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本文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

本文參與本文參與月?主題寫作征文第十五期：故鄉(xiāng)

1

石義橋一早就聽見母親的腳步噠噠地進(jìn)進(jìn)出出，后面廚房里鍋碗瓢盆的磕磕碰碰，洗衣機(jī)里水嘩啦嘩啦。昨晚母親說你早上多睡一會兒，回頭我去喊你，他就等著。許久，他的房門吱呀一聲開了，義橋，早飯好了，母親走過來，滿臉的笑紋從眼里蕩開來，昨晚睡得好嗎？把手伸進(jìn)被窩，冰涼僵硬還有點(diǎn)潮濕的手一碰到他的手臂就抽了出去，嗯，暖的。挺好，他朝母親一笑，就像小時候天冷趴被窩里等著母親來喊吃飯一樣。

起來，外面起了霧，不然太陽老高了。早上小晨晨來兩次看你這個大爹爹起來了沒有，校長騎車經(jīng)過也問，只怕等會還會來，起來。

母親轉(zhuǎn)身就端來了漱口水和牙刷，連牙膏都擠好了，去，去門口去刷牙。

他起身的時候，母親拉開了窗簾，打開了窗戶，一股淡淡的土腥味飄了進(jìn)來。霧大么？大，比老早的還是小的，我記得你當(dāng)兵走那天早上，隔幾步路就看不見了，我心都慌慌的。

站在門口的時候，他還是有點(diǎn)欣喜。一輪蒼黃的太陽暈暈乎乎地別在山坡樹梢上。薄紗樣的霧把他家周圍的山林松松地圈住了，像幅山水畫。前面的河里，乳白色的霧像夏天的河水滿了陂，溢出河岸，遠(yuǎn)處的橋和對面的人家都浮在霧里忽隱忽現(xiàn)。他記得長華的家在河對岸，還有玉蘭的娘家，隔了里把路，那邊樓房參差不齊，他已經(jīng)分不清長華的家在哪里了。

母親端著一個盆子走出來，繞過他走到桂花樹下，開始晾他的衣服?？策呍灾鴥煽霉鸹?，母親說校長老婆一棵桂花樹賣了上千塊，也找來兩棵種上了。后來開了花，細(xì)細(xì)小小的黃花，是金桂呢，母親看他歡喜的樣子，拘起落花，嗯，是很香，摘著留點(diǎn)過年做糖吃，不賣了。她在兩樹中間搭著一根竹竿，用來曬衣服。樹下幾個泡沫盒子里，種著韭菜，紅蘿卜和菠菜。

他站在坎上，岔開腿，前傾上身，像以前父親那樣，開始刷牙，白沫子一滴一滴地落在坎下的泥土里。侄孫女晨晨穿著花罩衣，跑到桂花樹旁，抬頭看著他刷牙，兩個黑亮的眼珠子盯著他的嘴。大爹爹，我早上去數(shù)了橋墩子，一共有十六個。

母親回頭，咦，不錯，還真是十六個墩子。你這孩子，你看了哪個墩子是你大爹爹出錢的嗎？下次可不能隨便去河里。

我坐校長老爹爹的車子去的。喲，你還坐他的車，他都九十歲了。母親驚叫起來，摔了可了不得。他推車把我送回來的。校長老爹爹說橋上面有我大爹爹名字，還指我看了。她用手指絞著罩衣的下擺，把下擺拉了起來蒙著了臉，我知道大爹爹的名字了。大爹爹也姓石，名字里有個橋。

石義橋咕嘟咕嘟了一下，把一口水吐了，笑了，那中間的字讀什么。晨晨把罩衣慢慢往下拉，露出一只眼睛，歪著頭，扭著腿，我不告訴你。跑了。母親在后面喊，晨晨，來吃粥啊，我炒了蛋。

