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
1、朝更
天永二年，肅庭宮失火。猖狂火焰似叢林藤蔓，攀滿屋室，陳后主喪命于火海。
相國大將軍恒習(xí)獨攬朝政多年，先廢少帝，后立奢靡無道的陳后主即位。在陳后主的統(tǒng)治下，歌鐘女樂常駐陳宮，艷詞酥曲不絕于耳。為供己享樂，他大興土木，以檀香木、金珠翠玉而造的閣臺三月建成，美輪美奐，民間一度傳起“品詩為貴，稼穡無用”的荒論。
而在陳后主駕崩的次月，恒習(xí)自立為帝，國號恒。他那不知何時長出的狼子野心也終于如赤陽般，直射在朝廷上下每個人的臉上。
恒習(xí)以雷霆手段清掃舊朝勢力，各州刺史一夜之間全換了人。他一改陳國幾十年尊儒之道，推崇法學(xué)施行酷刑，拆佛廟殺僧尼，民間凡哭陳亡者皆誅全族。當(dāng)諸事畢，可坐享江山時，一個噩耗砸向了他。
當(dāng)夜，一支暗衛(wèi)繞開官道，快馬加鞭趕往了葛陽。
2、貧客
衛(wèi)箏云沒有見過這樣張揚的人，她又忍不住偷窺了幾眼，雙目已然淪為獻(xiàn)祭品。
算來，距離他踏入院子也有一盞茶的時間了，可他未曾正眼瞅過自己，還站在樹蔭里命令一位素衣打扮的年輕男子打掃屋院，搬椅挪桌的。
可是他又不像豪強士族那般俗膻熏天，與鄉(xiāng)野村夫更是云泥之別。
藍(lán)袍貼玉膚，長發(fā)別金釵，腰間佩環(huán)玲瑯作響，此外周身乏飾，整個人卻明艷得好似天邊燒云。
她折斷青菜的粗莖，又飛速瞥了一眼，可就是這一眼被那人抓個正著。
陳終酩蹙眉斥道：“幾個膽子？！”
衛(wèi)箏云先是一愣，反應(yīng)過來后火氣蹭蹭往上冒，“怎么，要命不成？你身旁小哥可說你們是借住的，憑什么擺出一副天王老爺作派？”
今日是秋社日，衛(wèi)兆一大早就帶著僮客去村頭祭祀土地神，結(jié)果父親沒等回到，倒是來了令人討厭的不速之客。
衛(wèi)兆曾官拜九卿之一，桃李滿朝，可就在一次清點天子私庫時出了差錯，此后便被貶離建康。
這些年來，村里的媒娘出錢出力，為他說親。衛(wèi)箏云總胡說八道些什么好將她們趕走，轉(zhuǎn)身后總能看到衛(wèi)兆站在她身后無奈地笑著，可他并不阻止自己。
一年元宵夜，他們在院子里嘆風(fēng)品茶，衛(wèi)兆對著月亮仙說漏了嘴，或許是借月景道出了內(nèi)心苦悶，他說：“恒習(xí)霸權(quán)，少帝被廢，你究竟讓我等何人??？”
父親那么多年低調(diào)不惹事，甚至可以說是怯懦避世。他同自己守著這屋子和幾畝地，是在受誰的罰，還是在還誰的恩？
可無論她怎么追問，他只垂眸搖頭，任憑那個秘密一點點將他吞噬，不過幾年就華發(fā)滿頭，盡顯行將朽木之態(tài)。
她預(yù)感來人與此事有關(guān)，正琢磨著要怎么套話，身前傳來一聲叫喚，一抬頭正是衛(wèi)兆。
衛(wèi)箏云作欲哭樣撲進了他的懷里，淡淡的青草味暫時驅(qū)散了莫名的不安。
3、封磬
衛(wèi)兆一見到陳終酩就行了跪拜禮，眼睛發(fā)紅，幾道青筋像蟲子般在太陽穴上蠕動。他從未如這一刻那般清醒過，他早該想到的，陛下怎么會放棄那個孩子呢？
那顆高懸的帝王之心啊，他揣測了那么多年，可沒想到金碧輝煌之下只是一顆父親的心，它已入土多年，卻顫動至今。
當(dāng)年陳終酩未滿十歲便隨母至周國成為質(zhì)子，聽聞他在周國荒淫無度，還害死其母，眾臣開始明里暗里地勸說文帝另立太子，可一直未果。
太子十九歲那年歸陳，可那次回朝可以說是讓陳國受盡了恥辱。不久，陛下廢太子，也是那年衛(wèi)兆被秘密送離了建康。
陳終酩顯然是被這鄭重地一跪震住了，剛才的囂張氣勢減了五六分。他往旁掃了一眼，隨后徐程上前扶起了衛(wèi)兆，“先生不用行此大禮，請一切從簡?！?/p>
接著，徐程食指沾了沾茶水，在桌上寫下二字：封磬。再緩緩說道：“這是公子如今的名字?！?/p>
陳終酩背對眾人，語氣冷淡：“衛(wèi)公，我已經(jīng)死在肅庭宮里了，今后我們都是一樣的人了?！?/p>
夏日的風(fēng)張揚又暢快，吹得他身上的暗藍(lán)綢緞晃動，像湖面泛起的漣漪。
箏云看著他的背影，久久未能從當(dāng)下緩過來。他竟然就是大名鼎鼎的陳后主，是那個置百姓于水火中不顧的陳后主。
國陷于危難之中，而他躲在偏遠(yuǎn)山村避世，或許真如民間所說的是個不配為君的普通人吧。
可是普通人有什么不好的呢？那是天底下最盡興的事。
她可以隨意套一件素衫便扎入泥地里捉青蛙、兜蜻蜓，山頭的小狗常舔得她滿臉的口水，不亦樂乎。
她既可執(zhí)木棍代寶劍，裝作英雄好漢；以竹片為弓，以泥丸為箭，平眼底不公，永遠(yuǎn)不會有人竄出來說：注意大家風(fēng)范。
想到這里，她露出了愜意的笑。
4、半鬼
陳終酩一直都明白，世間所有人都可以輕而易舉地拋棄他。
為了報復(fù)世間附加在他身上無所駁斥的命運，他也拋棄了許多人。
那些人有的是世代簪纓的王侯將相，有的是從泥沼里爬起的香艷美人，有的是忠貞不二、敢于箴言的臣子，無所謂高低貴賤，只是恰逢他心情不佳。
每次當(dāng)他準(zhǔn)備再次投身靡歡之地時，總有一人站出來訓(xùn)斥他。那人便是恒習(xí)。
他眼尾耷拉著，勸他不要貪圖安逸，不應(yīng)忘懷治國之道?？陕牪怀銮榫w。
有次陳終酩問他，若這帝位交由你如何？恒習(xí)不應(yīng)答，只作揖回道：“陛下，拿老臣說笑了?！?/p>
陳終酩挑眉，輕笑著拍了拍他的肩頭，悠哉游哉地離開了。
只可惜善言充耳不聞，詛咒總會一語成讖，兩年后那場突如其來的大火將一切付之一炬。恒習(xí)啊恒習(xí)，那個平日里溫和地望著他笑，仍算是循循善誘的、他為數(shù)不多的“靠山”，也終于厭煩他了。
陳終酩倉皇離宮之際，再次拋棄了別人。
濟長是他的貼身侍從，是個說話都磕磕巴巴的光頭小兒，陳終酩看著他傻，歡喜得很，便一直留在身邊。他不喜歡精明的人。
他記得那日濟長話說得出奇的流利，火光映得他臉蛋通紅，他邊抹汗邊大喘著氣。
“陛下，別怪罪濟長多嘴，陳國之危非您一人可救，活命要緊。一切都打點好了，南門已備好馬車，您就快走吧！”
