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風(fēng)知我意，吹夢到西洲。”-南朝《西洲曲》

【壹】

天熙55年秋，天熙與西塘大戰(zhàn)，北面的漠東三部趁機攻占天熙藍陽八州，天熙十萬將士戰(zhàn)死，統(tǒng)領(lǐng)戰(zhàn)事的西嶺大將軍賀蘭西洲不知蹤，副將司空連率余部退守匡洲。天熙京城-佑京，皇帝南宮尋收到西塘探子秘報賀蘭西洲率三千親兵投敵，天子震怒，京城賀蘭氏一門悉數(shù)下獄，賀蘭西洲被天下通緝，朝野震驚。

西北巴州官道上，一面皇家赤旗斬風(fēng)而來，兵馬呼嘯而過。烽煙盡處，飄著一闕歌謠：“江南竹下你，烈酒酬知己。君王戰(zhàn)朝堂，臣西戍邊疆。仗劍走戰(zhàn)馬，長纓握在手，血色舞沙黃，北雁復(fù)南歸，征戰(zhàn)血未涼?！蹦歉杪曤S著南飛的大雁消逝在風(fēng)中。

西塘與天熙交界，百里深峽龍庭谷，蓬斷草枯，凜若霜晨，野地染血，遮云蔽日。自月初至月中，整整十五日，兩軍數(shù)次交手，廝殺哀鳴，晝夜不停，峽谷百里，血流成河，亡魂縈戰(zhàn)馬，傷兵血未涼。

峽谷上方低凹處，站著一身軀凜凜蒼髯如戟的西塘人，他濃髯如戟，闊面重顏，眉如刷漆，目射寒星，有萬夫難敵之威風(fēng)，這人正是西塘黑狼王風(fēng)堯日。風(fēng)堯日驍勇善戰(zhàn)，卻屢屢敗于賀蘭西洲，今日終于得償所愿，將賀蘭西洲逼上黃泉。

“賀蘭西洲，沒想到你也有今天?！?/p>

“我也沒想到你風(fēng)堯日竟甘當漠東的走狗?！?/p>

?“這一戰(zhàn)，你殺我西塘三萬兵馬，還差點攻我皇城，我父皇不得不了聯(lián)合漠東三部。不過，我也不恥他們的手段。賀蘭西洲，我敬你是條漢子，想留你一條生路，為此，我不惜破壞與漠東的聯(lián)盟關(guān)系，殺了他們谷外的一萬人，要是我晚一步趕來，你這里將會是一片火海。賀蘭西洲，若你肯降我西塘，榮華富貴任你選?！?/p>

“我天熙男兒，不戰(zhàn)不休。我弈北賀蘭氏亦有家規(guī)，為將者斷頭無降?！?/p>

?賀蘭西洲手執(zhí)長劍站在尸山血海之上，儼然地獄修羅。賀蘭西洲素有塞北明月之稱，即使已連續(xù)征戰(zhàn)多日，衣襟滿是血跡，卻依然氣質(zhì)卓然。他身材修長, 鬢若刀裁，劍眉英目, 目光銳利，冷傲孤清，非明月不能比擬。

“我聽聞你賀蘭一氏已被天熙的皇帝給滿門抄斬，可見，你的皇帝并不信任你，你當真還執(zhí)迷不悟嗎？”

風(fēng)堯日其實平生最討厭小白臉一樣的男人，可這賀蘭西洲卻著實讓他刮目相看。半月以來，賀蘭西洲率領(lǐng)三千人殺出漠東五萬大軍的包圍，后被逼入這百里峽谷，繼而與他的一萬西塘兵馬交戰(zhàn)數(shù)次，賀蘭西洲現(xiàn)在身邊只余十人，風(fēng)堯日也損失了不少人馬。

賀蘭西洲的身側(cè)是護衛(wèi)梁漢，他腹背受數(shù)刀，氣已斷血已冷，卻依然站立不倒，雙眼死死地盯著前方。賀西洲用衣角擦了擦手上的血，覆上了他的眼睛，望他魂歸故鄉(xiāng)。

風(fēng)堯日只身跳下谷中，落在離賀蘭西洲一丈遠的地方。

“賀蘭西洲，單挑如何？你若是勝了，可以提個條件。”

賀蘭西洲冷笑一聲：“風(fēng)堯日，我如何信你？我武功不如你，人盡皆知。”

“我讓你三招兒，十個回合，打平即算你贏。我不欺負你武功弱，你連同你的侍衛(wèi)一起上。”

賀蘭西洲一擺手：“不必，我一個人上。我賀蘭西洲就拼死搏一回，無論如何，是生是死都在今日。”

賀蘭西洲手執(zhí)長劍向著風(fēng)堯日沖過來，他雖為武將卻不善長槍，平日里也只習(xí)劍法，只是這長劍對上風(fēng)堯日的虎頭湛金槍可以說是毫無勝算，但是賀蘭西洲自有應(yīng)對。風(fēng)堯日果然守信讓了三招，之后便凌厲起來，扎槍如箭脫弦，隨風(fēng)疾走，力似奔雷閃電，快捷而迅猛，逼得賀蘭西洲頻頻后退。九個回合過后，賀蘭西洲已被打得無力還手，長劍飛虹亦被擊飛。風(fēng)堯日露出鄙夷之色，心想這等窩囊男人也配跟我黑狼王相提并論，未料，賀蘭西洲竟趁著風(fēng)堯日放松之際，忽從腰間抽出一根細長繩索，將那長槍纏住。然而，黑狼王也不是吃素的，他飛身回踢賀蘭西洲后背。

賀蘭西洲口吐鮮血，卻依然沒有放手，拽著繩索飛身纏上了一棵老樹，然后借著強壯的樹干硬是將風(fēng)堯日的長槍給拽了過來。風(fēng)堯日萬萬沒想到還有這等操作，心想此人果然是詭計多端，怪不得之前打不過他。

副將梁河將飛虹扔過來，賀蘭西洲勉強以劍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剛才一擊已經(jīng)用盡了他最后的氣力。

“看你這樣可憐，就算平手吧。”

?“風(fēng)堯日，你說話算話嗎？”

?“你下來。我告訴你?！?/p>

?“你上來?！?/p>

賀蘭西洲站在樹上，一手拽著繩子，一手拎著劍，冷冷地看著風(fēng)堯日。風(fēng)堯日飛身上樹，賀蘭西洲的劍已經(jīng)指到了他的頸間，可惜，風(fēng)堯日一把奪過劍，立即做了個折劍的動作，可惜飛虹非尋常兵器，它鍛奇材而鑄，堅韌無比，風(fēng)堯日使出最大的氣力，誰知非但沒折斷飛虹，還被劍傷了手。

“果然跟你的性子很像，不過，你這般人生不痛快，男人當用硬氣一些的刀才好?！?/p>

風(fēng)堯日慢慢靠過來，賀蘭西洲手中的繩索動了一下，繩索另一端的長槍立即調(diào)轉(zhuǎn)了方向刺向風(fēng)堯日，不過風(fēng)堯日背后卻仿佛長了眼睛反手就握住了槍頭。

“這是自幼跟隨我的兵器，它的每絲動靜我都熟悉得很。所以，你殺不了我。不過，看在你這么有種的份上。本王就跟你做一筆交易好了。”

?“我不和野蠻人做交易。”

?“漠東人可是不費一兵一卒進入的藍陽。你不想知道是誰出賣了你？你不想知道你那五萬人為何不做抵抗落入陷阱被圍殺？”

“漠東三部怎么可能突破我布下的防線？我不信?！?/p>

?“大將軍，你的防線的確沒錯，你的陷阱也的確是無懈可擊，可惜，家賊難防。而天熙的皇帝似乎也另有打算。你現(xiàn)在可是被天下通緝呢?！?/p>

“天熙的事情我自會去弄清楚。你要與我做什么交易？”

?“交易的前提是你能活著回到你的皇城。”

【貳】

藍陽城外，清涼臺上，一只孤雁哀鳴著飛過，神色疲憊的賀蘭西洲望著眼前這座凄涼之城。昔日繁榮邊城藍陽城如今一片死寂，數(shù)日前百姓已悉數(shù)逃往關(guān)內(nèi)，現(xiàn)在由漠東三部的人把守。城外的土壤早已成了紅褐色，鮮血無法凝固，枯樹斷枝上掛著血染的旌旗。

