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丈夫的老家在西南邊陲一個被群山圍困的落后村寨，如今只有十幾戶人間零散地分布在半山腰上。故老相傳這里是一個被光明遺棄的角落，村里的老人說冥界的死神就棲息在這個地方。

作為從小受馬哲熏陶長大的21世紀(jì)知識女性，我對這些封建迷信是嗤之以鼻，但又忍不住好奇追問了下去。老人走到門口的石臺、指著萬丈懸崖下一片漆黑的深溝，又指了指四周嶙峋、巍峨的高山說道：“看哪，這巨大的黑色幽谷恐怕已經(jīng)深入地底，四周的群山推擠而至，他們拼湊在一起就像一副尚未合蓋的棺木。當(dāng)夕陽落過寧靜的山頂，黑暗襲來，無盡的夜幕就成了這副棺木的棺蓋，合在了上面。此時，就是冥界的死神安息之刻?！?/p>

我笑了笑，“那大爺，死神不在冥界呆著辦公，干嘛來這兒躺著偷懶？”

老人對我的態(tài)度有些不滿，很嚴(yán)肅得對我說道：“妮兒，可不敢這么說。我們這兒可不簡單，它是冥界通向人間的通道。酆都是正大門，我們這兒是小門?！?/p>

我心里更可樂了，卻裝作一臉認(rèn)真的樣子。

“酆都那個大門被十方鬼將、冥府陰兵把守著，并且一年只在七月十五那天晚上開啟一次。而這里可不同，沒人看守，陰魂們從這里來到人間，禍害百姓。所以死神只能晚上在這里鎮(zhèn)守安息，白天再回到冥界。”

此時，我已經(jīng)無語到了極點(diǎn)。這里不僅地方偏到無法忍受，人還愚昧無知、封建落后。

我又想到來這里的情形，對于一個暈車兼恐高的城里人，這次經(jīng)歷不愉快的基調(diào)已經(jīng)命中注定：

逃離了大城市的喧囂，猛然進(jìn)到這峰巒清秀水潺潺的十方大山，我仿佛像一只久困籠中的靈鵲兒掙開了枷鎖，一瞬間飛向了云水之間。可是很快，我的暈車癥翻天覆地的暴發(fā)了，似乎不是我們繞著山兜圈子，而是無數(shù)座山連同天、連同地堆在我腦子里打轉(zhuǎn)，我不停的下車狂吐。我不敢看窗外狹窄并且沒有護(hù)欄的險(xiǎn)道，懸掛在半空中，稍一往下瞅一眼便感覺目眩神暈。

下了車，丈夫扶著我花了將近一個小時終于艱難地來到了目的地，此時的我已經(jīng)只剩下一口氣、半條命了。

這時我見到了丈夫的父親、母親大人：

身材矮小的公公的皮膚像塊老樹皮，抽著個大煙袋，整個晚上都是面無表情地沒說一句話。我知道他對我的表現(xiàn)不滿，連帶著對我的丈夫、他的兒子都愛理不理的。

婆婆看著倒是很熱情，只是嗚哩哇啦地不知在說什么。

此時的我身體極為不適，本打算對初次見面的公婆熱情相待的，只能有氣無力地“嗯，是，對啊”地應(yīng)對著。

我無奈地瞅了瞅丈夫，他也聳了聳肩。這時婆婆竟然當(dāng)著我的面將丈夫拉到了一邊，指著我嗚哩哇啦地說了一通。我不知道說得什么，憑感覺我覺得不是好話。

這一次見面就這樣不歡而散地結(jié)束了。從那里以后，我就再也沒有去過那個“冥界的死神棲息之所”，呵呵！

只是，十多年后我兒子所遭遇的一系列詭異莫測的事件，讓我對未知世界抱以“不知者沉默”的態(tài)度，同時對我公公、婆婆的印象徹底改觀了。

?（貳）

兒子出生后的每個暑假，丈夫都會帶著他回到老家。起初，兒子還纏著我跟他們一起回去，時間久了，彼此之間便形成了一種不必言說的默契，只是每次回去他總是一天一個電話，告訴我今天遇到什么新奇的事兒。