肅庭宮下幾十人，只有陳終酩逃了出來，其余皆殞命于火海中。
陳終酩以為此生不會再見到濟長了，誰知老天甚是憐憫他，給了他送別友人的機會。
葛陽非久留之地，可如今新朝初立，各地嚴(yán)把關(guān)口，待再風(fēng)平浪靜一些，他便該啟程前往巴陵郡，和舅父王崇匯合。
可沒安穩(wěn)幾日，一向太平的葛陽城里突然闖入黑衣暗衛(wèi)。
他們連夜搭起一個簡陋刑場，為首的男子站在刑臺上喊道，宮中有細(xì)作刺殺陛下，余黨逃至此處，望大家配合巡查。
“三日后，細(xì)作將在此，被處以梟首?！?/p>
陳終酩知道那是恒習(xí)在逼自己現(xiàn)身，他不應(yīng)該犯險前往，可是他總在夜里翻來覆去地想起濟長跪在地上，連連磕頭哀求自己快逃，想起他最后說的那句話。
他至今想不明白為什么那么多人前仆后繼地，在自己身上壓下了所有的賭注，寧死都要跟著他這么一個廢物，眼睛都瞎了么？
他常覺得，那些人的跟隨也好、接近也好，都不過是愛著他那層金光燦燦的皮罷了。
剝了皮，他就活該被拋棄了。
他還是執(zhí)意要去刑場，徐程嘆了口氣，開始動手在右臂傷口處再纏上幾圈布條。
突然有人抓住了他的手……
箏云咕咚了一大口茶，說道：“我同他去吧。你們兩個男的結(jié)伴上街，太引人注目了?！?/p>
那日兩人皆身著凈色素衣，站在人群的后方，遠(yuǎn)遠(yuǎn)盯著刑臺看著。
時辰一到，那道熟悉的身影被推搡著上了臺，行刑手粗暴地掀開麻布，陽光頓時刺在那張蒼白如枯槁的臉上，令他眼淚直流。
濟長變了許多。那是陳終酩見到他后冒出的第一個想法。
他從前從不留頭發(fā)，加之臉蛋肉嘟嘟的，整個人看起來可愛又干凈。再回看刑臺上的那人，頭發(fā)和胡須像滋生的蟲子爬滿他的臉，唇白而干裂，尤其是那雙眼睛好似活生生被壓扁了，大片眼白外露，陰森嚇人。
箏云看出了他的不妥，輕輕在他掌心捏了三下，意思是：要不要走？
陳終酩搖了搖頭。
他自認(rèn)并沒有強大的內(nèi)心能在看著親近之人死在眼前仍毫無波瀾，可他偏要這樣來折磨自己。今后過得生不如死，夢魘纏身，成為一個短命鬼，他就要如此……
烈陽越升越高，汗臭味從人群中涌出，刑臺上的人開始跪不穩(wěn)，搖搖欲墜。官兵狠踹了他一腳，他便如稻草人一般往地面砸去。
陳終酩下意識戰(zhàn)栗了一下，樹底下有兩個平民打扮的男子相視一眼后，朝著這邊走來。
他轉(zhuǎn)身從袖中取出一支簪子，咬牙在手臂上劃了一道深深的血痕。箏云一眼了然，忙取出紗布狠狠摁住傷口，用只有他聽得見的聲音說：“誰家開戲不敲鑼的，這唱的是哪出獨角戲啊？”
緊接著，箏云迅速在紗布上打了個結(jié)，哭喊道：“哎呀，你們別推咧！這傷口怎么又裂開了啊，別推求你們了！”她越哭越大聲，眾人都看了過來。
樹下的那兩個男子走近了，卻不搭話只在一旁觀望著。
箏云哪里肯放過他們，撒潑打滾地，活脫脫一副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態(tài)勢：“誰能救救我相公啊，這都一上午了，也沒人說這只能進不能出啊！”
一石激起千層浪，眾人怨氣漸起，人潮中碎語翻騰。
其中一男子給了她一塊碎銀，隨后望了一眼看守的男子。
表面是讓她賄賂官兵，實則是以此傳遞信號，示意即刻行刑，不可再拖。
他們逃離了刑場，剛走出沒幾步，便聽到濟長聲嘶力竭地喊了一句話，像吐出了一塊從聲帶里勾拉出來的爛肉。
箏云仍死死按著傷口，因為紗布太薄了，她手上全是血跡。干了以后有股難聞的腥味。
她隨口一問：“他在說什么？”
陳終酩好似感受不到痛，平靜地回道：“吾皇萬歲，愿陳千秋萬代，國運綿長?！?/p>
隨后，便是一道沉悶的人頭落地的聲音。兩人不約而同地停了下來。
“走吧?！?/p>
他率先開了口。
5、白梨
夜已深，可屋子的燭光仍亮著。
只見那人拿起了茶水，慢慢噙著嘆著，吃飽喝足后又撫琴吟唱，聲音尖銳難聽，好似竹刺劃過桌面。
遠(yuǎn)處匍匐著兩個人影，在月光下像兩只小貓。耳邊有蚊子嗡嗡叫，箏云啪地朝耳殼拍去，拍死一只又來了一只。她的小臉上全是叮痕，紅紅點點的，她煩躁地?fù)u了搖頭。
陳終酩終于忍不了了，可剛起身就被她拉了下來，她央求道：“再等一下吧，他很快就歇息了，我發(fā)誓?！?/p>
他壓著嗓音說：“深更半夜的非要我陪你去偷梨子，你怎么想的！”
暗衛(wèi)在葛陽城搜尋了一月有余，卻一無所獲，只好整隊離開了。在之后的兩個月里，陳終酩一邊書信與巴陵郡互通往來，再者便是這樣，被面前這人求著做些蠢事。
箏云說話喜歡比手畫腳的，有時看著真像只上跳下竄的麻雀。她抱臂比劃道：“我試過一個人去偷，至多能抱回七個白梨，再多就跑不動咧?！?/p>
陳終酩揉揉眉心，說道：“我讓徐程去，他一次能偷二十個。”
為了讓他留下來，箏云無所不用其極，她開始表演最擅長的那招——賣慘。
“這家主人可不是個好東西呢，看起來素衣凈爽的，實則是個壓迫僮客的小人！去年，我和別人約好去他的果園偷梨子，小懲大誡一番，可是他們轉(zhuǎn)身就賣了我，換回了一摞的梨子咧。原來我還比不上幾個梨子……”
陳終酩干脆坐了起來，讓梨樹遮住自己。他說：“你怎么逃出來的？”
箏云見他起了興趣，越說越來勁兒：“我就在他們面前發(fā)瘋，很簡單吧，只用發(fā)瘋就好。我知道的，大家都嫌棄瘋女人。你看潑婦皆是女子，女子是無根之人，自是無所畏忌的。他們怕這種人?！?/p>
他靜靜聽著也不打斷她，直到遠(yuǎn)處那點火光終于熄滅了。
陳終酩站了起來，她對著他的下頜輕喃：“封磬，可以拉一下我嗎，我腳麻了?！?/p>
不知道從何時開始，她愛喚他的名字，并非終酩，而是封磬。那好像是另一個人的名字，如此陌生，以至于他總忘記回應(yīng)，后又常感到抱歉。
他伸出手拉了她一把，原想趁這時把先前想贈她的簪子塞到她手里，又突然改了注意，試探著問道：“沾過血的簪子，是不是不吉利了？”
她將手掌攤開，不帶一絲猶豫地說：“我要?！?/p>
他卻道：“等摘到梨子，我給你?！?/p>
箏云將腦袋扭到另一側(cè)，小聲嘟囔道：“矯情?！?/p>
殊不知這頭他的耳朵已染上緋紅，幸而梨樹高大，月亮也很給面子地躲進了云霧里。