賀蘭西洲摸了下腰間的玉環(huán)，胸中的血雨腥風(fēng)慢慢平息，他恢復(fù)了素日里的冷靜：“天熙五萬將士的血仇，我一定會討回來，藍陽八洲我也一定會奪回來。梁河，拿酒來?！?/p>

賀蘭西洲端起一杯酒，一飲而盡，又端起一碗灑向大地，那是給戰(zhàn)死的天熙男兒，他發(fā)誓不會讓他們的血白流。

秋雨細細秋風(fēng)刀，賀蘭西洲打馬向東趕往京城。西北的風(fēng)沙和著冷雨俱下，陰雨密布，如同他此刻的沉重的心情。他想知道到底是誰出賣了自己？問問那人究竟為何不相信自己？他想問問在京城的叔父為何讓賀蘭一族處于絕境？但是他知道現(xiàn)在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他必須回京一趟，去弄清楚這背后的真相。

沿途的風(fēng)景急速而過，這里的一草一木他都熟悉無比。這西北的三千山河是他賀蘭氏世代守護的地方，百年來從無間斷。那年，賀蘭老將軍突發(fā)重疾離世，他臨危受命率軍擊敗西塘二十萬大軍，收復(fù)被西塘占領(lǐng)十八載的藍陽八洲，后又南下平藩王叛亂，賀蘭西洲戰(zhàn)功赫赫，被新皇南宮尋封為西嶺大將軍統(tǒng)領(lǐng)西北三千地。封狼居胥，榮耀非凡，那年的賀蘭西洲二十有三，也是他們相識的第四年。

雨勢漸大，賀蘭西洲停下進入路邊的一簡陋茶亭休息。店小二是個伶俐的，不一會兒就上來一壺?zé)岵琛?/p>

“公子，這是去哪兒??？”店小二很是熱情，話也很多。

?“只管沏茶，多什么嘴？”梁河呵斥小二。

?賀蘭西洲并未理會，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就聽小二尖叫一聲。賀蘭西洲抬起頭，小二的脖子上已經(jīng)被一柄匕首刺穿，他袖中的短刀也掉在了地上。

?“我還當你是敏銳謹慎的，如今看來也不過如此了?！币粋€身量高大眉目舒朗的男人大刺刺坐到了賀蘭西洲的面前。

梁河立即拔劍抵在那人胸前：“你是何人？”

“小子，你眼神不好啊。你看你家主子就不會驚訝。”

?“你這是信不過我？要跟我上路？”賀蘭西洲冷笑一聲，這人正是刮了大胡子的風(fēng)堯日。

“我得跟著你啊。我怎么知道，你回了天熙會不會耍詐？”風(fēng)堯日湊近賀蘭西洲的耳朵小聲說著。

賀蘭西洲一把推開風(fēng)堯日，還踹了他一腳：“隨便你。離我遠點兒?！狈凑?，如今這蠻子變了模樣，也沒有幾個人能認出來，反倒是自己得喬裝成行商的公子以假身份才能通關(guān)。

“敢問閣下以什么身份呆著我家主人身邊呢？”梁河素來仇恨西塘人，更何況自己的哥哥就是被西塘人殺死?，F(xiàn)在，要不是顧及將軍，他真的想殺了這蠻子。

?“就做你家主子的保鏢吧。以本王的身價還怕你家主子吃虧不成。”風(fēng)堯日是個不拘小節(jié)之人，騎上馬跟在賀蘭西洲的馬車旁邊。

賀蘭西洲上馬車前看了看風(fēng)堯日：“這一路上，可不會太平，你別反悔就行?！?/p>

?“叫我風(fēng)吧，王爺暫時退隱。有事兒，蘭公子吩咐。”

賀蘭西洲坐在馬車上閉目養(yǎng)神，他不知道自己的決定是否正確，與豺狼交易勢必要付出血的代價。但是他別無辦法，自從龍庭谷出來后，自己已經(jīng)遇到了三波刺殺，均是絕頂高手，下屬也有三人叛變，加上傷亡的，如今只剩下5人在身邊。那日，龍庭谷，賀蘭西洲和風(fēng)堯日做了個交易：風(fēng)堯日助賀蘭西洲洗脫通敵罪名，恢復(fù)西嶺大將軍職位，賀蘭西洲和風(fēng)堯日聯(lián)手滅掉西塘和天熙共同的敵人漠東三部。至于風(fēng)堯日是不是真心交易，賀蘭西洲并不關(guān)心，但是他確定一點就是西塘?xí)簳r不會攻打天熙，畢竟風(fēng)堯日可是西塘的主帥。

在到達京城前，這一路上必定異常兇險。果然，一行人行至一片樹林，殺機再現(xiàn)。馬車走到樹林中間時，一張大網(wǎng)便從天而降。風(fēng)堯日拔刀破網(wǎng)而出，四下埋伏的黑衣人悉數(shù)出土，將馬車團團圍住。賀蘭西洲早有準備，他并未上車，而是帶領(lǐng)隨從后方圍過來。這批殺手訓(xùn)練有素，武功奇詭，賀蘭西洲應(yīng)付得吃力，梁河也掛彩了，風(fēng)堯日卻殺了個痛快，這人招數(shù)光明正大，下手卻是狠厲無比，毫不留情。

梁河留了個活口逼問是誰派來的，可惜那人咬舌自盡了。

賀蘭西洲一擺手：“算了，這樣的死士是問不出什么來的?！?/p>

風(fēng)堯日挑開死士的腰牌，是皇家的標識。

?“你們賀蘭一族，賀蘭城朝中為相，宮中又有蘭貴妃專寵，邊疆又有你這個西嶺大將軍。哪個皇帝會容得下這樣的權(quán)勢勾連呢？賀蘭西洲，你是個聰明人，還看不透這些嗎？”

“蘭貴妃？”

“據(jù)說這蘭貴妃是賀蘭城之女，應(yīng)該是你家中姐妹，你竟不知嗎？怪不得這么狼狽，原來你只長了顆會打仗的腦袋啊?！?/p>

“閉嘴。這是我天熙國事，與你何干?！辟R蘭西洲突然覺得胸口悶得厲害，戰(zhàn)事開始前一個月，他就再未收到家中書信，昨夜，他的心腹賀蘭晉殺他不成吞金自殺。要知道這六年來，他的私密書信一直交由賀蘭晉打理，那一刻，他心如刀割，萬萬沒想到背叛自己的人竟然是最親近的人。變故接連不斷，真真假假已經(jīng)無從辯駁，一切來得太快也太蹊蹺，賀蘭西洲生平第一次陷入了困頓之中。

這日之后，路上倒是平順，但一行人為安全起見并未進城住宿，只能住在荒郊野外。這日又到十五，月上柳梢，風(fēng)堯日酒足飯飽之后躺在江堤上呼呼大睡。賀蘭西洲獨自走在江邊，涼風(fēng)習(xí)習(xí)，愁思漸起。越靠近京城，他心中越覺雜亂，不禁拔劍迎風(fēng)，適逢桂花開。劍風(fēng)灑香氣，引得江魚來。

【叁】

?那年三月，江南的瓊花開得正歡，月圓之時，賀蘭西洲獨自徜徉在春溪江畔，心中躁動歡喜，只因第二日便要啟程去京城見叔父，之后再跟隨堂哥去邊關(guān)的匡洲與父兄匯合，要知道這是他長到19歲首次離開鄉(xiāng)間去見親人，他十分想念父親和哥哥。江邊的瓊花極美，他興致驟來，于江邊舞清風(fēng)劍。隨劍風(fēng)起舞的瓊花落到了那人身上，他說是自北方來游歷江南，被他的劍舞所迷。

那夜，月光照大江，純美如白練。那人面容清俊，語調(diào)清揚，夸獎他劍術(shù)不俗。他說哥哥的劍法比自己強太多，哥哥可是被譽為塞北明月。那人當是玩笑話并未理會。兩人年紀相仿，品茶暢談，從天下大勢到西北戰(zhàn)事，無一不相談甚歡，遂引為知己。那日瓊花下的談話，賀蘭西洲一直銘記在心。

