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憶流沙河的詩

?01?

《就是那一只蟋蟀》

臺灣詩人Y先生(余光中)說:“在海外,夜間聽到蟋蟀叫,就會以為那是在四川鄉(xiāng)下聽到的那一只。”


就是那一只蟋蟀

鋼翅響拍著金風(fēng)

一跳跳過了海峽

從臺北上空悄悄降落

落在你的院子里

夜夜唱歌


就是那一只蟋蟀

在《豳風(fēng)·七月》里唱過

在《唐風(fēng)·蟋蟀》里唱過

在《古詩十九首》里唱過

在花木蘭的織機(jī)旁唱過

在姜夔的詞里唱過

勞人聽過

思婦聽過


就是那一只蟋蟀

在深山的驛道邊唱過

在長城的烽臺上唱過

在旅館的天井中唱過

在戰(zhàn)場的野草間唱過

孤客聽過

傷兵聽過

就是那一只蟋蟀

在你的記憶里唱歌

在我的記憶里唱歌

唱童年的驚喜

唱中年的寂寞


想起雕竹做籠

想起呼燈籬落

想起月餅

想起桂花

想起滿腹珍珠的石榴果

想起故園飛黃葉

想起野塘剩殘荷

想起雁南飛

想起田間一堆堆的草垛

想起媽媽喚我們回去加衣裳

想起歲月偷偷流去許多許多

就是那一只蟋蟀

在海峽這邊唱歌

在海峽那邊唱歌

在臺北的一條巷子里唱歌

在四川的一個(gè)鄉(xiāng)村里唱歌

在每個(gè)中國人腳跡所到之處

處處唱歌

比最單調(diào)的樂曲更單調(diào)

比最諧和的音響更諧和

凝成水是露珠

燃成光是螢火

變成鳥是鷓鴣

啼叫在鄉(xiāng)愁者的心窩


就是那一只蟋蟀

在你的窗外唱歌

在我的窗外唱歌

你在傾聽你在想念

我在傾聽我在吟哦

你該猜到我在吟些什么

我會猜到你在想些什么

中國人有中國人的心態(tài)

中國人有中國人的耳朵


?02?

《理想》


理想是石,敲出星星之火;

強(qiáng)理想是火,點(diǎn)燃熄滅的燈;

理想是燈,照亮夜行的路;

理想是路,引你走到黎明。


饑寒的年代里,理想是溫飽;

溫飽的年代里,理想是文明。

離亂的年代里,理想是安定。

安定的年代里,理想是繁榮。


理想如珍珠,一顆綴連著一顆,

貫古今,串未來,瑩瑩光無盡。

美麗的珍珠鏈,歷史的脊梁骨,

古照今,今照來,先輩照子孫。


理想是羅盤,給船舶導(dǎo)引方向;

理想是船舶,載著你出海遠(yuǎn)行。

但理想有時(shí)候又是海天相吻的弧線,

可望不可即,折磨著你那進(jìn)取的心。


理想使你微笑地觀察著生活;

理想使你倔強(qiáng)地反抗著命運(yùn)。

理想使你忘記鬢發(fā)早白;

理想使你頭白仍然天真。


理想是鬧鐘,敲碎你的黃金夢;

理想是肥皂,洗濯3你的自私心。

理想既是一種獲得,

理想又是一種犧牲。


理想如果給你帶來榮譽(yù),

那只不過是它的副產(chǎn)品,

而更多的是帶來被誤解的寂寥,

寂寥里的歡笑,歡笑里的酸辛。


理想使忠厚者常遭不幸;

理想使不幸者絕處逢生。

平凡的人因有理想而偉大;

有理想者就是一個(gè)“大寫的人”。


世界上總有人拋棄了理想,

理想?yún)s從來不拋棄任何人。

給罪人新生,理想是還魂的仙草;

喚浪子回頭,理想是慈愛的母親。


理想被玷污了,不必怨恨,

那是妖魔在考驗(yàn)?zāi)愕膱?jiān)貞;

理想被扒竊了,不必哭泣,

快去找回來,以后要當(dāng)心!


英雄失去理想,蛻作庸人,

可厭地夸耀著當(dāng)年的功勛;

庸人失去理想,碌碌終生,

可笑地詛咒著眼前的環(huán)境。


理想開花,桃李要結(jié)甜果;

理想抽芽,榆楊會有濃陰。

請乘理想之馬,揮鞭從此起程,

路上春色正好,天上太陽正晴。


?03?

《故園九詠-我家我家》


荒園有誰來!

點(diǎn)點(diǎn)斑斑, 小路起青苔。

金風(fēng)派遣落葉,

飄到窗前,紛紛如催債。

失學(xué)的嬌女牧鵝歸,

苦命的乖兒摘野菜。

檐下坐賢妻,

一針針為我補(bǔ)破鞋。

秋花紅艷無心賞,

貧賤夫妻百事哀。


他有他的辛酸。


?04

《貝殼》


曾經(jīng)滄海的你

留下一只空殼

海云給你奇異的紋理

海月給你瑩瑩的珠光


放在耳邊

我聽見洶涌的波濤

放在枕邊


我夢見自由的碧海


他有他的溫柔與希望。



?05?

《中秋》


紙窗亮,負(fù)兒去工場。

赤腳裸身鋸大木。

音韻鏗鏘,節(jié)奏悠揚(yáng)。

愛他鐵齒有情,

養(yǎng)我一家四口;

恨他鐵齒無情,

啃我壯年時(shí)光。

啃完春,啃完夏,

晚歸忽聞桂花香。

屈指今夜中秋節(jié),

叫賢妻快來窗前看月亮。

妻說月色果然好,

明晨又該洗衣裳,

不如早上床!


?06

《夜讀》


一天風(fēng)雪雪斷路,

晚來關(guān)門讀禁書。

腳踏烘籠手搓手,

一句一笑吟,

一句一歡呼。

剛剛讀到最佳處,

可惜瓶燈油又枯。

雞聲四起難入睡,

墻縫月窺我,

彎彎一把梳。



“東漸于海,西被于流沙;

朔南暨聲教訖于四海?!?/b>

本名余勛坦的他,筆名里的流沙,

是《尚書·禹貢》里

一個(gè)傳道者的信仰,

他希望中華文化廣傳四方。


“我只覺得我們的人生態(tài)度,

古人說的三個(gè)字很對:不可‘必’。

即你不要認(rèn)為有什么是非如此不可,

人生的很多追求都不是一定要那樣。

如果你愛好什么,你可以為之努力,

但你不能想自己一定要成為什么什么。未必。

這樣其實(shí)讓思想更有彈性,

以免不如意時(shí)無法承受?!?/b>

他一生盡自己力所能及,

所以他一生無悔。



流沙河曾經(jīng)說過這樣一段話:

后蜀國王孟昶遍植成都城上的芙蓉,

早上開花,晚上凋落。

這也讓我想到我自己的生命。

有時(shí)候夢醒,還以為自己在少年,

其實(shí)已是白頭老翁。

讓人不得不感慨:

時(shí)間快如飛,人生短似夢,

更好像芙蓉花早開夕敗。

我在成都的生活,

好像也是一場芙蓉秋夢。


人生短似夢

但認(rèn)真活過的人雖憾不悔

愿這一場芙蓉秋夢

永遠(yuǎn)不醒

再見,余勛坦

不說再見,流沙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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