6、雨夜
有日清晨，山上來了客人。
陳終酩與那人說笑地走來，全無君臣之別，一派悠然快哉。她沒見過他那副神色，好似看慣了春云偏身，享盡了萬花擁簇，天地萬物不能隱其意氣。
凡間皆傳陳后主雖非明君，乃實為百世絕色。她這才幡然醒悟此為何意。
來人名叫王宿，陳終酩的表親弟弟。當(dāng)年兩人同在荊州，自幼一同在夫子院進學(xué)，夏入水冬拋雪，嬉笑打鬧，親近得更甚親兄弟。
兩人不見半點生疏，說起往事更是歡笑聲起伏不斷。王宿說著忽而停下，語氣變得堅定起來：“兄長，活著就好。陳氏的江山，絕不會被歹人奪走的。一分一毫，弟弟都會幫你奪回來！”
當(dāng)年恒習(xí)勢力如日中天，大有暗控朝廷之勢，而文帝身體每況愈下，他不得已將王崇調(diào)離至遙遠(yuǎn)的邊境城巴陵郡，暗中助其發(fā)展，慢慢脫離恒習(xí)掌控。
他為陳終酩擺好了一盤絕佳的棋，可開局前的半炷香，周遭安靜，風(fēng)雨皆無。而那些遙遠(yuǎn)的旌旗獵獵，戰(zhàn)鼓轟鳴將作為余響傳至他的病榻。
文帝傳召返回陳國的太子陳終酩，第一問其身體是否有恙，第二提及周國歲月，第三，也是他留下世上的最后一個問題。
他說：“酩兒，你可愿為帝？”
他放下了帝王的威嚴(yán)，僅僅是父親想聽到孩子的真話而已。
文帝擔(dān)心他不能承受帝位之苦，更恐其不能自保，便越做越多，路越鋪越長，長到幾年后陳終酩在聽完王宿描繪的巴陵之美時，他意識到自己可以在偏安一隅自得其樂，再也不用做陳終酩了。
他停頓了許久，不知如何作答。王宿以為他還為濟長之死感傷，便不再追問了。
至傍晚，王宿下了山。離別前，他一如兒時那般緊緊抱住自己兄長，“父親交代讓我三日之內(nèi)帶你回巴陵，他見我一個人回來定要打瘸我，兄長早點回替我解釋幾句啊?！标惤K酩點了點頭。
深夜時落了雨，簾幃被吹得颯颯作響，雨聲四處逃竄。箏云起身正想去關(guān)窗，忽然聽到嘈雜的風(fēng)雨聲中夾雜著一聲細(xì)不可聞的作嘔聲。
她握著那點殘燭循聲而去。
作嘔聲越來越清晰，那人好像極為痛苦，喉嚨中漏出聲聲嗚咽，像要哭了出來。
箏云出了門，轉(zhuǎn)身見到陳終酩站在檐下。他吃力地扶著墻，額頭枕在軟塌的手臂上，高大的身軀彼時像縮成了一團。
他迎著殘燭看了過來，柔光在他臉容上微微顫動，他緊皺著眉頭，眼里的紅絲未褪，有氣無力地瞥了她一眼。
箏云有些擔(dān)心地問道：“你不舒服嗎？我去喚郎中?！?/p>
他搖了搖頭：“無事。做了噩夢……心悸醒來就這樣了?！?/p>
世人不會知曉，矜高倨傲的陳后主，竟常年受著夢魘的折磨，那些過去的苦痛震顫如同一場場暴雨讓他寸步難移。
今日王宿的拜訪完全在陳終酩的意料之外，就像是用劍撩起了最后一塊遮羞布。
他的眼神，令陳終酩想起了母親。
荊州王氏，幾代戎馬為國，曾多次擊退北上王朝，戰(zhàn)功疊身如金甲。而王氏之女王念，輔佐洛王管理荊州，主張教化為先，法治為后，百姓上可入仕途，下可安家樂業(yè)，荊州一度成為陳國最富庶之地。
王宿的那雙眼睛多像她啊，永遠(yuǎn)那般虎視眈眈，令對敵聞風(fēng)喪膽，真不愧是王氏的人。
這樣的念頭只是一閃而過，陳終酩原以為自己不會放在心里?？蓻]想到歇止多時的夢魘就在今夜卷土重來。
還讓他陷入如此難堪的境地……
雨下得更大了，砸得屋檐生疼，飛濺過來的雨水一點點侵蝕所剩不多的燭火。
箏云想寬慰幾句，但話到嘴邊又說不出，她望著夜幕里無邊的雨，聲音破雨聲而至。
“封磬，五年后你想做什么？或者十年后，二十年后……”
“我……”他想起從前也有人問過他同樣的問題，忽然噤聲了。但很快又笑著說：“實現(xiàn)不了的，不想了?！?/p>
她脫口而出：“陛下如此膽怯，日后怎么當(dāng)陳的國主？”
他看了過來，眼神柔了不少?！罢嫦∑?，你承認(rèn)過我是‘陛下’么？”
箏云沒有應(yīng)聲，而此時她手中的殘燭也燃至了盡頭，周遭再度被黑暗籠罩。
于兩人而言，今夜的一切都恍若一場夢。
7、雪光
也許是現(xiàn)了幾次糗，共了幾次苦，兩人早不像初見時那般對彼此橫眉冷眼，甚至能在閑暇時教授對方些東西。
天子之才于平民無用，既解決不了溫飽，也討不得好臉，更何況是個無用的天子。許多次，陳終酩這邊談起春獵冬溫，美玉金鼎，箏云那邊說道秋收冬藏，泥潭竹器，各有各的世界。
其實陳終酩哪里生來就是天子，只不過他還很怕露怯，仍在不斷為自己堆金光。可箏云就灑脫多了，不知哪里尋了匹老馬，揚言要帶他看看葛陽雪光。
陳終酩原本也不覺得雪有多好看，它就像一張對著萬物垂涎的蒼白大口，將一切吞噬后，再留下一地津液。惡心極了。
再加之他畏寒，離了宮后沒了貂裘、暖閣的“庇護”，他只能在炭爐方圓內(nèi)徘徊。
衛(wèi)兆從箱子翻出一張對襟大氅，整體青白，金絲鉤邊，看起來貴氣又暖和。
陳終酩一看便知那是宮中之物，想來是哪年文帝所贈。他將下巴往有著潮濕木味的棉衣里蹭去，還沒等衛(wèi)兆遞過來，他便跟著箏云的腳步離了屋。
黑馬背上鋪了雪花，微一抖擻，如淅瀝小雨落在地上。箏云拍拍嶄新的馬鞍，“我專門請師傅做了這個，來試試吧?！?/p>
陳終酩掃了她一眼，二話不說翻身上了另一匹老馬，手拉直韁繩，坐姿挺拔，居高臨下地睨著她，說的話隨著霧氣噴出：“姑娘家家的，別太為別人著想，沒好處的。”
他害怕別人一時而起的好意，但拒絕后又心有酸澀，無法言說。于是，只能轉(zhuǎn)過臉妄圖讓雪光掩蓋那露出的一絲苦忍。
這年雪重，路途中頻聞?wù)壑β暎O窸窣窣摔了滿地，越堆越高。
陳終酩騎馬行在前頭，他戴了絨帽，雪花肆無忌憚地落在身后黑發(fā)上，遠(yuǎn)遠(yuǎn)看去像水墨畫里綻放的香梅。
箏云頭一回來不及賞雪，只顧著賞人了，最終還是他提醒自己到了。領(lǐng)路人不知什么時候成了跟隨者。
她拴好馬后，往前走了幾步。放眼望去，底下是犬牙交錯的村屋，雪蓋屋檐，像是被人用格子整齊切割似的，天高遠(yuǎn)闊，心曠神怡。
陳終酩左右環(huán)顧了一番，心想果然只是雪而已，聽她忽悠慣了，還真以為能看到什么絕色。但是看到箏云一會夸張地贊嘆，一會在雪地里畫虎添蛇的，他又添了幾分興致，正想上前時，她喊住了他。
