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幾近崩潰的我打電話給了嬋娟,我們在榕湖邊見了面。
一看到嬋娟,我就著急地問:“ 怎么辦呀?諾亞會不會被我傳染上了乙肝?”
“ 怎么會呢?你們當時沒有保護措施嗎?" 嬋娟不以為然。
“我吃了避孕藥。諾亞說這樣比較方便?!?我解釋。
“ 男人都不喜歡安全套,可你應該懂得保護好自己呀!諾亞一個外國人,萬一他傳染給你的是比乙肝還恐怖一百倍的艾滋病,什么辦! 你怎會連這點常識都沒有?” 嬋娟急了。
“ 不可能! 諾亞是干凈的!如果他有傳染病,他不會選擇讓我吃藥,他不會這般不負責!” 我為諾亞辯解。其實這事也不能全怪諾亞,我要我們親密無間是我同意的理由。
“你可真傻!說不定乙肝就是他傳染給你的!”嬋娟說
“我寧愿是他傳染給我的,我認了!總比我傳染給他要好得多!”我說。
“這么羞于啟齒的事情,要我怎樣對諾亞說呀?我們都已經分手了,我卻帶一個壞消息去找他!” 我犯愁了。
如果諾亞真被我傳染了乙肝病毒,他一定得盡早知道,否則不知不覺間發(fā)展成肝硬化就不可挽回了。諾亞身體不好,從小打排球就是因為家人希望他可以通過打排球強壯起來。
可嬋娟說:“ 先別急著通知諾亞!也有可能你是在廣州時候被傳染上的。與諾亞無關!”
我忽然想起來了,是的,很有可能我在廣州做傳銷時被傳染上的!當時為了節(jié)省開支,一個兩居室或三居室的出租屋內往往住著十來個人,五六個人一個房間,打地鋪?;锸骋埠懿?,好幾天見不到一點縈腥,免疫能力下降導致被傳染上是很可能的。那是在諾亞離開之后。如果真是在廣州時被傳染上的乙肝,那么諾亞就是安全的。
“嬋娟,你明天也去驗一下血,好嗎?” 我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抓住嬋娟,肯求她。她答應了。她本來就打算報名考導游證的。
忐忑不安地過了兩三天后,嬋娟約我下班后在解放橋下見面。遠遠地,我就看到了嬋娟陰郁的臉,令我不安。我不知道等待我的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
我在嬋娟身邊坐下,她悠悠地說:“ 我的體檢也沒通過,也是因為乙肝了,你說,這是不是報應?” 她沒有回頭看我,依然望著漓江。我很意外,不知道如何回應。
“ 我也問清楚了,一直和我們住一起的另外一個女孩來廣州前就有乙肝。從理論上講,同吃同住不會傳染乙肝的。但我們還是被傳染上了。神奇吧?” 嬋娟終于回過頭看我,她神情凄然,臉上有淚痕。當時和我們住一起的,都是嬋娟的下線,也都是她的朋友。
我居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輕松!我應該是在廣州被傳染的,發(fā)生在諾亞離開之后,諾亞應該沒有被我傳染上乙肝。謝天謝地!
“你說,我們學旅游管理的,考不到導游證,還能有什么出路? ” 嬋娟問我。
我被問住了。這些天擔心著諾亞被我傳染,居然還沒有認真想過我的未來該怎樣重新安排?,F(xiàn)在這個問題被嬋娟提了出來,我忽然覺得很迷茫,很彷徨,很無助。我心心念念要當帶團領隊的夢想,瞬間成了空。一下子失去了早已設定好的職業(yè)方向,我也不知道該何去何從。
我們久久地沉默著,望著眼前的漓江發(fā)呆。

忽然嬋娟說:“我不想在桂林呆了。我要離開桂林,重新開始!”嬋娟下了決定般,堅定地說??墒侨ツ睦铮膊恢?。
“愿做桂林人,不愿做神仙”,陳毅將軍曾經說過。我也一直這么認為。來桂林讀書,就是因為我喜歡桂林這座城,想做桂林人??墒?,桂林是以旅游業(yè)帶動的城市,不能做導游,我對其他職業(yè)都不感興趣。難道我只能繼續(xù)在珍珠宮賣珍珠嗎?我也不甘心。那天和嬋娟分別后,整個晚上我都在思考這個問題,卻找不到答案。
10月25日,諾亞22歲的生日。我在心里默念了上千次“生日快樂”,我告訴自己,只要諾亞健康平安,沒有被我傳染上乙肝,我就知足了。我不再恨他拋棄了我的事實。
10月底的一個晚上,嬋娟叫我到桂林汽車站去送她。她買了去深圳的汽車票。她說在兩江四湖做景點導游,每天在船上,經過同樣的景點重復同樣的講解詞,她早就厭煩了。她有朋友在深圳廠里做外貿跟單,說只要英語好,在深圳有很多工作機會。她要去看看。我們都考過了大學英語六級。