他回到堂屋，母親說，你坐著，我來。去廚房張羅去了。

這屋子是他的，母親強(qiáng)調(diào)了好多次。他不禁打量起自己的屋子。房齡八年，有些舊了，當(dāng)初蓋的時候，他出了些錢，想著弟弟照應(yīng)父母，出點(diǎn)錢給他們蓋房也是應(yīng)該的。蓋好了發(fā)現(xiàn)有他的份，母親說他出錢蓋的是他石義橋自己的家，他兩老住，歸他所有。弟弟那里，分了錢給他，他的房子也大些。你得有窩，老了，總歸要回來的，人也像鳥一樣，你看那堂上的燕子年年回來，沒窩就走了，沒了念想。

這次因?yàn)槔掀湃ド虾７虄合眿D坐月子，母親說，你回來吧，這也是你的家。這些年他回家越來越少，嫌家里熱嫌家里冷，現(xiàn)在家里也樣樣都有了，母親說。母親以前連問他什么時候回家都不問，他聽了那句話，覺得心底什么東西被觸動了，就像小時候在外淘氣躲著不敢回家，母親一喚，那慈愛的聲氣，他就知道她想他回去，高興地一溜煙回家了。

回了家，有股生疏感，他不大覺得這是他的家。墻上貼了許多花花綠綠的塑料皮的畫，都是村里送給母親的，村里年年送母親年年貼，重重疊疊的山水繁繁復(fù)復(fù)的花鳥，這方墻快貼滿了。母親說，熱鬧，好看，臉上的笑紋都發(fā)亮，別人家都沒有呢。

桌上很快上了菜，一碟母親自己腌制的咸菜，炒了個韭菜雞蛋，一個家常豆腐，兩碗粥。母親煮的粥很稠，盛了滿滿的冒了尖。你這老習(xí)慣，稀飯么，煮稀一點(diǎn)，盛少一點(diǎn)。母親笑，以前吃食堂么，就盛一次，想多盛一點(diǎn)，恨死了那稀飯稀里嘩啦的，就喜歡這樣能堆起來的。

晨晨一手拿著勺子，一手拎著個小搪瓷杯晃著來了。母親站起來，你把碗端好，你那碗里要是有東西都灑了。來來，老奶奶給你盛點(diǎn)粥，熱熱的還有蛋，好吃。

晨晨跪在他旁邊的凳子上，開始吃飯，用力過猛，不是把粥糊在臉上，就是把豆腐和蛋灑在桌上，母親倒比平時眼疾手快得多，伸手把桌上灑的撿到嘴里吃下去了。然后抹布就擦過去。

大爹爹，那橋哪個橋墩子是你做的呀。校長老爹爹說有一兩根墩子是你做的。

石義橋忍不住笑，沒有，我什么都沒做。母親臉上的笑紋又抖動起來，那橋做的時候，你大爹爹出了錢的，出了不少，人家把你大爹爹名字刻上去了。

2.

觸動石義橋的還有霧。

自從進(jìn)了城，好多年沒見過這么大的霧。最近這幾年他閑了，常想起老家的霧來。想起來的他的呼吸都有點(diǎn)堵，他聞到了那股土腥味。

以前上學(xué)，常常頂著大霧。那時候河上沒有橋，一條土路經(jīng)過河底，霧大的時候，他被一團(tuán)霧罩著，留著個半圓的空間，像書上畫的帳篷。他走，霧也跟著他走，他停住，靜悄悄地它也不動，好像天地就這么大，就他一個人，他的世界里彌漫著一股土腥氣。

這個霧的世界沒有門，可是校長進(jìn)來了，那時候校長還是石老師，教他語文。老師，他指指頭頂和四周的霧，有驚喜有疑惑。哦，像個穹廬。穹廬是什么，他更迷惑了。石老師笑笑，天似穹廬，籠蓋四野。好好讀書去。