“蘭弟，如何看當今天下形勢？”

“如賀蘭將軍能守住西北，抵御西塘，南方的臨南王必能安分一些。這樣，新皇才有機會整頓朝綱，清除貪官污吏?！?/p>

?“西北戰(zhàn)事我信賀蘭老將軍，如今，臨南王似有反叛之心，只可惜，連年戰(zhàn)亂，國庫空虛，當今皇上也沒有余力再起戰(zhàn)事?！?/p>

?“說到充盈國庫，我倒有個想法，不過尚未思慮成熟?！?/p>

?“不急，你我來日方長，等你想好了再告訴我也不遲。蘭弟對時局如此了解，為兄甚為欽佩，不知可方便告知身份?！?/p>

?“關(guān)于我的身份，等回到京城，我再細說，可好？”

?“好，我在京城等你?！?/p>

那日臨別，那人贈與他這枚玉環(huán)，說是在京城中相會時給他一個驚喜。后來，京城再次相見，他才知道他是鎮(zhèn)北王南宮尋，而自己卻無法說出真實身份。很快，賀蘭家陡然生變，自己也無法再與他相見。因為，他從此以后就是賀蘭西洲了，而那人也成了天熙新帝。

紅葉秋意晚，千里念行客。一片紅葉落下落入掌心，賀蘭西洲執(zhí)葉對月，冷色月光透過紅葉照進了他的心里。這些年，兩人始終保持書信來往，那人每次回信字數(shù)雖少，但每逢瓊花開放都會寄來瓊花做得器物。只可惜那些美麗的東西想必已經(jīng)被西塘人搶光了。

這些年，他曾有機會隨父親回京，可惜終因戰(zhàn)事膠著無暇分身。父親病逝，西塘人虎視眈眈，為了社稷安危和西北的百姓，他只能守在邊關(guān)。他曾經(jīng)寫信告訴南宮尋自己的真實身份，卻并未收到回復(fù)，也許，他早已淡忘了吧。后來，他也在曠日持久的戰(zhàn)事中放下了太多。畢竟兩人身份有別，又天高地遠，以知己相稱也是人生一大幸事。去年，聽叔父說新帝納了兩妃。自己亦明白，從此君是君，臣是臣，自己今生都必須以哥哥的身份活著，替他平這動蕩天下，就算做一輩子的知己君臣也是人生一大幸事。可如今，南宮尋竟要置賀蘭一族死地，他想不明白。

?“大半夜不睡覺，吵死了?！憋L(fēng)堯日似是睡醒了，把衣袍往肩膀上一撩，便朝著賀蘭西洲走過來。

賀蘭西洲低頭看著水中的明月，一層細密的桂花飄在上面，別有一番景致。

?“賀蘭將軍好興致，逃亡途中還有賞月的閑情雅致。這是在思念哪個絕色佳人嗎？果然天熙人就是喜歡虛頭巴腦的風(fēng)花雪月。不像我西塘男兒，瀟灑自如，騎射殺場可比兒女情長有意思多了?！?/p>

賀蘭西洲現(xiàn)下心里不痛快，不想理他，可這人真是煩得很，就算是把他當空氣也愣是賴著不走。

?“天天這樣冷著臉不累嗎？有什么煩心事說來聽聽?！憋L(fēng)堯日其實不是話多的人，但不知為什么一看到賀蘭西洲就喜歡逗他。

賀蘭西洲冷了臉：“風(fēng)堯日，仇人之間有何話可講？”

“你可真無情，剛才我睡著了差點掉入江中。你都不關(guān)心盟友的死活?！?/p>

“惡人睡在江邊可是要被惡魚吃的。”

“以前以為你是個不說話的人，如今看來不但話多且?guī)Т虄?，天熙人都如你這般心眼小嗎？”

?“我天熙人皆知西塘人野蠻兇悍，與野獸無異。”

“可我西塘也皆知關(guān)內(nèi)人陰險狡詐，有豺狼虎豹都比不得的毒辣?！?/p>

?“既然兩看相厭，不如不見。你離我遠些就是?！?/p>

“那可不行，太遠了，我怕被你屬下暗算。你們天熙人說袍澤兄弟，今晚一起睡吧。我們抓緊增進情誼，畢竟未來很長一段時間，我們都是盟友?！?/p>

?“想死的話，你就來?！?/p>

“好，一言為定，我洗洗就來。你且等著我啊?！憋L(fēng)堯日直接跳進江里洗澡去了，野蠻人就是野蠻人，完全不怕秋水寒涼。

“這水可真涼快。將軍也來洗洗吧?！?/p>

“我現(xiàn)在想得是要不要一箭射了你的腦袋。”

“哈哈哈，我水性極好，你射不到我的。不信試試看?！?/p>

“無聊?！?/p>

賀蘭西洲被風(fēng)堯日這無賴一攪合，心情竟然好了不少。只是今晚這潑皮必定不讓自己好過了。不理會身后那個瘋子，賀蘭西洲回到了馬車，他打開一個雕花木箱蓋子，一只灰白相間綠瞳的大美貓從里面跳了出來，它想必睡了很久，打著哈欠跳進賀蘭西洲的懷抱。

“蘭陵，你可要看好了。要是有人來，就撓他。聽懂了嗎？”

?“喵，喵。喵?！碧m陵似是聽懂了。蘭陵是西域奇貓和本地貓混種的貓，頗具靈性，一直是賀蘭西洲的愛貓。從龍庭谷出來后的第二天，蘭陵竟然找到了他。

賀蘭西洲實在太累了，粘枕便睡著了，有蘭陵在，他才不怕那野蠻人的襲擊。可惜，賀蘭西洲失算了，半夜時分，就被一堵墻給壓了。賀蘭西洲拼命推搡，可就是動不了分毫。

?“風(fēng)堯日，你要干什么？”賀蘭西洲沒想到風(fēng)堯日竟然真的上來了。

“賀蘭兄弟，我膽子小，是真的怕你屬下半夜殺我?！憋L(fēng)堯日將賀蘭西洲攬在懷里。

?“你給我滾下去。我的貓呢？”

?“被我扔了?！?/p>

“你敢動我貓？”賀蘭西洲甩了風(fēng)堯日一巴掌。

?“你敢打我？又不是女人，養(yǎng)什么貓？”風(fēng)堯日有些惱了。

“你給我滾?！辟R蘭西洲踹了了風(fēng)堯日一腳，差點把風(fēng)堯日給踹下車。

風(fēng)堯日扶著車棱穩(wěn)住身子：“貓放在梁河那里了?？梢蚤]嘴了嗎？再喊，我就讓你屬下知道下何為斷袖?！?/p>

“真是無恥之徒?！辟R蘭西洲快被氣死了。

“睡吧。我困了。”風(fēng)堯日一把攬住賀蘭西洲躺下，不一會兒呼嚕聲響起，這混蛋瞬間便入睡了，可那大手卻死死壓住賀蘭西洲的雙手，讓他動彈不得。過了許久，賀蘭西洲也困了，便放棄了掙扎。

半夜，蘭陵回來了，看自己的王座被那個丟自己的厲害兩腳獸搶了，它也不客氣一屁股就坐到那人胸膛上開始睡覺。

【肆】

第二天，梁河發(fā)覺主子全程黑臉，風(fēng)堯日這個混蛋卻嘻嘻哈哈的，跟蘭陵玩得愉快。沒兩天，蘭陵就叛變成了風(fēng)堯日的愛寵，日日跟著他，因為風(fēng)堯日經(jīng)常帶著它外出捕捉美味的田鼠。賀蘭西洲發(fā)脾氣都沒用，蘭陵似乎愛上了這種運動，不再甘心當一只美貌的吉祥物，它骨子里可是一只戰(zhàn)貓呢。風(fēng)堯日性情豪爽，時常獵些野物給大家加餐，與賀蘭西洲的下屬們關(guān)系也慢慢緩和。

