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錄【社會言情】愛與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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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單聽日娜嘴上說的，那么，亦風自然不會再枉作堅持。亦風正欲做的是，依靠仔細地感知、觀察，明確日娜話語背后心意的成分。
有一點是毋須懷疑的，她對他的愛還在。如果不顧及愛對日娜言行方面的影響力，而只說愛作為一種精神方面的單純的感覺、傾向的話，那么，此刻日娜甚至愛他很深。
亦風想起上次日娜搬走時，她的不舍與堅決同樣劇烈。想必這次也類似吧。日娜是明白的，假使這次也走了，那才真稱得上是永別了，上次不至于。
“為什么？”
為什么要讓事情發(fā)生？為什么回不了頭？為什么會認為他待她不如別人？這么多的不解，他問過許多次，這次還是要問。
“你是不是想批評我、痛罵我或者打我？我知道你不是。你指定是想笑我，瞧不起我挖苦我，那我告訴你，請吧。”
日娜最后想說的是，你不配，并想說明原因，但她終究知道這兒是哪兒，從最開始到現(xiàn)在他都拿什么待她。
日娜的眼角，與他一樣有淚光閃爍，但明顯她不想他看見或作任何反應，她轉了轉身，直至完全背對他。她這么做，是不希望他有任何誤會，因為她想哭，是她一個人的事。
自上次搬走，她不知偷偷灑過幾次淚，都跟他有關，也都與他無關。這也可算作她的堅強吧，不悔于自己的選擇，只是會覺得難過。
日娜的心思亦風明白，于是他非但沒有說什么，反而走遠了幾步。日娜“噗嗤”一笑，不曾想他竟給她扣了個自作多情的帽子，反將了她一軍。她以為他會跟著笑，結果沒有。
“其實，人外有人的道理我怎會不懂呢？想想我也見過一些令人佩服的，但讓我打心底自愧不如的還沒有見呢，也許這本就是我天真的地方。不管怎么說，就算是自負，我也不是有意的。你來之前還有一個老同學跟我說，生而為人，沒有什么不能面對的?？尚Φ氖牵敃r我還當她說得多余，現(xiàn)在我已經不這么想了。關于你以為我是自負，我也沒有理由不相信你了。歸根結底，我所有要求的，無非是希望你好，你說你現(xiàn)在很好，我還一直當你不懂事，可能，我錯了。對不起，讓你這么痛苦，浪費你這么多時間，我走了……”
亦風自說自話，也沒想過花一點力氣讓眼淚不要流。他頭也不回，靜靜地，以極雅致的步伐走了。
他方才只是看見銀杏樹梢僅剩不多的葉子又墜下了幾瓣，想起恍如隔世的夢也似的夏雪，以及夏雪的勉勵。
他又接連想起從前的自己，正是在這所校園，和夏雪一起分占文理科的鰲頭。想起自己，想起一直一直的尊嚴，還有日娜。他只能說，為了她，他已辛苦付出了這么多年，無數(shù)個日夜，對自己總算有了交代。
日娜心頭一震，望著亦風漸行漸遠，突然感到一股莫名的空虛。不知怎么就屏息的她，分不清綿綿的空虛與屏息之間，何者是因，何者是果。
想擺脫給她帶來壓迫感的空虛，一時又找不到出路，她現(xiàn)在能做的，只是望著亦風，連思想差不多都停了。至于屏息，也是沒有辦法，只要空虛不盡，就無法順暢地呼吸。
就這樣，只在憋不住的時候，輕輕喘口氣，除此外就一直那么看著，終于再也看不見世上對她最好的男人。期間，她有好幾次感情上的沖動，想大聲喊他的名字，又被理智的力量給扼住了。末了，才凄然一笑。傻瓜，她說。
對日娜而言，始終有一層遺憾，卻又不便于消解。她知道她對不起亦風，同時也明白，只要她過得好，亦風如何都不會有怨言，而她心底特別想讓亦風相信的，正是那個男人不止有能力待她好，還能給她全部她想要的。如今的她，在亦風幾年的悉心調教與打理下，已有足夠的資本造就她獨有的魅力。
所以，他真是個大傻瓜，明明可以安心地放手了，卻仍要一直堅持到現(xiàn)在。
回去的路上，她一度忍不住苦笑，既笑亦風傻，又深知亦風的偉大。沒錯，亦風能做到的，這世間只怕沒有誰能夠。是的，她從沒見過，從此只怕也見不到像亦風這樣的好男人了。
如果說有什么真善美的化身的話，一定就是亦風。認識亦風這么多年，無論她沉淪過也好，迷失過也好，她從來沒有對此動搖過。