后面?zhèn)鱽砩成车哪_步聲，他站住，看著河對岸的盛長華背著書包小跑著闖進(jìn)了他的霧世界。盛長華的膝蓋上和他一樣都打著補(bǔ)丁，他一見石義橋，就把手伸進(jìn)書包，從里面摸出一個黑粑粑，掰開，遞一半給他，快吃，還有點(diǎn)熱呢。真好吃，什么啊，你家哪里來的這個？這是山芋渣做的，昨天我遇見玉蘭媽在地里澆水，我?guī)退Я藘赏八瑒偛庞裉m帶給我的。他指指身后，石義橋回頭，后面隱約有個人影，他們倆站著，剪著寶蓋頭的黃毛丫頭清晰地走了進(jìn)來?？匆娝麄?，她就放慢了腳步，低著頭，不遠(yuǎn)不近地跟著他們，霧罩著他們仨。

好多年沒見過長華了。他說。那時候上學(xué)，長華和他常常連在一起在兩家往來。長華還叫母親干娘。

母親看了他一眼，他看得出來，母親的目光里帶著安慰，長華呀，也在城里。他兒子女兒都很爭氣，兒子開店，長華在那幫忙，都買了房咯。他家那樓蓋得最漂亮，三層還加了隔熱層的，過了橋就看得見，就他家樓高，現(xiàn)在也空著。

哦，他舒了一口氣，那還不錯。母親笑，是挺好的，在那一塊都算數(shù)一數(shù)二的，他一家子都勤快。他點(diǎn)頭。

放下碗，他說要去河里走走。晨晨跳著腳要跟著。弟媳婦系著圍裙，圍裙下擺被肚子和棉襖頂起老高。那就跟著大爹爹別亂跑啊，她的大臉龐上堆著笑，麻煩大爹爹了。好的好的。母親說，你忙著，讓大爹爹帶著，我也望著。母親說這些年小媳婦一個人在家把孫子孫女一個個帶大，然后一個個送去城里上學(xué)，不容易。弟弟在城里傍著打工的兒子，在人家工地上做保安，掙錢也不多。弟媳婦抽空還在家?guī)腿思掖┧⒆訏挈c(diǎn)零花錢，母親就幫著看看孩子，跟著走走。母親不喜歡弟媳婦，可是她喜歡勤勞的人。

晨晨蹦蹦跳跳的，不走正路，專門踩路邊的草窩，滑倒了哈哈一笑爬起來，一會兒身上頭上都掛著細(xì)細(xì)的草葉子。冬季的河水很淺很瘦，河床上只剩幾條小水溝而已，大橋墩子高高矗立在河床上。大爹爹，你喜歡霧嗎？你看，霧走到我奶奶家門口去了。

那是你家。

不是，晨晨轉(zhuǎn)頭認(rèn)真地說。我家在城里，你家也在城里。

你家為什么在城里呢，你不是住在這里嗎？石義橋看著她的嚴(yán)肅的小臉。弟媳婦在她辮子上綁了兩顆小星星，辮梢上還掛著兩根草，他伸手捋下來。她的頭發(fā)光滑柔軟。遙遠(yuǎn)的上海，他也有小孫女了。