這日，他們到了汀洲的一個城鎮(zhèn)，鎮(zhèn)子不大風(fēng)卻風(fēng)光宜人，他們也需要進去補給，因鎮(zhèn)子內(nèi)設(shè)有朝廷驛站，為安全起見，賀蘭西洲需要改頭換面。風(fēng)堯日主動請纓去買了衣服，結(jié)果賀蘭西洲換上后才知是女裝。賀蘭西洲一身女裝出來，臉色鐵青，梁河知道主子的身份并不驚訝，不過賀蘭西洲的這身扮相卻把風(fēng)堯日給看傻了。

賀蘭西洲平雖有塞北明月的美譽，可他目光犀利，頗有威嚴，很少有人能夠直視其容貌。今日的賀蘭西洲僅著一身簡單素白衣，長發(fā)玉簪攏住，卻如瓊花一般清美, 又如無暇美玉, 清冷中隱含無盡華彩。絕色美女風(fēng)堯日見過不少，西塘女子英氣，天熙女子柔美，賀蘭西洲卻在這種氣質(zhì)之中，不由地讓他側(cè)目。

梁河看風(fēng)堯日目光不對勁，推了他一把：“你盯著我家主人干嘛？又不是沒見過女人?！?/p>

“我是沒見過比女人還好看的男人?！?/p>

?“風(fēng)堯日，你想死嗎？”賀蘭西洲被他這么一說更是生氣，提劍就沖向風(fēng)堯日。

“好了，算我說錯話了。不過，你不用惱我的主意。外面可是有你通緝令的，要是你不扮成女子肯定會被認出來?！?/p>

兩個官差經(jīng)過，看了賀蘭西洲一眼，匆匆離開。賀蘭西洲雖然覺得別扭，但現(xiàn)在也不是和風(fēng)堯日算賬的時候，他只好忍了。梁河有些奇怪地看著主子，賀蘭西洲才驚覺自己被這瘋子弄得失了風(fēng)度，遂暗暗提醒自己不能漏了馬腳。

?風(fēng)堯日負責(zé)開路，他路過一面墻，掃了一眼通緝令上的文字，感嘆道：“賞黃金萬兩。我怎么有些心動了呢?！?/p>

賀蘭西洲就算有心理準備，但看到這通緝令也面色驟冷，想他十九從軍，舍命殺場，替朝廷立下汗馬功勞，如今卻落得這樣下場，叫他如何不悲傷。無情最是帝王家，所言非虛。

風(fēng)堯日一把攬住賀蘭西洲的腰：“娘子，為夫帶你去買身衣服吧?！?/p>

賀蘭西洲不能掙脫，卻恨恨地掐住了風(fēng)擾日的胳膊，疼得風(fēng)堯日差點沒忍住叫出聲來。

?“你當真不是女人嗎？這般女氣，一點也不像西嶺大將軍。別動，有人盯著呢?！?風(fēng)堯日買了糖葫蘆，賀蘭西洲不吃給了梁河。梁河正吃得不亦樂乎，風(fēng)堯日趁著他咬到葫蘆的時候把鉗子給抽出來了，糖葫蘆掉了一地，把梁河氣得直跳腳。

?“風(fēng)堯日，你是小孩子嗎？”賀蘭西洲見不得別人欺負憨厚的梁河。

“噓，左邊那一男一女是漠東的探子，有一人腰間的馬鞭露出來了?！憋L(fēng)堯日小聲在賀蘭西洲耳邊說著。

?“怎知不是西塘的探子？”

“西塘人不會這樣打扮。還有昨天賣燒餅的人也不簡單，是你們西塘人，不過是護著你的。我夜里回去看過，那人殺了跟蹤你的漠東探子?！?/p>

?“怪不得，你夜里總是不見人影?！?/p>

“既然是盟友，我得確保你的安全。誰也不能妨礙我西塘的大計，當然，我這也是為了我父王的江山?！?/p>

“你松開手，否則我就砍掉它?！辟R蘭西洲從未與人如此親近過，覺得別扭無比，這風(fēng)堯日還一個勁兒地在自己耳邊嗡嗡地說個不停。

?“放心，雖然你長得傾國傾城，但我可不是斷袖。我答應(yīng)過我母后生七八個小子，我想等他們長大了，就來天熙搶最漂亮的女人?！?/p>

風(fēng)堯日的一番話讓賀蘭西洲哭笑不得。

?“果然是野蠻人，從來都不知道兩情相悅的道理吧?！?/p>

下雨了，梁河拿了一把大傘過來，風(fēng)堯日撐開，將賀蘭西洲拉進傘下。

風(fēng)堯日看著面攤上互相擦汗的夫妻倆笑了：“我當然知道，我父王自從遇到母后，就遣散了以前的女人，說效仿天熙人一生一世一雙人。”

賀蘭西洲看著天空飛過的一排大雁，沒有說話。他想起江南的秋天，也會看到這樣北來的大雁，一字排開，天空高遠，無盡蒼茫。

?“你想吃大雁？我射一只給你嘗嘗，不過味道不是太好?！?/p>

?“風(fēng)堯日，你腦子里除了打架就是吃嗎？不準打大雁的主意。”

“得令。聽娘子的?！?/p>

“不準叫我娘子?！?/p>

“好的，小姐。”

“滾?！?/p>

沒幾日，一行人入了關(guān)內(nèi)，風(fēng)堯日對沿途的風(fēng)土人情愈發(fā)好奇，總是問東問西，把賀蘭西洲煩得不行，恨不得把他的嘴縫起來。梁河為了解救自家主人只好客串介紹官回答風(fēng)堯日層出不窮的問題。每每遇上集市，吃貨風(fēng)堯日都會為了買吃食走失，不過，他精通天熙人語言，自己倒是能回來，賀蘭西洲也就不管他了。

這日 晌午，風(fēng)堯日又出去逛了，梁河抱怨這人不靠譜，等下肯定又買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回來。

?“由他去吧。先說說外面的情況。”

?“屬下發(fā)現(xiàn)自從咱們?nèi)肓岁P(guān)，似乎少了些眼線。”

“嗯。梁河，我細看了那些死士的腰牌，不是皇宮的，是偽造的。是誰要嫁禍給皇帝呢？”

“屬下也不知道。會不會是風(fēng)堯日搞的鬼。主子，屬下想西塘人并不可信，畢竟他們能輕易就能背叛和漠東的盟約，將來也必不會真心與我們結(jié)盟?！?/p>

“我知道，但是，現(xiàn)在我們需要西塘的力量。這一戰(zhàn)，我們和西塘折損不少，單獨一方都不是漠東的對手。這一點風(fēng)堯日看得清楚，才提出結(jié)盟?！?/p>

鎮(zhèn)子上的一處布莊里，風(fēng)堯日翻著五言六似的布料，腰間露出一塊虎紋木牌。店老板立即引著風(fēng)堯日往內(nèi)庭走去。

?店老板一進內(nèi)庭便跪地：“邦卓叩見王爺。”

風(fēng)堯日拿過邦卓遞過來的一封信草草看了后吩咐到：“讓我們的人不要再動手清理刺客，他們可能察覺了。另派人告知父王我已入關(guān)。一切按計劃行事，一旦收到我的消息，就做好備戰(zhàn)的準備?！?/p>

?“屬下遵命?！卑钭勘揪褪翘煳跞耍皇潜晃魈寥藫狃B(yǎng)長大，便做了西塘在天熙的內(nèi)應(yīng)。

“讓邦約到京城與我匯合。好了，你去給我挑幾匹粉色的布料。”

賀蘭西洲準備動身之時，風(fēng)堯日腋下夾著兩匹粉色綢緞回來了，梁河急忙躲到一邊，他怕主子發(fā)脾氣。自從遇上風(fēng)堯日，主子已經(jīng)變成了另外一個人。梁河感到不可思議，主子竟然也有這樣像貓炸毛一天。