說起來，這也是亦風的傻。世人渴望人間有天使，也總不免會笑他會想欺負他。當然，亦風不止是天使，更是個智勇過人的人，能欺負他的只有他愛的人。也只有他真心去愛的人才有可能得到笑他的機會。亦風好尊嚴如命，除了他愛的人，誰笑他欺負他，他都勢必會做出頑強的反抗。
也正是他愛的人欠他最多，對他最狠心。她驀地不再笑了。
摸了摸小腹，體內的小生命已經三個月大了。她想起那個沉醉的夜晚，迷離之中，她很輕易地相信了老板的深情告白，及百般許諾。事后她悔恨過，亦風只被蒙在鼓里，給她安慰和支撐的只有老板。
很快，她的不軌給亦風察覺了，她如從混沌中醒來，嘗試像以前那樣愛他。直到她開始嘔吐，醫(yī)生恭喜她晉升為媽媽，才回不了頭了。
一邊是疼她惜她的孩子的生父，一邊是對她傾其所有的已報答不了的初戀情人，她的矛盾幾度令她憔悴。于是直言自己變心，忍痛搬走。
“對不起，作為一個媽媽，我始終不忍心放棄孩子。并且，也許沒有你的生活，我已經不可救藥地想去嘗試了。我知道你將來會很好很好，我從來相信的，原諒我不得已的隱瞞和殘忍的傷害。我只是無福與你永遠相愛，我只能默默地為你祈禱，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去試著相信自己的未來。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也很難過，很沒用……”
日娜一邊開著真正屬于她的第一輛車，一邊自敘宣泄。
人在心痛、憂傷之際，常常會忍不住奢盼一些驚喜，這是虧弱心靈的本能反應，然則，一切的奢想到頭來，也不過徒增愁悶而已。猶如幻夢破碎，即使需要麻醉，也只能在現(xiàn)實中尋找、落實。
自與日娜相戀迄今，這還是他頭一回出于主動率先離去。他在操場周而復始地轉圈，不經意地總會想起多年前的點滴。
操場經過整修之后，與記憶中的對比，依舊沒有多少變化。除了更換了全部的籃球架，一些簡易的健身器材也都煥然一新外，其他的堪似當年。
亦風記得，正是在這塊場地，日娜說著說著就哭了起來，一旁陷入苦惱的他拘束著，手足無措，連句話也不知怎么說。他還記得，那晚他想找個理由走掉的，日娜卻說她喜歡了他。他的矛盾更加熾烈了，他拒絕早戀，冥冥中更還不太相信跟前半步之遙的女孩。
那是周日的黃昏，他與在操場東臨的舊棄職工家屬院租房住的日娜不期而遇。開始僅屬單純的閑話，直至夜幕降臨，日娜才突然那么做。
他接受了她，此后每當想起都覺得不可思議。他曾告訴自己，也許這就是命里注定，至少他該負責到底。沒錯，那晚他獻出了初吻，舌頭都伸出來了。
他愁悶過，后悔過，但這都是他自己的事，一旦面對日娜，他所給的都是她想要的、需要的。已經對學業(yè)放之任之的日娜，想要的一切，都是他須頂著極大壓力才能滿足的。
“生命的沙漏已流至最后，卻不許倒置重來，該做的我都已經在做，然而除此之外，我還可以做的有什么呢？”
籃球場的一隅有這么一行字，雅俊飄逸，是用紅磚頭新寫上去的。斜陽余暉之中，終于為他所見，莫名地，他立即想起的竟是夏雪。
也許是這字，雖是紅色，卻宛如冬之初雪。并且，在記憶深處，夏雪的文字曾以校優(yōu)秀作文的形式，給他留下很深的印象，而兩者之間似乎又有著諸多難以言明的神似之處。
他的注意力，從這些飛揚的文字轉移到對夏雪的回憶。她的每一處細節(jié)，說的每一句話……，就連她略帶病態(tài)的氣質及整體的風貌，仿佛都與這行文字所透射出的無限悲愴暗暗相合，至少毫無抵觸。
還有那些不解，比如夏雪為什么會在年初回國，為什么現(xiàn)下不工作并和父母住在一起，等等，全都是礙于夏雪不愿回答的隱示而沒有當場詢問的?，F(xiàn)在想來，也許這行字就是答案了。
亦風被自己的猜想驚住了，過了一會兒，才轉念可能這根本不是夏雪留下的，而他所以如此，也不過是傷心人的消極之舉罷了。
或者，他應該找到夏雪，求個心安。心安求不得的話，多個人也多一份力量。這么想了，就顧不上冒不冒昧了。
亦風疾步離去，忽然覺得遲暮中空無一人的操場有幾分可怖。
一路上，所有他多年來魂牽夢縈以為最是可愛的東西，霎時間恍如夢魘，他不由得奔跑了起來。
直到那一片落地的杏葉，他才迫不可待地恨不得撲上去。此刻，在他心底，一整個校園中，令他感到親切、溫暖的，只有這絕美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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