她絞著罩衣的口袋，眨巴了幾下眼睛，我爸媽住城里，所以我家在城里。大爹爹也住城里，她一扭身子，又跑開了，我知道，你昨天下午才到老奶奶家來的。

老奶奶是我媽媽呀，我媽媽住在這里，所以這里是我的家呀。

她站住回頭看著他，指著他們的屋子，大聲說，反正我家在城里，那是我奶奶家。好好，你家在城里，在城里。

她笑著，搖擺著身子像個小木偶人一樣晃著往河岸邊走。

霧漸漸變稀薄了，陽光也很稀薄，投下來的影子似有似無。橋上偶爾有車疾馳而過，沒有行人。

大爹爹，我知道你的名字在哪里，我?guī)闳タ纯础?/p>

不看，大爹爹就想去那邊走走。往前，那個小學(xué)，以前是大爹爹上學(xué)的地方。大爹爹想去看看。

上了河堤的公路，他回頭看著橋，兩邊都修了挺長的引橋，又高又寬敞。

大爹爹，校長老爹爹來了。

石校長戴著一頂護(hù)耳的黑皮帽子，鼻頭吹得通紅，在他兩步遠(yuǎn)的地方下了車，黑色二八大杠自行車。

石校長，你這么大年紀(jì)了還騎這個車啊，注意安全。

現(xiàn)在家里沒什么人，路上很安全。石校長拉下手套，他趕緊過去雙手握住，校長狠狠抖了幾下，我們石壁村的大功臣回來了啊，我早上還和晨晨講這個橋，你做了大好事啊。我也準(zhǔn)備去你家坐坐去呢。校長昂頭看著前方，感嘆了一聲，多少年了，那些年，年年夏天都有人給水沖走了。你做了大好事。

哎呀，校長可別這么說，我就出了那么一點(diǎn)點(diǎn)，微不足道的一點(diǎn)點(diǎn)，沒那一點(diǎn)，橋也能建起來。說起來都不好意思。

誒，不在乎多少都應(yīng)該予以宣揚(yáng)的。何況你出得不少。是我建議刻名字的。你這是去哪里。

往前去看看學(xué)校，看看。沒什么可看的，學(xué)校成空殼子了，并到中心小學(xué)一塊去了，我連單位都沒了，你們還喊我校長。

他伸頭往前看，看見了盛長華的家，盛長華家的三層樓在那一塊很顯眼，白墻青瓦藍(lán)色大玻璃窗，三樓有個露臺。

石校長順著他的目光轉(zhuǎn)過頭去，哦，那個樓啊，是盛長華家。他在家里，我才遇見的，還說了會話。你媽沒有跟你說么，玉蘭兩個月前摔死了，七七剛過。

3

石義橋決定去看看盛長華。把小晨晨帶回去，他跟母親說，他去看看長華。

母親伸手捋了下白發(fā)，看著他說，你知道玉蘭走了？他點(diǎn)頭，校長說的。母親嘆口氣，她年紀(jì)是輕，沒辦法，各人的命。玉蘭節(jié)省慣了，在城里還過鄉(xiāng)下的日子，把兒子家的衣服被子都帶河邊去洗。那里離河遠(yuǎn)，就騎車，穿著靴子掛著洗衣桶還有拖把騎車去洗被子，被人家車子掛了一下子，摔了，送醫(yī)院說不行了就往家趕，路上就死了。長華好人，也沒怪人家，人家把她送回來下了葬。玉蘭，是好人，是這個命，人的命是有定數(shù)的。

他看著門前的河，霧已經(jīng)散了，昏黃的日光照著枯黃的草，光禿禿的樹，有點(diǎn)萎靡。他記得玉蘭的娘家在那邊下游，三間土屋，姐弟三人都出落得白皙齊整。

母親把手放在他的手臂上，你去看看他吧，也該去看看，小兒一塊長大的。你那些年不在家，長華養(yǎng)過魚養(yǎng)過鴨養(yǎng)過豬，我們?nèi)ベI，長華都多送些還幫著扛到家里來。以前，你爸生病，他也來看過，問過你?，F(xiàn)在他在喪里不好串門的。

玉蘭三年級就歇了，讓她弟弟念。長華念完了小學(xué)家里艱難就沒念了，石義橋父親是隊里干部，他念了中學(xué)。那年夏天發(fā)洪水，他們還一起挑沙石修河岸，在長華家歇伙喝水的時候，他發(fā)現(xiàn)小學(xué)里那個黃毛丫頭已經(jīng)亭亭玉立，黑黑的大眼睛黑黑的辮子。他不禁多看了兩眼，玉蘭看見他就低了頭。

秋天一直修河岸，他天天去長華家歇伙，往下游修，他就拉著長華去玉蘭家。

長華媽說，你倆看著真般配呢，我去問問玉蘭媽媽也問問你媽媽。他點(diǎn)頭。母親認(rèn)識玉蘭，見過她摘桑葉，那手腳真快，一看就是個勤快人，笑吟吟地答應(yīng)了。準(zhǔn)備冬天里過禮把親事定下來。

