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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大夫也稱縉紳，他們在大明朝一向是上流社會中的上流社會。他們在朝時，是手握重權的大臣；他們在野時，制定規(guī)則、掌握秩序，說他們跺跺腳，整個大明朝都要抖三抖都不為過。
誰承想，到了明末，這群士大夫階層，居然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戕害，先有狀元郎被逼自縊，后有學霸被凌遲，就連董其昌、周延儒、錢謙益等大佬也被卷入其中。
究竟是什么原因造成這些慘劇的發(fā)生？這一切背后又有什么樣的利益博弈？資深媒體人唐元鵬的新書《江南困局——晚明士大夫的危機時刻》，選取萬歷、天啟、崇禎年間發(fā)生在江南的“火燒董家樓”、“扒宰相墳”等6件禍事，來深入剖析這些亂象背后的根源。
本書作者唐元鵬，曾任職于新華社關東分社、《南方都市報》等主流媒體，擔任過《新周刊》的副主編和新媒體CEO。著有《熊延弼之死——晚明政局的囚徒困境》。
1.坑爹
現(xiàn)如今，我們會把因為一些不當言行，把本來聲譽還算不錯的父親拖下水的行為，稱為“坑爹”，在這6個故事中，“坑爹”的行為并不罕見，董祖常就是其中的代表。
董祖常是董其昌的二兒子，平時就是一個缺乏家教的惡少，他不學無術卻冒占生員，魚肉鄉(xiāng)里、操控官司，在鄉(xiāng)間口碑極差。有一次他給人灌酒，其人不從，他就命人把馬糞倒進那人家里。“火燒董家樓”的事件起因，據(jù)說就是他看中一個婢女，命奴仆陳明去人家家里搶人。
沒想到這件事被人編成了曲藝作品，把董祖常的事情轉嫁給了董其昌，暗暗影射董其昌下流，欺男霸女。把董其昌氣得是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但他也沒想著要好好教育兒子，而是一番追查之后，通過唱曲的人，找到了“原作者”范昶，逼其下跪和唱曲之人對質(zhì)，并在城隍廟當眾發(fā)誓。范昶不堪其辱，回家后就一命嗚呼。
范昶也是官宦家庭，他的母親馮氏是五品誥命，馮家在朝中頗有威望。馮老夫人咽不下這口氣，于是帶著兒媳和婢女上門問罪，沒想到又遭受董祖常和打手們的毆打和侮辱。
世人都是同情弱者的，在親眼看見董祖常毆打婦孺之后，事態(tài)變得一發(fā)不可收拾，群情洶涌的人們，砸了代表董其昌科舉成就的牌匾，火燒了董家多處產(chǎn)業(yè)，董家損失慘重。
而被逼死的狀元范應期，是被科舉無門，且治家無能的長子范汝訥拖垮；老尚書董份家里的風暴，則來自正義感爆棚的孫子董嗣成，他好心辦了壞事。
俗話說：富不過三代。也就是說一個家族，在它不斷壯大以后，就會出現(xiàn)一些無能或者是品行惡劣的后代，而他們的行徑將導致家族走向衰敗。
這三個家族的悲劇，雖然各自有著不同的原因，但歸根結底，都和他們的子孫有脫不開的關系。當他們家族快速崛起的時候，使用了一些不合規(guī)的手段，如果后期再不想辦法彌補，繼續(xù)像董祖常這樣橫行鄉(xiāng)里，或者像范應期這樣刻薄寡恩，自然會激起更大的憤怒，這怒火一旦點燃，就會像星星之火，迅速燎原。
2.坑主
《儒林外史》中的范進中舉后，不但有人送禮物，還有人送田產(chǎn)、房屋，當時我看不懂，想不明白一般人家送禮都是珠寶銀錢，這些人為什么要送不動產(chǎn)？看了《江南困局》我才明白，原來當時的士大夫有免稅免役的權利，有很多想逃避稅賦和免除勞役的老百姓，就會帶著土地、田產(chǎn)投入士大夫家，成為奴仆。
所謂宰相門前七品官，在大家族里，奴仆的待遇也會比普通人好很多，《紅樓夢》中劉姥姥初見平兒，還以為是哪位小姐。很多時候，他們就是主家的代言人，主家的想法由他們傳達、貫徹和執(zhí)行。
在這6個故事中，惡奴的身影常常出現(xiàn)，他們強買強賣、仗勢欺人，激起民憤。董份、范應期、董其昌、陳于泰等家族禍事，都起源于奴仆的狐假虎威，魚肉鄉(xiāng)里。