她長發(fā)被挽在左肩，只在發(fā)尾扎了根紅色發(fā)帶，在這冰天雪地里顯眼得很。就算她此刻遠(yuǎn)離自己，他估計也能瞬間找到她。
箏云認(rèn)真笑望他，只是靜靜站著。非常奇怪，就這一眼，也是這么一眼，仿佛將他釘在原地，他說不出話也動彈不得，心如巨石般在猛烈地碰撞著凡胎肉體。
一定是這雪光在作祟，他不停告訴自己。
而后，先是聽到了枝骨被折斷的聲音，來不及抬頭，一層又一層的積雪嘩啦啦地全砸在他身上。緊接著，箏云笑倒在地，她撿起那不成句的話，斷續(xù)說道：“封磬，你怎么會……那么乖地立在那里，怎會……哈哈哈哈……”
陳終酩被積雪砸得生疼，他一下下地拂走它們，然后忍而不發(fā)地遠(yuǎn)離了松樹，再趁著“敵人”毫無防備之時，迅速往腳下捏了一把雪團，用力地朝她身上砸去。
箏云不及反應(yīng)，被砸個四掌朝天，掙扎著爬起，又與他掉入絨絨雪地里，兩人廝打起來像極了兩只小狗。最后也不知是誰先認(rèn)輸，只能倒在地上大喘氣了。
身后是積雪松林，身前是雪塊村落，身旁總是那個笑得坦蕩自如的人。
箏云瞥見他的手已被凍得發(fā)紅，開口哄道：“金枝玉葉，快塞進棉衣里暖一暖?！?/p>
他偏不，伸手擋住刺眼的天，笑道：“這算什么，周國的冬天才凍人。有次侍從給我點了兩個炭盆，我披著被子下地，還險些被燎著?！?/p>
周啊……縱然離此不過幾載，卻遙遠(yuǎn)得仿若上一世的事了。他不敢忘，便只能如此拙劣地一遍遍提起它，以至于所有人都以為他懷念那時的“好時光”。
陳終酩當(dāng)質(zhì)子那年方滿九歲，在周國貴族看來他不過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又脾氣古怪的小孩。一年寒冬，他受邀前往書壇會，說得文雅，其實就是一群“雞犬走獸”間笑而歡，泛泛而談。酒醉宴酣之際，他起身欲離，一個不識趣的雪團被砸到了他臉上。接著，浪潮般的笑聲淹沒了他。
隨著雪團崩碎的還有他一直努力維持的體面和保有的尊嚴(yán)。
陳終酩朝那人動了手，不論他是誰，也不論他背后仰仗的是什么。周國的雪也是歹毒的，他倒在雪上與人對打，如置身炙火之上，唯有不斷翻滾才能稍作緩息。
那夜他跪著撲倒在王念懷中，眼淚不斷往下掉。王念并沒有斥責(zé)他，反倒撫慰道：“酩兒，不用著急的。再過幾年，你可以和任何人相匹敵。”
次日，陳終酩生了急疾，周國太子派人送來了裘衣鶴氅、金銅暖爐、牛乳烤肉等御寒之物，還派宮人輪流服侍，整個屋子暖和得比夏天更勝。
當(dāng)年那個砸得他淚水直流的雪團，在時隔十多年后，終于在他手中重聚，然后被泄憤般地扔出去了。
現(xiàn)在回頭想，真像是命運無聊的安排。
8、有罪
誠然，陳終酩從前并不是膽怯之人，從什么時候開始改變的呢？
當(dāng)年在周自囚的那幾月里，他反復(fù)品讀《孫子兵法》，雖是紙上談兵，但也能令他有所領(lǐng)悟。兵勢篇中有話說“亂生于世，怯生于勇，弱生于強”，直述兵法也是道出了人心。
他開始變得怯懦，開始習(xí)慣逃避困境，正是因為身邊有了一個比他更勇敢的人。那個人事事壓他一頭，又事事替他擺平，唯盼他自由輕松，自此陳終酩成了只會追求歡樂的懦夫。
不過還好，那人如今不在了。
陳終酩牽著馬緩緩下山，突然停下看了女孩一眼。箏云堅定地回看他，不躲不閃，滿眼笑意。
于是，他又可以安心地走下去了。
可正如往前無數(shù)次那樣，以為“將有一日能與敵匹之”，誰知卻成了周國無人不知的“簪花公子”；以為憑己能振興陳國，到頭來卻是因自己令陳蒙羞；以為終于能做個無所事事的王爺了，結(jié)果阿弟被廢，他成了皇帝。
就好似有人時時拿著石錘擊打著他的頭顱，令他終生不得安寧。
徐程從遠(yuǎn)處跑來將他們攔下，面帶愁容地說：“不要走這條路回去了，出事了……”
或許是風(fēng)聲太大，徐程后面說的話他已經(jīng)聽不清了，只感覺太陽穴在有節(jié)奏地彈跳著，像有什么要扎穿皮囊沖出來。
緊接著，箏云眼中的笑意一點點消散了。她聲音顫抖地問道：“父親呢，他有受傷嗎？”
徐程猶豫了一會，道：“不知。但衛(wèi)公在朝德高望重，恒兵應(yīng)當(dāng)不會……”他望向陳終酩，“他們?nèi)ザ鴱?fù)返，定是知曉了公子的行跡，不能再等了?！?/p>
陳終酩木木點頭，他下意識想握住身邊那人的手，可是撈了個空。
箏云后退了幾步，強裝鎮(zhèn)定地說：“我要回去。”
陳終酩聽后臉色大變，他彎下腰與她持平，牢牢摁住她的肩膀，近乎哀求地說道：“不要回去，你會死的！恒習(xí)不會放過你的?！?/p>
她扯下了他的雙手，盡量讓自己冷靜下來，“封磬，沒事的。我們會再見面的?！?/p>
她駕馬離開了，發(fā)尾的紅帶像是槍上紅纓，追著鮮血去染。直至被風(fēng)雪覆蓋，人影匿跡。
“陛下？”
“陛下？是時候前往巴陵郡了。”
“好……”
他好像再次拋棄了別人，或者再次被人拋棄了。
巴陵郡位于恒國北側(cè)，可并不像葛陽那般寒冷，這里的百姓喜穿彩色棉衣，顯得生機勃勃，看著也暖和些。
再見王崇那日是個無雪的晴天，天光乍亮，庭院里安靜極了，陳終酩低著頭走在前面，像被壓去行刑的死囚。
王崇是難得一遇的將相之才，景帝年間與其父鎮(zhèn)守荊州，后攜手王念鏟除佞臣謝氏一族，名聲更盛。
他身材魁梧，不怒自威。陳終酩卻不怕他，兒時常坐在他肩頭玩鬧，將他發(fā)冠拆得凌亂。
可是他知道王崇不是疼愛他，而是寵著自己妹妹，便愛屋及烏了。
正想著，突然一雙黑靴現(xiàn)在眼前，他慢慢順上望去。
王崇明明剛及而立，卻已雙鬢花白，整個人也黝黑了許多，甚至蓄起了胡須。他聲音似巨大鐘椎般撞了過來，又帶著細(xì)微的顫音。
“阿念……她到底是怎么走的？周人許諾以客禮相待，是反悔了么？”
陳終酩腦子嗡嗡地響，這一天終于還是來了。他躲不過的，就算做一只老鼠藏在陰溝里，也總會有被人提起的一日。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眼淚在他面上淌過，亮晶晶的，似融化的雪。他頭不敢抬，聲音越來越輕：“舅父，是我害死了母親，是我……可我不知為何會變成這樣，明明不至于此……”