不過，賀蘭西洲今天沒發(fā)火，他看了看布料，便讓梁河照著風(fēng)堯日的身量去給他做兩身衣服，等做好了再走。

梁河把布料拿到布店把尺寸告知店老板邦卓的時候，邦卓臉上很不自然。梁河付了三倍的價錢，盯著師傅把衣服做了出來。

戌時，賀蘭西洲帶著人高馬大的粉衣侍衛(wèi)風(fēng)上路了。梁河等幾人跟在后面笑得肚子疼。路人也紛紛駐足觀看風(fēng)堯日的“妖嬈”打扮。

“少爺，這衣服太緊了，我能脫了不？”風(fēng)堯日小媳婦一樣地哀怨地看著已換回男裝的賀蘭西洲。

“不能，愿賭服輸，罰你穿到衣破為止。”賀蘭西洲心情無比舒爽，總算出了一口氣。這蠻子果然猜拳不行，猜多少輪都是輸，可讓梁河他們出了一口氣。

【伍】

半月后，天熙京城，城內(nèi)依然繁榮如初，可惜賀蘭西洲心境已與當年大不同。他站在賀蘭府不遠處望著那已經(jīng)破落的牌匾，昔日權(quán)傾一時的賀蘭府如今已經(jīng)被重兵把守，無人敢靠近。他從西街一路走過來，聽到的無一不是賀蘭府上的風(fēng)言風(fēng)語。比如那蘭貴妃狐媚惑主，伙同其弟賣官鬻爵，又比如丞相賀蘭城勾結(jié)西嶺大將軍與西塘勾結(jié)意圖謀反等等。

“主子，要不要去找找他？還有蘭陵。”梁漢小聲問賀蘭西洲。風(fēng)堯日一踏進京城地界就不見了人影，還帶走了蘭陵。

“不必理會他，蘭陵也不會有事的。”賀蘭西洲知道從現(xiàn)在這一刻，自己將進入一張網(wǎng)，而他要做那個破網(wǎng)者。

京城的十五，夜市繁華熱鬧，同樣是明月高懸，卻與蒼涼的西北有天壤之別。賀蘭西洲住進了梁河以前的一處僻靜之所，梁河里里外外都檢查了一遍，他們一路被人追殺，到了京城更不敢放松。

“將軍，要不要我換個地方？這里離皇城太近了?！?/p>

?“不必擔心。梁河，你沒發(fā)現(xiàn)入了京，跟蹤我們的人消失了嗎？”

入夜，賀蘭西洲換了一身勁裝，他打算獨自前往。這一夜將是決定天下局勢的一夜，他需堵上性命。他臨走時留了一封信給梁河，安排好了梁河幾人的后路。

?賀蘭西洲踩著高高低低的屋脊，漸漸靠近內(nèi)城。這趟京城之約，晚了好些年，但終究還是來了。這次，他們是敵是友，尚未可知。

賀蘭西洲早就背熟了內(nèi)城的地圖，他悄悄避開巡邏的侍從，潛入了皇帝的勤政殿。殿內(nèi)并沒有侍衛(wèi)和宮人，燭火隨過堂風(fēng)搖曳。

“出來吧?！蹦锹曇舨粡?fù)當初的清揚，添了一份渾厚。

賀蘭西洲現(xiàn)身在大殿中央，前面十步之遙是當今的皇帝南宮尋。兩人的目光穿越燭光對望良久無言。

賀蘭西洲行君臣之禮：“賀蘭西洲叩見皇上?！?/p>

南宮尋突顯一絲狠戾，一個鐵囚籠突然從上面落下，將賀蘭西洲困住，只是他卻并未做任何反抗。

南宮尋從臺階上走下來：“朕以誠待子,子反欺之，勿以我為不智,以子之戚戚。賀蘭西洲，我平生最恨背叛。尤其是信任之人的背叛?！?/p>

賀蘭西洲看著南宮尋，這是他們6年后第一次見面，從前的知己變?yōu)榻袢盏某饠?。但是，賀蘭西洲不遠萬里，拼死也要回來，為的是死去的將士，而非敘舊。

“臣萬里迢迢趕來，是想替枉死的五萬將士問個明白。臣的計劃曾密信告知過皇上，但臣率精兵突襲西塘之時，漠東三部竟聯(lián)合藍陽城內(nèi)的奸細越過臣的埋伏，這期間有人假傳軍令篡改作戰(zhàn)計劃，致我軍貽誤戰(zhàn)機，五萬將士落入陷阱被悉數(shù)圍殺。我和部下也被圍困，我們殺出重圍又被逼入龍庭谷長達半月之久，三千人只剩下我和幾個貼身侍衛(wèi)。臣主張戰(zhàn)事不力，自知有罪，但臣臨死之前懇請皇上給我將公功補過的機會。臣發(fā)誓定要踏平漠東三部，為我死去的天熙將士報仇。”賀蘭西洲眼中已噙滿淚水，他自幼自知自己冷心，從未哭過，今日是生平第一次落淚。人說男兒有淚不輕彈，所以，他不想被看見，惟有低下頭，隱藏自己的心思。

南宮尋看著眼前這個令自己內(nèi)心復(fù)雜的人：“起來吧?！?/p>

“那年，我還是鎮(zhèn)北王，與你初見便視為知己，此后六年，雖不見面，但書信如常。你和賀蘭老將軍內(nèi)平叛亂，外收失地，助我登帝。我甚為感激，讓你叔父做了丞相，也封了你西嶺大將軍，無上榮耀，舉國無兩?？赡闾澬牧恕ｋ藿o了你權(quán)勢，你卻還要恩寵。賀蘭西洲，你居功自傲，打壓同僚，這些我都可以容你，但你不該與西塘勾結(jié)，出賣我天熙將士?！?/p>

南宮尋從案幾上拿了幾封書信，走下來扔到賀蘭西洲面前。

賀蘭西洲草草看了書信：“臣從未寫過這些書信，細細看來也不是臣的筆跡，臣下從未做過賣國通敵之事。我從未欺騙過皇上任何事，皇上相信嗎？”

南宮尋冷笑一聲：“信你？從你與賀蘭城讓賀蘭清月冒稱你入宮那一刻起，我就不再信賀蘭一族。好在清月及時悔悟揭發(fā)了你們的謀劃，否則朕現(xiàn)在還被你們蒙在鼓里。賀蘭西洲，你把我南宮尋當成什么了？還是從六年前開始，就是一個局，你們費盡心機引我入局。”

?“皇上，我與賀蘭清月素?zé)o交集，只在六七歲時在江南見過一面?！?/p>

南宮尋手一揚，一個盒子飛向籠子：“吃了它?！?/p>

賀蘭西洲接過藥立即吞入喉嚨，沒有絲毫猶豫。他知道如果自己有任何遲疑，他將葬身此地。他知道這大殿四周布滿了機關(guān)，父親曾告訴過他，若有朝一日，孤身在殿上面圣，不要徒勞地抵抗。

南宮尋對賀蘭西洲似是很滿意，他向著賀蘭西洲走了過來：“賀蘭西洲，奧，不，應(yīng)該稱呼你為賀蘭明月，你當真是女子？”

終于來了，這些話在曾經(jīng)在他的腦海里預(yù)演了千萬遍，賀蘭西洲低下頭：“這件事臣確有苦衷。臣和哥哥是孿生兄妹，出生之時，家中來了一位高僧，他說臣和哥哥命理奇特，只能擇一人面世，否則將生禍端。父親讓我們抓鬮，哥哥抓了正字。高僧臨行前，說可在十七歲那年輪換。我自幼在江南的表親家里長大，與你初見時，我即將要趕往京城叔父家與表哥一道去往西北?？墒悄悄旮绺缤话l(fā)重疾離世，叔父讓我趕往西北，所以未曾向皇上說明身份?！?/p>

南宮尋聽了神色如常，讓人猜不透他的想法。

“臣在西北的第四年曾寫信告知皇上，不知皇上有沒有收到?！?/p>

?“朕除了軍情并未收到你的只言片語。”

“怎么會？”賀蘭西洲心中大驚，那些年的書信當年都是交由賀蘭晉處理，如今皇上說沒有收到，那么那些書信到底去了哪里？

?“這些事，我會細細去查。若情況屬實，朕會還你一個公道。至于你的名字，暫時還是賀蘭西洲吧。”

“臣有疑問，望皇上解惑?！?/p>

“朕知道你要問什么。你去見見賀蘭清月吧。”