董其昌家的陳明尋找自己的婢女，在把陸家砸得一塌糊涂后，才帶著婢女揚長而去。這件事猶如蝴蝶效應，最終不但陳明自己家被燒被搶，就連他的主家董其昌家也被波及，而且事情越鬧越大，松江府一審、二審，直到萬歷皇帝批示“董其昌事，嚴查首從議處?！庇商K州、常州、鎮(zhèn)江三府會審才勉強結案。
周延儒則有些冤枉，他是被連襟陳元泰連累的，事情起源于陳家家奴周文爙。
這周文爙本來就是當?shù)匾话裕綍r壞事沒少干。有一次，他下鄉(xiāng)收租遇到阻礙，轉眼，周文爙就帶著縣衙開具的拘票殺了回來。眾人擔心被索拿后的遭遇，又猜想一定是周文爙背后的陳家去疏通關系，才讓周文爙拿到拘票，于是一不做二不休，在找不到周文爙的情況下，眾人將陳家洗劫一空，付之一炬，還挖了陳家祖墳，開棺曝尸。
周延儒家的一處房子當時也被燒了，一年后，那所房子的租客回來，擔心周家要自己賠錢，于是打算追究房子被燒的事。因為官府之前定性是不追究脅從，他現(xiàn)在要追究房子被燒，是不是要追究到脅從的身上呢？眾人在恐慌、憤怒等情緒驅使下，一把火燒了周延儒家房屋，并去挖他家祖墳。
其他像范應期、鄭鄤等被家中奴仆反水的事件不一而足，真是成也蕭何敗蕭何。
家族越大，人員構成越復雜，就越難管理。管理一個大家族，就如同管理一個公司，如果沒有切實有效的管理方法，放任下面的人胡作非為，終有一天會被反噬。
3.坑己
中國人實在太聰明了！哪怕是明太祖規(guī)定不準蓄奴，他們還是能想盡辦法打擦邊球，以繼子繼女的辦法蓄養(yǎng)奴仆；為了逃避賦稅和徭役，人們就帶著家產(chǎn)去投奔士大夫。種種騷操作，都是為了利益。
董份早期投靠奸臣嚴嵩，導致他想要自己死后得到朝廷恤典，雖多方努力也未能成功。他的孫子董嗣成就想學著馮諼，散去一部分家財博一個美名。但是不諳世故的他，低估了人心的陰暗，大家看見有利可圖，都想要跟著分一杯羹，而官員們處理事件的曖昧態(tài)度，更是火上澆油，使事態(tài)一發(fā)不可控制。
后來還是狀元范應期的死，讓董份找到契機，通過迂回曲折的方式，促使萬歷換了浙江巡撫，才慢慢平息這場禍事。
如果說董份是為了一己之私，那么書中隨處可見的卻是黨爭的斗爭，像鄭鄤被剮案、董其昌家被燒案，熊延弼風化案，都可以看見黨爭的影子。
還有一種，比之前兩種更加隱蔽，更加使人絕望。
江南向來是富庶之地，但也是朝廷的稅賦重地。到了明朝末年，各種苛捐雜稅名目繁多，加上層層盤剝，百姓們實在交不起，就開始拖欠。但是稅還是要收，不然就有人會掉烏紗，怎么辦？收稅的人手不夠，又該怎么辦？
于是前文說過的周文爙之流就登場了，其實他們哪里是收租？他們干的其實是替朝廷收賦稅的差事，所以他才能得到官府支持，拿到拘票。但是他們卻沒有編制，名不正言不順，所以官員們在事發(fā)后統(tǒng)一口徑，避重就輕，要把自己摘出去，不然一旦被帶上“官逼民反”的帽子，事情就大發(fā)了。
最近檀健次主演的《四方館》很火，劇中交代，他的父親是最年輕有為的四方使，但是有一次出使途中被人所害，但是朝廷只對外宣稱他們是在大漠遇到風沙，意外離世。這種欲蓋彌彰的手法，和祖墳被挖案中官員們的處理手段，如出一轍。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不管是朝廷、還是狀元郎，他們?yōu)榱烁鞣N利益，官官相護、處處隱瞞，把重重大山壓在底層百姓身上。在明末風起云涌的動蕩之中，為富且仁、照顧孤弱、為貧也安、勤奮持家等士大夫古風美德，已蕩然無存。
結語
晚明時期的江南，其實是整個大明王朝的一個縮影，其種種亂象，正是社會秩序開始崩塌的征兆。在社會發(fā)展的大洪流中，不管是呼風化雨的權臣，還是驚才絕艷的狀元郎，都不過是滄海一粟，在歷史的巨輪碾壓下，他們不僅僅是地位權勢，就算生命也是岌岌可危。
感謝唐元鵬老師帶來的《江南困局》，隨著他的抽絲剝繭，我們才能逐漸撥開迷霧，看清這場底層百姓反抗土豪劣紳的大戲背后，那千瘡百孔的帝國被逐漸瓦解的歷史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