“我現(xiàn)在過去先投靠我朋友,等我找到工作后就自己租房子住。到時你過來,我包你吃包你住,讓你慢慢找工作。這是我欠你的!” 嬋娟說。
“嬋娟,做什么工作都可以,只要不做傳銷就好!” 我再三交待她,目送著她檢票,上車。
嬋娟走后,滿城飄香的桂花都謝了,秋風越來越冷,我也覺得越來越孤單。我開始厭倦了珍珠館的工作,厭倦了拿著淡水珍珠騙游客說是海水珍珠,厭倦了拿著成本幾十元的珍珠以上千元的高價賣給歐美來的游客。一個月后,嬋娟說她找到了工作,租了房子安頓好了。我于是辭職,去深圳投靠嬋娟。
嬋娟在關外龍崗的一個小電子廠做跟單,就住龍崗。我想進比較大的企業(yè)工作,因此開始主要是到位于市區(qū)羅湖的人才大市場找工作或者到網吧在前程無憂上投簡歷。但效果并不理想,不管是在網上投還是在人才市場發(fā)的簡歷,都很少有回應。偶爾有面試的機會,轉幾趟車去面試后卻沒了下文。我一個非名校畢業(yè)的??粕谌瞬艛D擠的深圳的確很不起眼。
有一次在人潮洶涌的人才大市場尋覓時看到一家大型的位于南澳島的中徳合資珠寶企業(yè)招英文翻譯,我靈機一動,用英文問負責招聘的工作人員說:“ 即然是中德合資企業(yè),為什么不招德語翻譯卻招英文翻譯?”工作人員尷尬地用中文說他只是來收簡歷的人事專員,英文很爛。他覺得我英文發(fā)音不錯,邀請我同他一起坐他們公司的車回南澳,下午給我安排相關工作人員對我的英語進行考核。我欣然同意了。
在去南澳的路上,人事專員張先生給我介紹說公司名義上是中德合資,其實是因為公司成立于改革開放的最初階段,當時政策不支持注冊外商獨資,所以德國投資方找了個中國人做了名譽上的中方投資代表,事實上公司的運營完全是德國人控制。公司高層中除了徳國人還有其他西方國家的外國人,因此招英文翻譯比德語翻譯實用。他的介紹讓我對這家公司充滿了向往,我覺得這就是我一直以來所尋覓的夢想公司 ,暗暗告訴自己要努力爭取。
到公司后,我順利地通過了由行政經理安排的筆譯,口譯及英文面試,最后行政經理說讓德國的老總給我進行最后一輪面試,我如臨大敵。徳國老總是個高高大大的中年人,英語口音和諾亞的口音類似,使我感覺有些親切。他沒看我的簡歷,叫我介紹一下自己。我先說了我的中文名字,他嘗試了幾次都說不準。我于是說:“你可以叫我海蒂,阿爾卑斯山上的海蒂!”
他一聽,樂了:“ 我在家時經常給我女兒讀海蒂的故事!” 接下來的談話很輕松, 純粹是聊天的內容。最后他問我有沒有學過德語,我說嘗試過,朋友告訴我學德語得先學會一個舌頭顫抖才能發(fā)出的音,我被那個發(fā)音難住了。諾亞曾經試圖教我那個發(fā)音。德國老總大笑,說以后他可以教我。我心里狂喜,知道自己得到了這份工作。果然,他說和我交談很愉快,希望我可以為他工作。他說他去和行政經理交待一下就離開了。我獨自在會議室里等待,感覺一直黑暗的天空忽然明亮了起來。我想我找到了我人生的新方向:我要在這家大企業(yè)里一步一步地往上爬,把自己成長為了獨立自信的職場精英,我還要學德語。
很快行政經理微笑著進來了,拿來了一些人事表格讓我填,最后她說進入公司還得例行體檢,讓廠里的司機開車送我去南澳鎮(zhèn)上的醫(yī)院。我一聽,感覺剛剛明亮起來的天空瞬間被大大的黑幕全蓋住了,我知道,我是沒辦法通過體檢的。
果然,抽血后沒多久就出了乙肝兩對半的結果,醫(yī)院把報告給了陪我去體檢的人事專員張先生。張先生打了一通電話回公司后告訴我:“很遺憾,按規(guī)定我們無法錄用你!”我瞬間委屈淚流,試著和他商量:“我可以不住公司宿舍,我自己在外面租房子住,我也不在食堂吃飯。我自己做飯吃。我保證不會傳染乙肝病毒給任何人的!” 張先生說“ 很抱歉,這是我們公司的規(guī)章制度,無法為你破例!”
那天,我從南澳回深圳的路上流了一路的淚水。晚上8,9點才回到嬋娟在龍崗的出租屋。一見到嬋娟,我就抱著她哭了起來。我這才知道,乙肝病毒不僅讓我成不了導游,也很可能讓我無法進入任何正規(guī)大企業(yè),我將因為乙肝而永遠被歧視。嬋娟讓我就在龍崗人才市場隨便在一個不需要體檢的小公司找份工作,有了經驗再慢慢跳槽。心灰意冷的我答應考慮考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