“臣遵命?！?鐵籠被提起，賀蘭西洲向著殿外走去。

背后傳來南宮尋的話語：“見完后，你不用回來復(fù)命了，兩日后這個時辰再來見我。如果你敢逃離京城，不出三日定會毒發(fā)身亡?！?/p>

【陸】

蘭貴妃被禁足在幻月閣，賀蘭西洲被侍衛(wèi)押著走進來的時候，賀蘭清月正在彈琴，彈的是《鳳求凰》。

侍衛(wèi)退場，賀蘭清月看到賀蘭西洲嚇了一跳，琴聲戛然而止，琴弦也斷了。

?“西洲哥哥？你怎會在這里？”賀蘭清月手顫抖著撫著琴身，不知所措。

?“清月，你我素來無怨，你為何這樣誣陷我？”賀蘭西洲想不明白，堂姐竟然還認為自己是哥哥，那就是南宮尋說謊了。

“為什么？笑話，你自己做的事到現(xiàn)在不認嗎？我沒有冤枉你，你親眼所見?！?/p>

?“就算你與我不親和，可叔父是你的親生父親啊。但是皇上是我的夫君啊。父親有那么多孩子，對我從來都沒有多一分寵愛。我入宮后，皇上待我極好。他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依靠?！?/p>

賀蘭西洲雖為女兒身，卻自幼習(xí)武，成年后又以哥哥的名義征戰(zhàn)殺場，并不能理解女人以丈夫為天的心思。

賀蘭清月看出賀蘭西洲的心思苦笑一聲：“你是個行軍打仗的男人，怎會明白女人的心理。我與他初見那年我十四歲，正月十五元花燈節(jié)上，他救了差點落入河中的我，還贈與我一盞花燈。那日之后，我就日日盼望能嫁予他。那年，父親說賀蘭一族要選一人入宮，我不惜給妹妹下藥也要入宮，我知道這是我唯一的機會?！?/p>

賀蘭清月沉吟片刻繼續(xù)道：“我聽父親說皇上懷疑你是女子，我自知與你容貌相似，就冒稱你入宮，我本以為不能成行，沒想到皇上竟沒有起疑。我如愿成了他的妃子，后宮佳麗成百，他獨寵我，賜予我這幻月閣?？上?，后來獨孤敏來了，宮里的人說皇上至今不設(shè)皇后，是為了獨孤敏。我不相信。后來，我無意中看了你與父親的書信，才知道皇上冷落我的原因，是你們你們竟然私通漠東，我情急之下就告知了皇上。之后，皇上再也沒來過幻月閣，獨孤敏掌管了后宮，位同皇后。我知我不配做賀蘭家人。母親說恨不得一生下來就掐死我。如今，你恨我，我也認了。只因我愛他是勝過賀蘭家。是我連累了賀蘭家，但我不后悔。你殺了我吧?！?/p>

賀蘭清月神色凄清，似是已做了赴死的準備。

“你可記得那封信的內(nèi)容？”

“如今說這些又有什么用呢？我不知你和父親到底在圖謀什么？我也不關(guān)心了。賀蘭一族的榮耀本就與我無關(guān)?！?/p>

賀蘭西洲看著賀蘭清月，心中一陣悲涼，她隱隱看到了真相的一角，這賀蘭清月只是一枚棋子罷了，只是這枚棋子動了心，著實可悲。

賀蘭西洲離開幻月閣，外面沒有侍衛(wèi)跟著，想必是南宮尋的意思。她經(jīng)過一處僻靜處，這里是深宮的后花園，池塘幽靜，荷花盛開，可惜賀蘭西洲心里卻靜不下來。利用賀蘭清月的人到底是叔父還是另有他人？她不得而知，但是獨孤家倒是讓他沒有想到。獨孤一族歷來是天熙中流砥柱，是天熙名副其實的卿相之家，與賀蘭一族，一文一武輔佐皇家，兩家雖向來不睦，但從未像如今一樣竟然大動干戈，她一時還想捋不清楚這其中的脈絡(luò)。

為將者披堅執(zhí)銳殺敵，為王者運籌帷幄誅心。南宮尋當真是一個玩弄人心的帝王，只是這次，皇上想對付的恐怕不只是賀蘭家。賀蘭西洲心中一驚，但愿不是她想的那個答案。

賀蘭西洲走后，太監(jiān)帶著一壺酒來到了幻月閣。 “是皇上的意思嗎？這酒我會喝，只希望皇上以后經(jīng)過這幻月閣時能想起我賀蘭清月。”

不遠處的皇宮中，歌姬正唱著《西洲曲》：鴻飛滿西洲，盡日欄桿頭。欄桿十二曲，垂手明如玉。海水夢悠悠，君愁我亦愁。

【柒】

賀蘭西洲回到住處已是深夜，梁河看到她平安回來喜極而泣。

“大男人哭哭啼啼像什么樣子?！?/p>

“屬下是怕主子有什么意外？屬下一直謹記老將軍的囑托，一定要護主子周全?！?/p>

“我沒事，你不必過多擔心?！?/p>

梁河拿了一封信遞給賀蘭西洲：“主子，這是老將軍臨終前交由我保管的一封信。他說這信不到萬不得已不能打開。只有京城賀蘭一脈出事時才讓我交予主子?！?/p>

賀蘭西洲打開信，大驚失色。她萬萬沒想到，叔父的身世竟然是這般離奇。

?“梁河，明晚我進宮前，務(wù)必要找到風(fēng)堯日?！?/p>

?“是?！?/p>

賀蘭西洲將信點到燭火上，可是，她心中卻久久無法平復(fù)。原來，賀蘭城是賀蘭西洲的爺爺征戰(zhàn)漠東時與一外族女子所生。賀蘭城自由聰明伶俐，深得老夫人的喜愛，因賀蘭城志不在武，就被送入京城讀書，他才華橫溢，后又高中狀元，深得先帝喜愛，今又幫助鎮(zhèn)北王登上皇位，遂被封為宰相。賀蘭西洲不知道南宮尋是否知曉賀蘭城的身份。

第二天一早，賀蘭西洲意外見到了叔父的親信之一賀蘭嚴。

賀蘭嚴撲通一下跪下：“請少將軍救救老爺?！?/p>

“嚴叔叔，快請起來。有什么話，我們慢慢說?！?/p>

“少將軍，有什么話盡管問我，我一定知無不言。”

?“那些書信到底是怎么回事？”

?“書信的事情，是那獨孤老賊陷害我的，目的是扳倒我們賀蘭家，”

?“你可有注意獨孤丞相府近來的動靜？”

“我一直派人盯著，漠東三部的密探一個月內(nèi)來了三次，其中一封書信被臣 截了，還有那探子也一并帶來了，希望少將軍呈給皇上?！?/p>

“嚴叔叔，怎么知道我能見到皇上？如今我可是戴罪之身。”

賀蘭嚴神色不自然：“這？屬下有罪，丞相怕少將軍有危險，早有準備，一 直派人暗中保護少將軍?！?/p>

賀蘭西洲心中明了：“罷了。我會交予皇上?！?/p>

賀蘭西洲并未審那探子，因為很多事情有人替她做好了，她要做的是只管順 著這幕后之人的意圖走下去，一切便會水落石出。賀蘭西洲讓梁河想辦法將探子和書信送進了大理寺。入夜，梁河來報丞相府集結(jié)了不少高手，似乎有大動作。

翌日，皇城禁衛(wèi)軍將獨孤丞相府團團圍住，皇上下旨，獨孤丞相私通漠東，意圖謀反，證據(jù)確鑿，成年壯丁抄斬，女子皆為奴。

當夜，南宮尋秘密接見了西塘黑狼王風(fēng)堯日，兩人簽了議和條約，約定兩國聯(lián)軍攻打漠東，若事成，漠東歸西塘，藍陽八洲歸西塘，且十年內(nèi)，兩國互不侵犯。風(fēng)堯日最后又提了一個機動條件，畢竟他不能代表西塘皇帝，這一條等西塘王定奪之后再詳寫。南宮尋答應(yīng)了。

風(fēng)堯日臨走時說了一句：“本王希望天熙的聯(lián)軍將領(lǐng)還是賀蘭西洲?！?/p>

南宮尋仔細打量著風(fēng)堯日的神情，他此前以為他只是個好戰(zhàn)的莽夫，沒想到還有些頭腦：“看來，你們的關(guān)系并不如外面?zhèn)鞯媚菢硬荒腊?？他前腳來，你后腳到，讓朕憂心啊?！?/p>