冬天的時候，村里推薦他去當(dāng)了兵，他記得他走的那天早晨，母親哭得撕心裂肺的，鞭炮聲都沒有壓住，母親捶打著父親，說他狠心把兒子送走。石老師說，義橋有出息，念書的時候我就知道他會有出息的。她攙著他的母親，輕聲安慰。到了河邊，霧越來越大，他回頭讓母親他們回家，石老師說，好好干，有前途。過河的時候，前后都是霧茫茫的，長華在他旁邊一聲不吭，只聽見母親的哭聲。后來，他就沒見過他們。

走下河床，他準(zhǔn)備斜穿過去，河床上雜草橫生，枯黃柔軟，不小心就絆了腳，幾次差點(diǎn)摔倒。幾條細(xì)細(xì)的河流泛著清冷的光，他小心地跨了過去。當(dāng)兵時，他有文化又勤奮學(xué)習(xí)，領(lǐng)導(dǎo)喜歡他，他真的有了前途。

提了干，有人給他介紹了個有身份的城里姑娘對象，他有點(diǎn)為難。父親叫他回去一趟，他說沒空，真沒空，他一腔熱忱地忙工作。

后來家里來信說，玉蘭弟弟淹死了她媽病了，她家要找個能照顧他們家的女婿，玉蘭媽說，你不回來，你們的事就算了。年底石老師做媒玉蘭和長華結(jié)了婚。石義橋和那個有身份的對象結(jié)了婚，后來調(diào)入省城。

他妻子是城里人，不習(xí)慣他家的飲食，燒柴火有煙灰，不習(xí)慣他家的床鋪，底下鋪的是稻草，被子也有油煙味。一年一次都來去匆匆，還要拜望長輩，他都沒遇見過他們，家里人很少提他，漸漸地他淡忘了他們。

長華的家，三列三層，非常氣派，二樓都是落地窗。大門敞開著，大門框上貼著黃色的對聯(lián)，屋內(nèi)停著輛摩托，正中方桌上方墻壁上懸掛著玉蘭的大黑白照，她黑黑的眼睛正俯視著他。

義橋，你回來啦，我剛剛聽校長說的?？爝M(jìn)來坐，家里有點(diǎn)亂。長華黑瘦的，背有點(diǎn)弓，臉上也和他母親一樣盡是褶子。他拿著抹布擦凳子擦桌子，把桌子上一個籃子拿到地上，里面是一棵白菜幾個土豆。

我去洗手泡點(diǎn)茶，要不是這事，家里還真什么沒有。從屋角的三腳架上拿來一包煙和一個打火機(jī)放他面前，又拿熱水瓶泡了一杯茶來。義橋自己抽出一支煙，甩了一支在長華那邊。

長華拿了個煙灰缸放在桌上，在他對面坐下來，點(diǎn)著煙，煙絲往上繚繞，長華往后仰頭看看玉蘭的相片。義橋，玉蘭沒說，其實(shí)她心里一直感激你。

感激我？

我們的事，你家里沒說一句不好聽的話，干娘還替你送了禮。還有你捐錢造了橋，橋造好了，她想著她兄弟，念著你的好，在上面走來走去又哭又笑。他抹了下眼睛。有了這橋，現(xiàn)在通車就順暢了，我們河兩邊的，這一路的都要謝你。

我就出了一點(diǎn)，你們出了力是一樣的。他擺擺手，我現(xiàn)在怕人說這些，我實(shí)在沒做什么。

石義橋嗆咳了一下，抿了一口茶，你這茶不錯。哦，這茶，是山上的野茶，玉蘭春上摘的，她自己也就好這一口，大缸子喝茶，她做事也是像漢子一樣大氣。

石義橋深深吸了口煙，憋了會兒，徐徐地把它吐出來，看著煙上白色的灰燼出神。

長華，他瞥了一眼上面的玉蘭，玉蘭有點(diǎn)嚴(yán)肅，抿著嘴唇。他轉(zhuǎn)向長華，嘴唇哆嗦了一下。長華也仰頭看，玉蘭跟我沒過幾天好日子，盡操勞，他看看屋子，她喜歡這個屋子，說老了回來住，也沒住多少日子，是我沒本事。