王崇并不對這個行為做出任何反應(yīng)，任由他跪在地上，縱然這是曾經(jīng)的天子。王宿見狀忙上前扶起他，王崇痛心地看了一眼陳終酩，之后便離開了。
此后半月有余，王崇都不再見他，只是王宿一有空就往小苑這邊跑，送些新衣美食，偶爾閑聊幾句。他說父親一直接受不了姑姑客死他鄉(xiāng)，當(dāng)年想去建康接她尸骨回荊州，可是朝廷局勢緊張，還被老夫人壓下了……
窗外不知什么時候開始又飄起雪了，酒在小爐上溫著，冷風(fēng)透過布簾滲進來，吹得火苗搖曳。酒還沒有熱好，陳終酩急急拿起，灌進喉嚨里。
幾日后，郡中斥候傳來“衛(wèi)兆落獄”的消息。從原本恒習(xí)口中的“念同朝之情，邀其一聚”演變成“下獄待審”，全因一場好心好意。
當(dāng)衛(wèi)兆被壓回建康后，幾百太學(xué)士詣闕上書，為他求情，祈恒習(xí)寬容。正是這樣的“祈求”讓恒習(xí)嗅到了危險，他最后對衛(wèi)兆說了一句話：“桃李有罪，罪及古樹；桃李無罪，卻因古樹，而有罪。”
那年冬天好像格外漫長，一件件令人措手不及的事如積雪般壓在陳終酩脊梁上，也許有一日他也會像那松枝一樣，折斷了，落地了，再被新雪掩蓋了。
9、故人
陳終酩在收拾著行李。
他將黑發(fā)盤在腦后，兩側(cè)小辮一同束上去，只穿了束腰藏藍(lán)緞子衣袍，可在屋子折騰得久了，也熱得大汗淋漓。
徐程急得團團轉(zhuǎn)，又不敢出手制止他，只是反復(fù)勸道：“陛下冷靜些，就算離開了巴陵，我們也救不了衛(wèi)公他們呀?！?/p>
陳終酩只當(dāng)沒有聽見，動作迅速地拽起行囊，轉(zhuǎn)身就走。
徐程跟著出了屋，有理有據(jù)地說道：“此事還有余地的，恒賊就算不念與衛(wèi)公的同朝之情，也忌其在太學(xué)院的地位，不會輕易下手，陛下……”
“而且王崇將軍豈會真的坐視不理，他也許只是在氣頭上……”
陳終酩停了下來，不可思議地盯著他，又反常地笑了起來。他激動地喊道：“徐程，你還在做什么青天白日夢??？王氏在朝中安插了勢力，那是阿父告訴我的，可他就一句‘不救’打發(fā)我！我現(xiàn)在就離開巴陵，我看他日后拿什么去令諸侯！你別忘了如今王崇可是養(yǎng)兵六萬的，他根本不是虎臣，是想謀帝！”
“我就算要挾天子以令諸侯，也不會蠢到挾你陳后主。”擲地有聲的回應(yīng)傳來，兩人從小苑的石拱門轉(zhuǎn)過去便撞見了王崇。
陳終酩憤懣又無力地望著他，冷冷道：“那是，王大將軍幾時看得起我這個酒囊飯包了?！?/p>
說完欲走，剛踏出一步便聽見王崇強忍著怒氣回了一句：“有人要見你……見完以后，再決定要走要留。”
行至大廳時，他還背著行囊，面露不屑，一副受脅迫前來，即刻就要逃走的架勢。
來客長得面善，臉上白白凈凈的，半點須跟都沒有。他見到陳終酩后，非常尊敬地作揖說道：“公子，許久不見，但愿安好?！?/p>
陳終酩一聽這聲音就像點著炮仗似的，他怎么也沒想到今生還能見到周國之人。他將行囊扔在地上，沖過去扯住張秉衣領(lǐng)，惡狠狠震天罵道：“你家那個狗娘養(yǎng)的孬種呢，讓他過來見我呀！素來只敢躲在簾后，還什么明君圣主，我看他不如地底泥街邊狗！他最好是死了，死了也不夠，我要掘了他祖祖輩輩的墳，曝曬九九八十一天！”
張秉苦苦哀求他別再說了，這哪一句話不是滅族的死罪?。?！
可是陳終酩罵得起勁，哪里是一時半會就止得住的，就這樣破口大罵了半柱香，罵到嗓子都啞了才肯作罷。
陳終酩出了一口惡氣，見他神色有所緩和，張秉才敢畢恭畢敬地說明來意。
周決定出兵恒國，以助前陳肅宮廷、除奸臣，好興陳之大業(yè)。但他們有一個條件，若陳重返建康，事后兩國結(jié)姻親，十年內(nèi)不得再戰(zhàn)。
王崇知曉此事后多日無法入眠，正彷徨難定時，張秉怪聲怪氣地提醒道：“奇怪，將軍不是君側(cè)惡人，怎會糾結(jié)至此呢？周國要的從來都是陳主之決策啊。”
他恍然大悟，又為自己心底竟想僭越君主而羞愧不已，當(dāng)即去找了陳終酩。盡管他從不信那個乳臭未干的少年能做得了什么決策，事畢定是哭喪著臉來尋求幫助。
可沒想到他居然果斷應(yīng)下了周的條件，他隨著張秉前往亭州商訂協(xié)約細(xì)節(jié)之前，像是明知故問般留下一個問題。
“舅父，當(dāng)年與周的那一戰(zhàn)，我們明明沒有戰(zhàn)敗，為何我和母親卻成了質(zhì)子？”
世人提起那場大戰(zhàn)，都說是陳慘敗，可事實并非如此。
當(dāng)年兩國在荊州僵持半年有余，荊州身后的天塹屏障如巨將駐守，易守難攻，而周糧草不繼，陳軍又有包圍之勢，于是周連夜派使臣前去求和。
周提出兩國止戰(zhàn)五年，周賠陳一半糧草?？株悮Ъs，便邀陳世子和其母前往長安長住。
陳周之戰(zhàn)耗損極大，當(dāng)下除了和，別無他法。
無法形成均勢，他們又怎能相和？其實根本沒有誰勝誰敗之說，可是很多人只看到了王念毅然決然帶著年幼的世子前往周國，之后淪落成了“受氣的質(zhì)子”。
當(dāng)年王念為了國之安平果斷入周，如今的他自然也敢去赴任何人的約。
10、互斥
亭州是周國邊界的一座小鎮(zhèn)，因其位于有重兵把守的邊關(guān)城后，大事擾不到此，小事饒它而過，幾十年以來安穩(wěn)無風(fēng)波。
趕至亭州時已是夜晚，陳終酩身披霧水，發(fā)落塵土，他面向一叢叢依畔而建的閣樓，心里鄙夷地啐罵了一句。
隔著院墻，他聽到了那一陣陣熟悉的、微弱的咳嗽聲。張秉在一旁帶路，見他停下了腳步，低聲詢問何故。
他默不作聲，過了好一會才挪動步伐。
這世間，那人是陳終酩最最痛恨的人，他待自己不薄，但那都是假的。在他眼中，自己是一枚做工精美卻無用的廢棋，甚至不能讓他走出多精明的一步。
可是他曾經(jīng)如此相信著他。
陳終酩踩著那咳嗽聲而去，漸漸手腳開始發(fā)軟，像半個身子都浸泡在寒冬臘月的湖水里。他用盡力氣去壓制自己的情緒，譬如恐懼、憎恨、委屈、悵惘。
今夜無風(fēng)，明月高掛。一身黑袍玉綢的宇文祎坐在亭內(nèi)，一頁頁翻著文書，侍從提著暖爐站在兩側(cè)。那冷眼冷眉的模樣和記憶中的重疊，他不說話時總是這樣，像世人欠他什么似的。