風(fēng)堯日看著這位年輕的皇帝：“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如果你因為我和他一道入京，實屬多慮。你們天熙人素來心機重，人心又不齊，要是沒有我的人，賀蘭西洲恐怕到不了京城。至于原因，皇帝不是最清楚嗎？”

南宮尋有些動怒了：“天熙的國事自有朕料理，黑狼王管得太寬了。送客。”

風(fēng)堯日出了天熙皇宮，走在熱鬧的大街上，又開始東張西望了。

“邦約，你說我買點什么給賀蘭將軍好呢？紅綢緞好不好？”

“王爺，是不是得回去給皇上回信了？”

“不急，本王今天就把天熙的京城逛個遍，到時候回到西塘，咱們也建一個集市啊、酒肆啊、歌館啊什么的?！?/p>

“王爺，屬下不明白您為何臨時改變主意改選第二個計劃。”

?“你啊，不會懂的。王爺我啊可是考慮到我的終身大事才臨時改變的。反正，漠東的地盤更適合我們西塘，要是打天熙，治理上可是難百倍呢?！?/p>

這天一大早，賀蘭西洲是被一陣嘈雜聲吵醒了。她一睜開眼，風(fēng)堯日那張討厭的臉就擋在自己面前。

“主子，下屬攔不住風(fēng)大爺?！绷汉诱娴膶@個瘋子毫無辦法，這人武藝高強，性格粗魯完全不像個王爺。

“風(fēng)堯日，你先出去?！辟R蘭西洲難得紅了臉。 風(fēng)堯日竟然笑著看了賀蘭西洲一眼就出去了。

賀蘭西洲昨晚和衣而臥，稍加梳洗就來出來了。

?“黑狼王當真是毫無教養(yǎng)?！?/p>

?“怕什么，我們行軍打仗，席天慕地，不拘小節(jié)。還是，你當真是女人？”風(fēng)堯日難得正色看著賀蘭西洲。

賀蘭西洲驚訝地看著風(fēng)堯日。

風(fēng)堯日不再是平日里嘻嘻哈哈不著調(diào)的樣子：“該稱呼你什么好呢？賀蘭明月？”

“我是女子又如何，照樣在戰(zhàn)場上打得你落花流水。”

“昨晚，我想了很久，下了個決定。你猜猜看？”

?“你的決定與我何干？”

“當然，與你有關(guān)。其實，護你回京也是協(xié)議的一部分，你信不信？”

“我不信，你風(fēng)堯日的嘴里又有幾句實話？”

“好了，不逗你 了。我問南宮尋要了個附加條件，他同意了。”

?“ 那是你和皇上的事情，不必知會我。風(fēng)堯日，你這次來天熙是提前和皇上約好了。對嗎？”

?“聰明。我喜歡聰明的女子。你很對我的脾氣。不如你嫁給我，我可以幫揍死漠東那幫狗日的，替你報酬。”

?“漠東三部的仇，我會親自去算，不用勞煩王爺。至于婚嫁之事，我出生那日，有一高僧曾預(yù)言，我不宜家室，此生無情愛牽絆?！?/p>

風(fēng)堯日往椅子上一座，喝了一口茶：“這種迷信之說你也信？你和你哥哥的事情，我也是才知道。當然是偷聽來的。你不用急著回絕我，我們來日方長?！?/p>

賀蘭西洲不想再在這個話題上打轉(zhuǎn)：“王爺，如果沒有別的事，請回吧?！?/p>

風(fēng)堯日起身正色道：“我今日向你辭別。父王身體有恙，恐漠東來犯，我要盡快趕回去。我們藍陽城再見?！?/p>

“王爺，怎么知道我會來？要知道，我賀蘭家這次就算脫了干系，我也必定不會再是西嶺大將軍了。”

“賀蘭西洲，不如我們賭一把，如果你還是西嶺大將軍，你就嫁給我做王妃。” 風(fēng)堯日風(fēng)一樣來，風(fēng)一樣消失了。

賀蘭西洲剛才被氣得都忘記要蘭陵了。

?“屬下去追吧?！绷汉悠鹕硗庾呷?。

?“算了，蘭陵要是不愿意會回來，你去了也沒用?！?/p>

賀蘭西洲猜對了，此時，蘭陵這只臭貓在風(fēng)堯日那里玩得樂不思蜀，根本就沒想著回來。

京城外一處莊子內(nèi)，風(fēng)堯日抱著蘭陵，下屬邦約跪著。

?“請王爺贖罪，屬下辦事不力。讓漠東的探子跑了?！?/p>

“起來吧。對方早有準備，你攔不住的。本王此前小看了賀蘭西洲和南宮尋，沒想到她一個女子竟然識破了本王的計劃。這天熙皇帝果然是個厲害角色，心思縝密，手段高明，他這次本想這一箭三雕，借機削弱了兩個世家的勢力，也敲打了漠東，同時，還和我做了交易?？上?，他千算萬算，都沒有料到賀蘭西洲是個意外。經(jīng)過這件事，賀蘭西洲和他必定離心。到時候聯(lián)軍成立，本王就再加把勁兒把賀蘭西洲爭取過來，要是不行，不如。”

“王爺不用擾心，屬下會派人除掉賀蘭西洲，這樣天熙在西部就再無能力與西塘為敵?！?/p>

風(fēng)堯日一巴掌拍到那人頭上:“你懂什么？我要賀蘭西洲成為我風(fēng)堯日的王妃。藍陽八洲也是我的。那是我母親的家鄉(xiāng)，我要讓她老人家榮歸故里?！?/p>

?“可賀蘭西洲要是當上大將軍，肯定要不會聽王爺?shù)??！?/p>

“她不聽我的，我聽她的就行了。假裝的，不是真的。懂？”

風(fēng)堯日拎起蘭陵與它對視： “蘭陵，你家主子是不是愛喝葡萄酒。給你起這么個名字。咱們回去就釀酒，釀好了，把你和美酒送給她，她肯定喜歡?！?/p>

入夜，賀蘭西洲再次來到皇宮，南宮尋讓人賜了座位。

“這次的事情，還得謝謝老將軍臨終前給朕的一封密信。老將軍曾在信中言明天熙朝內(nèi)可能與漠東有勾結(jié)，讓我小心盯防。果然，先帝一走，獨孤老賊趁我根基未穩(wěn)便忍不住動手了?！?/p>

?“是皇上英明。不知我叔父，皇上怎樣處置？”

?“賀蘭丞相已經(jīng)回府，明早，你去看看他吧。這次是朕失察，聽信了獨孤那叛賊的讒言，致你和老丞相受辱。老丞相年事已高，臣已準他去江南療養(yǎng)，至于你，朕會讓你官復(fù)原職?！?/p>

“多謝皇上。但臣能力不足，致使五萬將士慘死，自知不能勝任大將軍職務(wù)。”

“不必自責(zé)，就這么定了。賀蘭西洲，朕給你1年時間，平定漠東?！?/p>

?“皇上，臣定不負所托，讓我奪回藍陽八洲，為死去的五萬將士報仇雪恨?！辟R蘭西洲跪下謝恩。

南宮尋走下臺階，扶起賀蘭西洲，仔細看著她：“我相信你定不會讓我失望?？赡阋饝?yīng)我，平定完漠東就回到京城來。畢竟，賀蘭老將軍現(xiàn)在只剩你一個孩子了。而且，朕也有私心。明月，朕這皇后之位，空了三年，究竟是為了誰。你明白的?！?/p>

賀蘭西洲想不到南宮尋就竟然就這樣說了出來。可她早已不復(fù)當初的心境。

“你給我的那些信，我一直留著，每每遇到難處都會看了解煩?！?/p>

“臣惶恐。臣只希望完成父親和哥哥以及賀蘭家世代祖宗的諾言，為天熙守護西北邊關(guān)。兒女情長不適合我。臣視皇上為知己，再多的，我自知不配?！?/p>

南宮尋走過來，抓起賀蘭西洲的手腕：“好一個不配？你可有了意中人？是風(fēng)堯日嗎？還是漠東的三皇子？這些年，朕也不是什么都沒有知道。賀蘭西洲，你和風(fēng)堯日早有勾連吧？”