長華，他把煙摁在煙灰缸里。其實(shí)，我對不起玉蘭，我不好意思說。我一直不好意思說，那時候，我想說對不起的。

長華刷地站了起來，臉也像玉蘭遺像一樣變成灰白嚴(yán)肅的樣子，不好意思說那就別說。他的嘴唇哆嗦著，頸子兩邊的筋都突了起來，指著玉蘭的像，石義橋，你怎么好意思，現(xiàn)在說這種話，啊，當(dāng)著她的面，你還要她哭嗎？他聲音嘶啞，像在哭，我就知道！你不寫信，你不回來。你現(xiàn)在不好意思，呵。

4

石義橋垂頭走回橋頭，除了坐車，他從沒有在橋上走過。手搭在橋頭的石欄桿上，麻石堅硬粗糙冰冷。他用力摳了摳石頭，刺痛和寒冷從指尖向心頭彌漫，他的名字刻在某一塊石頭上，霧淹沒不了，水也洗刷不掉。

他依舊斜穿河床回了家，母親和晨晨坐在木火桶上，大爹爹回來了，可以吃飯了。晨晨爬出火桶，大爹爹，你的腳好大。他跺跺腳，他鞋被泥巴包住了，很沉重。母親下了火桶走過來，彎腰看著他的鞋和褲子，你這是在河里摔倒了嗎？你看你的皮鞋像什么樣子了。她在她房間柜子里翻出一雙燈芯絨的棉鞋，從里面掏出樟腦丸，把鞋放在他面前，這是老早給你做的，派著你冬天回來穿的?？鞊Q上。

他剛坐下，母親就蹲下來幫他脫鞋，我自己來。母親伸手握住他的腳，濕的，把他的襪子也拉掉了，從木火桶里拿出一雙襪子，他接過來穿上，棉鞋柔軟溫暖，樟腦丸發(fā)出陳年的幽香。母親拿抹布把他的鞋上泥巴都擦掉了，他伸手去拿，我自己來，母親用肘攔住了。

午飯很快上了桌，魚塊青菜豆腐湯，比不得你城里，菜樣數(shù)少，圖個新鮮。吃吧，要喝點(diǎn)酒么。

他抬頭看向母親，微笑著，我又不是客，不是說回家了么。你這么多年不在家，回來了我歡喜么，要喝酒，酒是有的，喝了暖和些。母親看他沒有說話，去房里拿出了一瓶酒，又洗了個杯子來。你自己開，以前你爸有事沒事喝一點(diǎn)都喜歡喝一點(diǎn)，喝了去那橋上走走，他說喝了酒再吹吹風(fēng)舒服。他開了瓶蓋，母親拿過瓶子給他倒了一杯，又把酒瓶收了走。