宇文祎是個慣會以心理戰(zhàn)，以詭辯壓倒對方的奸詐之人，見到他的第一面該說些什么？或許應(yīng)當(dāng)主動出擊，打?qū)Ψ絺€措手不及。
可是陳終酩沒有料到此次他轉(zhuǎn)變了戰(zhàn)術(shù)。
宇文祎面對既是多年摯交，又是前來談判的前朝帝王，一如當(dāng)年那般笑著輕喚道：“阿酩，你來了?！苯又菧\淡的笑意如一條小魚，轉(zhuǎn)眼消失在潭水里。
陳終酩臉黑得如暴雨將落的天，他沒有應(yīng)下，隨即命人上前查閱盟書。三三兩兩衣冠整齊的士人點著蠟燭，趴在雕花石桌上專研那幾片黃紙，那畫面實在過于滑稽，讓宇文祎不小心笑了出聲。
他本以為今夜只是同他一聚，哪想別人根本沒有此意，完全是一副“給誰一個交代”的樣子。他笑得肩頭不斷聳動：“阿酩這是怕我詐你？”
陳終酩脫口而出：“不得不防啊，誰讓你是個卑鄙小人呢？”
侍從驚得嘩啦啦全跪倒在地，暖爐與地面相撞，發(fā)出清脆悅耳的聲音。
宇文祎揮手示意他們起身，而后抬眼直視陳終酩，像是好奇又像是逼問道：“是么？如此的話，敢問我是何時變成了所謂小人？我記得……你從前很愛跟在我身后，像個黏糊糊的團子?！?/p>
是了，就是這樣。他一步步掠奪陳國城池時定然也是這樣，堅定又狡黠地俯視著。他那雙眼睛就像深不見底的洞穴，多看幾眼就會被恐懼淹沒。
陳終酩此刻唯有變得憤怒才能掩蓋內(nèi)心的顫抖，他捶打著桌面，指著對方罵道：“宇文祎，你怎么有臉問？！你自己使了什么下三濫手段，非要我說出來嗎？”
話語剛落，他就后悔了。他黑亮的眸子瞪著對方：“我們就應(yīng)該老死不相往來。日后陳周雖是盟國，但我和你是永世的敵人?！彼荒茉俅谶@里，他絕不能再……
陳終酩剛離開庭院，不遠(yuǎn)處那一停一頓的咳嗽聲又如小雨砸瓦頭那般響了起來，他咒罵道：“怎么咳不死你！”
今夜這一聚真是不如意啊，但好在宇文祎見到了他。
他在經(jīng)歷了如此多的驟變后依舊和幾年前一樣，言語直率鋒利，卻又遇事忸怩，真是難得。雖然被罵作“小人”，又被撂下“永世敵人”的狠話，可宇文祎反而生出一絲欣慰。那至少證明他這些年過得不錯，才能有這樣的精神同他嗆氣。
待內(nèi)侍整理完被弄散的紙張后，他便心滿意足地繼續(xù)品茶翻書了。
陳終酩回到屋中，見熏爐正熱乎著，沒好氣地說：“這都快入春了，還點的什么爐，撤了！”侍從忙躬著身提著爐子出去，整個屋子瞬間被寒氣籠罩。那晚，他蓋著厚厚的棉被，蜷縮在床榻內(nèi)側(cè)瑟瑟發(fā)抖。
可盡管這般抵觸，他還是夢到了當(dāng)年在周國生活的日子。
那些鮮血淋漓，也五光十色的日子。
11、貍奴
“時大雪，南陳人馬凍死巷口，來春百草長；北周雕船停駐江畔，賞冬賞舞娘?！?/p>
后朝流傳甚廣的話本里那位“賞冬賞舞娘”的人正是陳終酩。
那年雍州最盛名的伶人于隆冬高臺上舞了一曲，清揚而起時袖尖裙角與長發(fā)共舞，美人浸在這雪色中，翩然若仙。她邀長安士人前來，為其備好了美酒佳肴，可當(dāng)日竟無一人赴約。
此事被喚作“簪花塢”，暗示簪花公子的到來“誤”了大事。
在周國，陳終酩過的是紙醉金迷的日子，歌伎酥樂之曲、鐘鳴鼎足之聲一圈圈將他纏繞，漸漸養(yǎng)成了一個細(xì)細(xì)柔骨、寸寸情絲的閑人。
據(jù)說，他曾為雍州的歌女一擲千金，迷倒在美人香。
雪日里，眼底四下無人，唯有美人在高臺上落寞起舞。丹紅衣袖揮出，身姿如水蛇般扭動，站在游船里的陳終酩頻頻贊嘆，心情大好。
他的身后站在一排侍從，有拿著暖爐的，有手臂搭著數(shù)件貂裘的，有捧著熱酒暖菜的，唯恐這位主子掉了一根寒毛，磕了一塊皮。
陳終酩跑入船閣中，笑意盈盈地說道：“落峽，你陪我來這，怎么不出來看看？芝娘今日這出舞，絕世難尋！”宇文祎聞言起身，隨他一同出去。
大雪紛飛，百姓無事不外出。而高臺下確實如張秉所言，方圓幾里都沒有一人。他語氣溫柔，總像在哄著人似的：“阿酩，既然你喜歡，便賞她些什么吧?！?/p>
陳終酩常參加士人貴族之間的清談，其后有傳聞道“簪花塢”其實是諸侯間打著“歌舞閑樂”口號的聚眾謀反，但周國太子借了一個質(zhì)子的名親自趕赴高臺，至此所有妖魔鬼怪都不敢露頭。
可是陳終酩并沒有放在心上，幾日后傳謠者也銷聲匿跡了。
忘了是幾年，曾有人問過陳終酩，周之于陳如何？他一下下地?fù)崦砼?，狹長桃花眼迷離，笑稱：“陳乃蠻荒之地，不足比也?！?/p>
消息傳到王念耳中已是次日，她命人將他從清淡會上抓回來。陳終酩憤怒地甩開，儼然一只急急跳腳的兔子。
那日，質(zhì)子府的風(fēng)起室內(nèi)傳來震耳欲聾的慘叫和鞭打聲，可見落了笞刑。陳終酩在室中養(yǎng)了大半月才堪堪下地，之后和王氏關(guān)系急轉(zhuǎn)其下，便愈發(fā)的依賴周國。
事情真正的轉(zhuǎn)折點在他的十六歲生辰日，那年宇文祎二十二，剛即帝位。他為陳終酩辦了隆重的酒宴，朝歌夜弦，來往賓客絡(luò)繹不絕，正是一派恭賀親近之勢。
那日，宇文祎還送了他一份大禮。服侍王氏二十余年的周娘子被人抬了上來。她渾身是血，骨頭都被打碎了，被人拖上宴席時如大筆豪邁一刷般在金碧翠閣內(nèi)留下一行深紅血跡。
刺鼻的血腥味讓陳終酩有些想嘔，他做了吞咽動作緩解當(dāng)下膽顫，試探性問道：“落峽，周娘子服侍母親半世，她所犯何事，竟受此大刑。”
宇文祎循循善誘，與介紹樊樓歷史時的神情無異?！百v奴竟在私下談?wù)撝髯娱e話，不守本分，死不足惜。阿酩，你身邊的人即便陪伴你再久，也別忘了要有心防備。來人……”
陳終酩飛身來到席前，跪倒在他眼下，剛要開口，便聽周娘子在背后含糊喊出一句話，隱約聽出兩個字“不要”?；厣硪豢?，才發(fā)現(xiàn)她的牙齒竟也被拔光。
他癱坐在地，聲音已經(jīng)有些顫抖：“陛下，周娘子罪不至此，請您饒命。”
宇文祎露出了一絲玩味神色，他并沒有同往常那樣安撫他。
酒席上無人再出聲。
陳終酩突然意識到，那位一直以來將自己視弟視友的帝皇竟如此有威嚴(yán)。他身體里好像有一座小山在顫動著，碎石跌落，砸得他茫然又害怕。