賀蘭西洲笑了：“原來皇上從未信我，對不對？”

南宮尋放開賀蘭西洲轉(zhuǎn)身：“自從朕登上這皇位，就遭遇了接連不斷的背叛。對于萬里之遙的你，我曾經(jīng)那么信任?？梢哉f，那時你是我最信任的人?？墒牵斮R蘭清月打扮成你的模樣出現(xiàn)我的面前，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嗎？我恨不得去西北殺了你。我想問問你你？賀蘭明月，你怎樣這樣糟蹋我的真心？”

“南宮尋，我賀蘭西洲從未背叛過任何人。我能做的全部都去做了，我做不了的，我也想做到。其實，那時，皇上不想讓我做西嶺大將軍了對嗎？我來京城前，皇上有派刺客吧。”

“是。獨孤敏和你叔父明爭暗斗架空了我的權(quán)力，你又私自出兵西塘。我感覺孤立無援。賀蘭西洲，我曾寫過密信讓你回來京城。你為什么沒有回話？天熙這一仗敗得一塌糊涂，我對你已經(jīng)不做指望。但是，我還是收回了那個旨意，我想讓你活著來見我，我想聽你親口說出來。如果你背叛了我，我會親手殺了你?！?/p>

“我沒有收到皇上的信。我收到的都是準允戰(zhàn)令的旨意。”

“當真？”

“我愿發(fā)誓?！?/p>

“看來有人在蓄意離間我們之間的聯(lián)系?！?/p>

“臣相信皇上定能徹查清楚?；噬弦膊槐仡櫹С际甯高@層關(guān)系。”

南宮尋看著賀蘭西洲沉默了很久，才說出一句：“關(guān)于你叔父，朕自有考量，你不必過于擔心。”

“臣想盡早回到西北，準備攻打漠東事宜。請皇上恩準?！?/p>

“你這么急著逃離我？算了，我知你的脾性。解藥和賞賜，我會派人送去?！?/p>

那天，賀蘭西洲不知道如何離開皇宮的。她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jīng)到了護城河邊。她想起那年京城見面的場景，那日，她心中雀躍，本想做女裝打扮，但又想起母親的囑托，于是只做了個中性的打扮。南宮尋來得晚了些，讓她多等了許久。南宮尋愁容滿面說西北戰(zhàn)事膠著，父皇憂心。賀蘭西洲讓他放心，西北有賀蘭老將軍在，一定不會有事。那日，南宮尋與她同游溪山，興致濃時，南宮尋彈琴，賀蘭西洲舞劍。南宮尋說如果她是女子，必娶她為妻，一生一世一雙人，并問她有沒有妹妹。賀蘭西洲說自己有個妹妹叫月兒，以后自會相見?？上?，這一去就是六年。

賀蘭西洲走后，南宮尋站在大殿上良久。

他其實想問賀蘭西洲，那年京城再見，為什么不告知實情。如果她說了，他們兩人不會是現(xiàn)在這樣。也許他還是那個周游四海的鎮(zhèn)北王，他曾有愿望就是帶著心愛的人暢游列國?？上?，現(xiàn)在說什么都晚了，他是天熙的皇帝，欲戴皇冠，必承其重，他要考量得太多，他已經(jīng)忘記單純地信任一個人是什么滋味了。

賀蘭西洲在西北之時，絕對想不到此次京誠之行竟是這樣結(jié)束的，自己毫發(fā)無傷，官復(fù)原職，賀蘭城雖失了丞相的高位，家中幾個年輕一輩也得以如朝為官。賀蘭西洲也替南宮尋高興，如今他終于大權(quán)在握，從此也高枕無憂了。他和南宮尋只在朝堂上見過一面，他便回到賀蘭府修整準備重返西北了。

賀蘭西洲臨走前與叔父深談，希望叔父就此收手，不要再和漠東來往，這次的事情要是皇上再徹查下去，勢必會得出真相。賀蘭城萬萬沒想到哥哥竟然留下自己的掣肘。自從他知道自己是漠東皇族的后代之時，他就開始籌謀了。只可惜，如今一切心血都付諸東流。

賀蘭西洲走后不久，賀蘭城去江南途中暴斃而亡。

【捌】

山隨平野盡，江入大荒流。月下飛天鏡，云生結(jié)海樓。-李白

冬至，大雪，賀蘭西洲再次出關(guān)，她的心境已經(jīng)大變。她一路西行欣賞這大好河山，已打定主意不再回來，但會將付余生之力守護天熙的太平。

賀蘭西洲到達匡洲之前，副將司空連率部出逃，被風(fēng)堯日的大軍捉住，送了回來。梁河宣讀皇上旨意，司空連賣國投敵，被判絞刑。

風(fēng)堯日抱著蘭陵和紅色綢緞來迎接賀蘭西洲。

?“西嶺大將軍，可還記得當日與我的賭約？”

“你可當真是連我皇上也一并算計了進去。不過，我賀蘭西洲可沒答應(yīng)你的賭約。把蘭陵還給我?！?/p>

風(fēng)堯日哈哈大笑：“果然是我喜歡的女子。你這無賴的樣子著實可愛。蘭陵就不還給你了，當你預(yù)支給我的嫁妝。我給你的禮物還沒有做好。來日聯(lián)軍成立之時，再給你?！?/p>

在賀蘭西洲長箭射出來之前，無恥之徒風(fēng)堯日帶貓跑路了。

天熙56年，天熙西塘聯(lián)軍大舉進攻漠東三部，兩國苦漠東久矣，將士同心戮力，士氣高漲。大軍經(jīng)過三月苦戰(zhàn)，滅漠東大軍主力，一舉攻下漠都，并誅殺了漠東成年的皇族。

當夜，南宮尋派來的秘衛(wèi)潛入漠東皇宮，將漠東幼小一并殺盡，以絕后患。這等狠厲手段讓風(fēng)堯日自嘆不如。

賀蘭西洲將天熙的旗幟插上藍陽城之時，又是深秋之時。

黃昏時刻，風(fēng)堯日衣衫齊整，一手抱貓，一手提酒，來到城墻上。

?“明月，我釀成了一壺好酒，今日，可要與我不醉不休。”

一壇好酒，兩青花瓷碗，清香四溢，沁人心脾。賀蘭西洲一飲而盡，拔劍起舞。

城墻下，軍中歌謠死起：“云下四野，如霧如煙，名曰風(fēng)花，主有風(fēng)天。茫茫瀚海,親親我家。滾滾塵土,悠悠我穴！朗朗乾坤，男兒熱血，浩浩蒼穹，佑我天熙！”

天熙57年，西塘王填寫兩國議和條約中的最后一條：黑狼王風(fēng)堯日娶西嶺大將軍為妻，愿以昔日漠東一半土地為聘禮。南宮尋拒不認該條例，下旨讓賀蘭明月即刻回宮授封皇后。

可惜，無論西塘的黑狼王的明月王妃，還是天熙的明月皇后，賀蘭西洲都不會去做，她請辭西嶺大將軍，據(jù)守藍陽八洲，挖掘百里鐵礦，打造鐵血城池，又設(shè)立商埠，供西域各國與天熙、西塘商貿(mào)往來。

賀蘭西洲修書南宮尋：臣在藍陽內(nèi)外數(shù)十里布下機關(guān)萬重，保西塘百年不能越過。我賀蘭西洲愿做兩國止戰(zhàn)符，一生守護藍陽八洲，永不負天熙。西域賀蘭一族永不入天熙朝為官。

天熙60年，天熙皇帝南宮尋下旨設(shè)立藍陽行省，主管與西域各國商貿(mào)事宜，并差花匠數(shù)十人攜瓊花至藍陽。自此，每年四月，藍陽城便瓊花四起，成為西域百年美景。后世有書畫記載藍陽八洲的繁華不輸天熙和西塘京都。

藍陽商事錄上附有一畫：瓊花開，彩蝶舞，白衣男子花中舞劍，一黑衣男子抱貓飲美酒。

桃花馬上請長纓，鮮血已代胭脂久。瓊花西北留，斗轉(zhuǎn)幾春秋。塞北春正好，香中獨倚樓。世間清心守，明月照西洲。

【完】 --時與貓璞短篇西洲曲-- 2022.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