酒冰涼入骨，入了骨卻又辛辣火熱，沿著他的血管交錯行走。他抿著酒吃著菜，晨晨嘰嘰呱呱，大爹爹，那個好喝么，好喝么，他也沒搭話。

母親看看他的臉色，怎么了，為玉蘭難過啊，我也替她難過了一陣子，葬的時候給她扎了一對衣箱，沒辦法，命，都抗不過。

母親替晨晨夾了菜，把菜碗往他面前推推，吃。玉蘭，我挺喜歡她的，你要是在家，她是一房好媳婦?？墒情L華待她好，待她媽也好，是她家好女婿。

那幾年一直修那個橋，先修了個水泥的，中間兩個孔，比河埂矮許多，春天還好，夏天就不行了，有那么幾天水從橋上過，幾個人過河就牽著走。第三年吧，水大了還起了漩渦。她兄弟要回家，兩邊的人都喊著不要下去不要下去，看著卷走了。母親手抖了兩下，兩邊的村子都去找，水退了，在下游十幾里的地方找到的，不成樣子了，玉蘭媽死過去幾回，后來一直病在床上，都是長華在那。玉蘭來問過你可寫信了可有相片，我說沒有。她家出了那么大的事，玉蘭媽也托長華媽來問，那意思說不行就算了。我曉得些你的心思，想想就這樣也好。跟校長說，他說人往高處走，王莊的那個推薦上大學(xué)的也和家里對象離了。之后他替長華做了媒。把你爸氣個半死，要你回來。我說是我和玉蘭媽的主意，不然她家一個勞力都沒有，吃什么。

媽護(hù)著他。他重重地嘆口氣，熱熱辣辣的酒氣，晨晨嫌棄地扭過身子，大爹爹，臭。

哦，臭么。他瞇著眼睛看著她，她點(diǎn)頭，頭上的星星閃了兩下，小辮子歡快地?fù)u著。那大爹爹就不喝了。他把酒杯推開，把筷子也放下了。

你昨晚沒睡好吧，在家不習(xí)慣了么？中午睡一會，別出去吹風(fēng)了，我給你裝個熱水袋捂下被窩，我床上有。母親起身要去拿。

我自己去拿。母親的房間在客廳旁，里面都是以前的舊家具。母親結(jié)婚時的木箱子，父親后來置辦的桌子柜子，母親床邊的桌子是他以前寫作業(yè)的方桌。

桌子上壓著玻璃，玻璃下很多一寸兩寸的黑白照，有的起了霧一樣把人隱去了。正中間是他和妻子的結(jié)婚照，妻子偏著頭微笑著，他一臉正氣地看著前方。妻子抱著兒子的照片，他倆的照片是這里面最洋氣的，母親曾經(jīng)說，你看，他倆笑得都比別人好看。

找不到嗎？母親問。找到了。他伸手從被窩里摸出熱水袋，熱水袋外面還包著個花布袋子，母親以前包鹽水瓶捂腳也是這樣。母親一直用老式的方法驅(qū)寒。

媽，我不吃了，頭是有點(diǎn)昏，先睡一會。他把熱水袋里水倒在外面，裝了熱水。他的房間有空調(diào)，沙發(fā)電視。床和床墊都是弟弟從城里買回來的，是母親為城里的他一家子準(zhǔn)備的。

冷就開空調(diào)，那東西我不會開。母親端著碗進(jìn)來了，你好好睡一覺，我把窗簾拉上。

母親把門帶上了，石義橋脫衣服鉆進(jìn)了被窩，母親的熱水袋熱乎乎的，他閉上了眼睛?；璋档撵F里，玉蘭迎面走來，黑眼睛盯著他，對不起，他說。她直直走過來，他嚇得腳下一滑，踹上了熱水袋。醒了。

客廳里，母親說，校長，那個事，他心里有歉的。校長說，這是有良心的，他本性善良，我曉得，在外許多事情是身不由己的，我有這樣的學(xué)生，臉上都有光。

他下了床，準(zhǔn)備去陪校長喝杯茶，穿衣服的瞬間看見對面立柜上的大鏡子，幽暗的鏡子里他花白頭發(fā)稀松凌亂，大長臉高額頭呈紫紅色，眼袋浮腫，毛衫裹著滾圓的肚子。他凝視著自己，似乎是個陌生人。

校長說，義橋是我石壁村的驕傲，我年年去學(xué)校都講義橋和那個大橋的事情，石義橋無論走多遠(yuǎn)，他都不忘家鄉(xiāng)支持家鄉(xiāng)的建設(shè)和發(fā)展。讓他先休息，明天我再來跟他談?wù)劇?/p>

校長慢走，明天中午來喝一盅。

好，哈哈。

第二天清晨，他打車離開了石壁村，上了橋，霧從河里起來了，漫天漫地，只剩方寸的路和他的車。直到省城地界，方才云開霧散，他長舒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