還沒有從這場血腥回過神來，又有幾人被帶了上殿。她們皆是服侍王氏的女婢，個個驚恐地跪趴在地，眼不敢抬，額頭緊緊貼著手背，聲如蚊蟲。
席上安靜得緊，眾人連呼吸聲都放輕了，如此仔細(xì)聽才縷得出前因后果。
所謂閑事不過是陳洛王妃的秘聞，對周國人來說興致缺缺，但對于陳終酩而言，無異于晴天霹靂。
12、死局
陳終酩忘記那日是怎么走回質(zhì)子府了，背后侍從亦步亦趨，沒人敢多嘴說話，生怕觸了這位混世魔頭的霉頭。
風(fēng)起室內(nèi)青灰色的地板和菀席，襯得屋中更是陰冷。王氏頭挽素髻，不加半點裝飾，她跪在草蒲上，手撥著佛珠，嘴中念念有詞。
她聽到聲響，便停了下來，側(cè)頭問道：“酩兒，今年生辰過得可好？”好似一點不知道外面發(fā)生了什么。
屋內(nèi)未著燈，只有月光照下來。他一言不發(fā)，背靠墻壁站著，許久后才開口問道：“那都是真的嗎？荊州王氏屠了我生母全族……”
手中那串佛珠又動了起來。
她語氣異常堅定，沒有半點心虛?！皼]錯，你母親因王氏而死。”
“為什么不告訴我，為什么讓我從別人嘴里聽到……我今日……像個傻子，傻子……”
在影影綽綽的月色下，陳終酩像個張牙舞爪的傷獸，叫囂得越大聲，越是虛張聲勢。
陳國尚寧四年，曾發(fā)生了一件震驚舉國的大事。
謝氏勾結(jié)北齊，暗售兵火，此案一結(jié)當(dāng)即行刑，在朝廷呼風(fēng)喚雨的謝氏一夜暗淡。
而辦成此事的大功臣正是王崇和其妹王念。
那時陳終酩剛出生不到一月，他的名字甚至還沒有來得及取。他生母謝婉悲極生病，奄奄一息時她將孩子托付給了昔日姐妹，也是屠自己滿族的仇人。
她溫柔地看著襁褓中的幼兒，笑著說：“孩子便叫終酩吧，人生不過大醉一場，我只希望他活得暢快淋漓，不受拘束?！?/p>
王念和她是截然不同性格的人，謝婉性格溫和，愛品茶待人好，而她身為王氏之女，一生被家族綁架。她常怨謝婉生媚骨，品清談，不入流，終被所棄，而謝婉絲毫不提及自己正妃身份，也不斥她越禮，只說婉一生別無所求，望夫君好，祈兒安生。
謝族一滅，謝婉不日便抑郁而終。王念沒有聽從她所言，給陳終酩自由，反而對他嚴(yán)加管教。也曾想把“終酩”二字改成“鐘鳴”，盼他堅持氣節(jié)，別像他父親那般只做個閑王，靠百姓供養(yǎng)，于朝政無用?？蛇€是不忍，那二字便沿用至今。
陳終酩五歲那年，已能熟讀《周禮》，為人凌厲膽大，尊奴斥貴，與其母沒有半點相似，可是一切都被那場戰(zhàn)爭毀了。
周國毀人之術(shù)，不在于皮肉，只斷其筋骨。他被養(yǎng)得很好，白皮細(xì)骨，媚眼風(fēng)流種，常聽聞他詩詞歌賦上造詣驚人，于清談會上以一擋十，舌戰(zhàn)群士，風(fēng)采照人。
王念以“清談?wù)`國”四字將他囚在西棠室，幾日后再見，問他所悟。他只是糯糯答道，母親說清淡誤國，可周國富庶，而陳尚遠(yuǎn)，哪里還有國需要我呢，終酩無幸，也幸矣。
如此簡單的一句話讓她的教誨付諸江流，那日王念第一次打了他。若說兩年后那頓笞刑將他推遠(yuǎn)，那這次的巴掌便是讓母子關(guān)系生了第一條細(xì)縫。
最終周娘子在陳終酩的哀求下被釋放了，可她傷勢過重，盡管他苦苦照料了幾日，可還是沒能活下來。此后，王念不再出風(fēng)起室，也不再主動問起他的近況。
陳終酩開始流連各大酒肆，喝酒喝得醉醺醺的，便等宮中派人來替他結(jié)賬，再扶他回去。他邀一班漢士人組樂府，早品艷詞，夜賞佳人，靡靡之音，酥骨銷魂。
期間，有不少大臣告諫宇文祎，批陳終酩敗壞周國風(fēng)氣，大費錢財，不如將他軟禁起來。他只是笑著回道，終酩之舉日后不必再呈，朕皆允。
沒人知道為什么他要對一個質(zhì)子如此，而陳終酩也在這不加掩飾的縱容中，一步步迷失自己。
可是他萬萬沒想到王念為了令其生骨，走了一步險招，將自己推入萬劫不復(fù)的死地。
那日，當(dāng)陳終酩在賭坊里下注時，宇文祎的內(nèi)侍從門外爬進來，大驚失色，嘴里擠也擠不出幾個字。
陳終酩剎時眼眶紅了，再多的話也說不出了，只是喃喃念道走，快走。
出了賭坊，路過華緒道，步入宮門，那一路上他都在流淚，淚水蓄到下頜處，聚濕了衣領(lǐng)。
可是當(dāng)他被帶到風(fēng)起室時，他才明白出事的并不是宇文祎，而是他的母親。巨大的悔恨、愧疚將他緊緊裹挾起來，他遲遲不敢推開那扇門，頭疼欲裂，心臟像被從中間剖開了。
王念躺在菀席上，身穿杏色衣袍，雙手交疊放在胸前，她脖子處那道駭人的鮮紅扎進他的眼睛。先前的眼淚為別人流光了，此刻一滴也流不出，他只是木木地走近，趕走了所有人，然后關(guān)上了門窗。
重重人影如粘膩的雨漬糊在窗戶上，所有人都在等著他的反應(yīng)。
而他只是蹲在菀席旁，雙手抱著膝蓋，眼睛狠狠地盯著王念。她是在懲罰自己，想讓自己后悔一生。除此之外，他想不明白她為什么如此決然赴死。
陳終酩將被子蓋上一點，碰到她已經(jīng)冷掉的皮膚時，渾身寒毛直立，好似有蟲子從尾椎鉆進了大腦。再一挪眼，他發(fā)現(xiàn)了放在床內(nèi)側(cè)的一張紙，上面寫著一句話，字骨剛勁，字尾飄逸，好似不過是閑暇午后練的字。
王念一生風(fēng)光，而她留下的最后一筆并非宣揚自身功績，她將筆尖對準(zhǔn)了她唯一的孩子。
薄薄的一張紙似乎承接不了如此重的情緒，在陳終酩手中落了下來。恰好宇文祎推門而進，看到紙上的那兩行字，其上寫著“鳴鐘息，磬樂止。造骨十年，斷骨朝夕。”
王念拼上一切的豪賭也于此刻真正拉開了序幕。
12、奈愁
那年春，王念自盡于周，宇文祎封其為詠穆夫人，葬禮視同貴族。
不僅如此，宮中衣不重彩，禁樂三月，往后一年禁奏悲樂。宇文祎更是將質(zhì)子府重新翻修，再不見昔日舊影，并在他的宮殿旁辟了一方新室，以供陳終酩居住，以免他陷于悲思。
有夜，宇文祎前往閑臨室看望他，透過薄薄的窗簾見他未披被褥，頹喪地倒在床上，白皙的手臂從寬大的衣袖中探出，似細(xì)柳般不堪風(fēng)折。淚跡像柳痕般抽打在他如玉般剔透的面容上，宇文祎微蹙眉，悄然離去。
那年，洛王繼承皇位，史稱陳文帝。而陳終酩也成了真正意義上的陳國太子。