公公是個老山戶，會些赤腳的藥理知識，雖然這些年交通方便了，路也修到了家門口，可是每次有些頭疼鬧熱，他還是去山里采些草藥自己治。

正因如此，公公把兒子帶入了一個新奇卻毫無益處的荒唐世界。記得有一年，兒子大概只有八歲，有一天深更半夜我電話突然響了，我沒有理會，過了一會又響了起來，我接通電話正準(zhǔn)備開罵，兒子稚嫩的聲調(diào)從彼端傳來，“媽媽，媽媽，你見過漫山遍野的紅花嗎？”

我頓時火氣全消，正準(zhǔn)備告訴兒子一些作息的道理，卻聽見兒子又說道：“爺爺背著我走了好遠(yuǎn)好遠(yuǎn)的路，我們下到山谷里，有一條河里全是很大很大的魚，我要去捉魚，爺爺說這里的魚不能捉。樹上站了好多大鳥，它們看著水里的魚也不去捉?！?/p>

“媽媽，你知道嗎？小溪邊全是紅色的花兒，爺爺說不能跟著這花走，它們是給亡魂直路的。爺爺還說這種花有紅色、白色跟黃色的。白色的開在天堂，紅色的長在冥界，黃色的被鬼神同棄，散落在天地之外的無稽之地。”

那次之后，兒子回來瘋狂地迷戀上了花花草草，執(zhí)拗地非要找到一株黃色的冥界之花，以致于我花費(fèi)了我人生很長的時間才將他從這個對他人生毫無益處的世界拉出來，那幾年也是面臨初中考的緣故，我便沒有再允許他回山里。

時間一久，兒子對爺爺?shù)母星橐矝]有那么深切了，其實(shí)這也是我所希望的，每一位母親都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兒子對別人比對自己親。公公時常打電話過來，兒子也只是隨意說一些不咸不淡的話就借口著要學(xué)習(xí)給掛了。

突然，有一天晚上，我站在門外等著上晚課的兒子回來，遠(yuǎn)遠(yuǎn)地看見一抹黃色的光芒從遠(yuǎn)處一晃一晃地飄來，那黃光顯得妖冶、幽魅，我心里有些恐懼，這時便看見兒子從黑暗里走到光亮的路燈底下，只是他手里拿著一朵黃色的花朵。

他笑著向我招手，笑聲里似乎夾雜著雜音，像一聲蒼老的責(zé)備。

等到近前，我趕忙追問這黃色花朵的來歷，兒子說他也不知道，只說今天晚自習(xí)被老師留下說了會話，出來時已經(jīng)沒什么人了，走出校門，就看見門口的老槐樹下隱隱約約站著一個老人，那老人不停地招手，動作很慢卻不停地重復(fù)著。他走過去，并沒有什么人，只是在地上發(fā)現(xiàn)一灘水跡，跟一株含苞待放的黃色的花朵，看著漂亮就摘了回來。

第二天早上，不好的消息傳來了。昨晚公公因?yàn)樯仙讲伤?，不小心失足跌落山谷，今早發(fā)現(xiàn)時尸體已經(jīng)在寒冷刺骨的山溪里浸泡了一整夜了，他手攥著一朵黃色的花兒。

后來，我們商量著要將婆婆接到城里來住，可她死活不愿意。只是告訴我，這些年公公每隔幾天就會去一趟山里，說是給孫子找一種黃色的花兒。

有些事也許是巧合，但巧合又是不是真實(shí)呢？那天晚上兒子做了一個夢：一個身軀矮小的佝僂老頭，爬在懸崖峭壁上去，左手抓著一塊凸起的石頭，伸出右手去抓一株長在頭頂上的黃花，眼見著就要抓住，突然，一陣風(fēng)吹來，將花吹到另一邊，而此時老頭一不小心滑開了左手，眼見著身體就要歪倒，老頭縱身一躍終于抓住了黃花，只是此時他與黃花一塊跌落下去。山溪里，無數(shù)肥頭胖體的白魚推頂著老頭的一路向下流去，山溪兩岸長滿了血紅欲滴的紅色花朵，而老頭手里卻緊緊攥著一株黃花，流向了無名之地。而在那里，將有一位沉睡的傳說者迎接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