位帶來盒飯,于是在家的十幾天都是吃盒飯度過。
我開始發(fā)脾氣:你們每天都是工作忙,忙,忙,我就是為了吃一道你們做的菜,那么難嗎?
從學?;貋硎裁词乱膊桓?,飯來張口衣來伸手。
……
我哭著沖他們大吼,我有病,你們關(guān)心過我嗎?
我們說帶你出去玩玩,你自己不去。打電話給你,你又不接。你到底要我們怎么關(guān)心你?
除了工作就是工作,二十年來,你怎么不把工作當你的兒子?
我們工作不是為你有個好的生活?考研考公實習,做家長的我們,什么時候逼過你,哪條路不是你自己選的?
我記得,吵了很久。我們彼此都有些疲倦,因為類似的爭吵已不是一次兩次。
第二天,滿桌的菜。我佇立很久,開始泣不成聲。我媽下班推開家門,我很少走出來陪她坐在飯桌上吃飯,這一次我吃得很香也很多,望著眼前的她,疲憊掛在臉上,鬢角爬上了白發(fā),化上淡妝工作回來的她,還是一眼望穿的皺紋。
我想跟她說點心里話,但脫口而出的卻只有兩個字:好吃。
我媽坐在對面,呵呵笑起來,拿起筷子就為我夾菜。
我想你就這樣,一直陪著我。
6)
大三時,出過一本合集,里面有一篇文章《把你忘在朋友圈里》,原型是我媽,說她每天給發(fā)來各種各樣的鏈接,后來我干脆屏蔽了她。
文末,是我這一輩子最想跟她說的話——
我愛你。
可如今再看,我獨自一人拼搏在廣州,我希望可以拿到自己的第一份實習工資,為她買一份禮物。
我想起,那天看到她滿臉皺紋的樣子,突然覺得,你就這樣老去,而我還未能為你遮風擋雨。
你不老,永遠年輕健康,我也會克服眼前困難,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