可宇文祎仍對他沒有任何防備，他不僅可以旁若無人地在殿前橫沖直撞，還讓他執(zhí)筆代寫奏折，但陳終酩志不在于廟堂，多次在奏折上提詩作畫。傳回具奏大臣手中，沒有不被驚得瞠目結(jié)舌的。
次年，王念生忌，陳終酩獨自出宮。那是他時隔半年再次出宮，他沒有去酒肆或賭坊，而是去了一間破爛佛廟。
他站在佛祖面前，不跪也不拜，只是默默站了許久。而后，他投入了破廟后的小河里。
宇文祎派來監(jiān)視他的侍衛(wèi)不得已現(xiàn)身，跳下去將他撈了起來。
周國三月的天，寒春透骨，救上來時陳終酩已經(jīng)凍得嘴唇發(fā)紫。他推開那人，死死瞪著他。
陳終酩生于荊州，兒時除了學(xué)儒論道，自小便跟著各世家子弟四處奔走，于湖中暢游的事不知凡幾，哪會不識水性。
宇文祎一聽完侍衛(wèi)的回報便猜到了，他開始震驚于陳終酩的玲瓏心及性之果決。
他將案幾上堆疊成山的奏折全撥在一旁，攤開一面紙，寫的正是王念留下來的那句“造骨十年，斷骨朝夕?！彼僖淮我庾R到王念走的這步棋是多么的高明，她妄圖用自己的死來讓他生骨，而最有意思的是陳終酩竟然用同樣的招式來讓自己現(xiàn)形。
可惜他還不夠狠，不舍得真正賭上自己的性命。宇文祎也想過，如果有朝一日他真的用性命來威脅自己，他會怎么做呢？還沒想出個結(jié)果，那人已經(jīng)來到了殿上。
陳終酩雙腳不著履，身披一件暗青外袍，松松垮垮地套著素白里衣，露出大半胸膛，長發(fā)只是簡單挽起，千絲萬縷遺落肩頭。他把手中的玉盞隨手一扔，笑得慵懶：“陛下喚我何事？”
宇文祎見他那副模樣，心里煩躁極了。可他這樣不正是他希望的嗎，無能無骨，只追求享樂自由，如同他的名字“終酩一生”。
他很快恢復(fù)了神色，問道：“阿酩，你在佛祖面前想了什么？”
他苦笑道：“斷骨之人還能想什么，想美酒佳人，想詩詞歌賦，想怎么才能把樊樓的藝伎接回我的閑臨室?！?/p>
宇文祎將案幾上的字收起，緩緩站起來，“難道不想故土的細(xì)雨溫河嗎？”陳終酩快速掃了他一眼，“假若我想，陛下便會讓我回去嗎？”
宇文祎不知何時已走到他面前，接著猝不及防地掐上他的脖子。
宇文祎第一次隨軍出征時才十歲，他哭喊著抱著梁柱，怎么也不愿去。那日元帝賜他“落峽”二字，盼他為了北周不懼犧牲，不畏落峽，那是一種脅迫以及鼓舞。
那么多年宇文祎抓慣了冷冰冰的劍柄，而他的脖子溫?zé)峒?xì)膩，血管突突地在跳，多么脆弱又美好啊。
他的手越抓越緊，陳終酩臉已漲紅，仿佛還聽到了體內(nèi)血流成河的滔滔聲，可一句求饒的話都沒說出口。
這日是他母親的生辰，他很想問她自己有沒有生出骨頭了。
宇文祎見他鎮(zhèn)定，怒火燃至喉嚨：“陳終酩，生骨無望，膽子卻大了不小。呵，回去可以，命人接你尸骨吧。”
他突然放開了他，陳終酩緩過氣后猛地將腳下玉盞踹飛，它像一塊帶著勁風(fēng)的飛石般破空而去，鎏金熏爐搖晃了幾下后也一并落在了地上。
巨響引來了殿外的侍衛(wèi)，宇文祎大喊一聲“滾”，他們便急忙退下了。
宇文祎咬牙道：“我派人跟著你，不過是擔(dān)心你的安危，你與我生此嫌隙，只因為我救了你的命？”
陳終酩說出了令他自己都沒有想到的一句話。
“終有一日，我會踏平周國，也將你囚禁在我的宮中。如此你便明白我的感受了，陛下?！?/p>
“好，朕等著那一日?！?/p>
13、安地
那日后，陳終酩開始老老實實讀兵書，習(xí)行軍之術(shù)。可廢學(xué)多年，他早就失去了自學(xué)能力，身旁沒有王念指導(dǎo)，啃起那些書籍更是難于登天。
起初他總是昏昏欲睡，沒看兩字就神游天外，在閑臨室自囚的數(shù)月中，竟又寫出十幾篇好詩。
宇文祎看到那些詩詞，不禁失笑，并非笑他口出妄言想滅周，實則是個酒囊飯袋，也不是強者向下的嘲諷，他只是簡簡單單地覺得甚是有趣。
一日清晨，天才朦朦亮，陳終酩在寢殿外求見。宇文祎本想無視，但又忍不住想看他耍什么花招。
結(jié)果那人讀了幾篇史記，就急著“賣弄”起來了。他說：“當(dāng)年蜀地諸葛丞相平定南中，曾七縱七擒孟獲，最后敵軍心服口服，收盡民心。我以為，陛下倘若想和我堂堂正正一戰(zhàn)，至少……”
陳終酩停了下來，或許是意識到自己行為多么可笑。王念離世后，宇文祎也曾鼎力助他復(fù)學(xué)，是他先起了疑心裝瘋扮傻。如今再請成全，便顯得窘迫了。
宇文祎頭都不抬一下，只輕飄飄落了一句：“張秉，帶他下去?！边^了幾秒，再說：“聽他吩咐?！?/p>
陳終酩本來已經(jīng)轉(zhuǎn)身離開，此刻卻回頭望了他一眼，那一眼充滿了不甘和埋怨。
宇文祎看著他的背影，忽而想起一件事。
陳終酩被請來的那年，作為太子的宇文祎于陳國一戰(zhàn)上立了戰(zhàn)功，深得臣民和陛下歡心，那年他十六。
遠(yuǎn)處馬車送來了兩個生面孔，幾日的舟車勞頓，少年仍站得筆直，不見疲憊，旁邊的夫人牽著他的手從容走過來。出宮門的二位大臣見著，便交頭接耳談?wù)摿似饋怼?/p>
少年明明聽到了戲諷之言，只是木著臉，一言不發(fā)，倒是那雙眼睛像小獸一般滿是警惕，像下一秒就會撕咬過來。
宇文祎作揖行禮，賠罪道：“周待客欠妥，還請見諒。”他們絲毫不好奇他的身份，只是回個禮，便徑直入了宮。可是沒走幾步，少年甩掉了夫人的手，回頭看著他，大聲說道：“并非周待客欠妥，而是陳防賊有失?！?/p>
眼前的少年目光堅毅，可又隱約能見到淚花。
來周第五年，兩國定的休戰(zhàn)期限已到。宇文祎頭一回問他若歸陳，他想做些什么？陳終酩目不轉(zhuǎn)睛地望著儺舞藝人，又激動地跑了出去，系在長袍上的小金鈴清脆作響。
他回來后，一把拉起他的手：“落峽，我找了個好位置！”想起沒有回答他問題，再道：“回去？我希望能尋一塊安地，住茅屋賞殘花也是可以的?！?/p>
伴隨著震耳的敲鑼打鼓聲，戴著鬼神面具的儺舞藝人一哄而過。如此繁雜的環(huán)境下，宇文祎不斷回想他當(dāng)年說的“賊”和如今說的“安地”。
北上各族如鷹隼盤旋，伺機而動，而中原三分，戰(zhàn)火連綿百年，終歸要一統(tǒng)而治，無非是成王敗寇的事，到底誰是賊哪里又是安地呢？
現(xiàn)在的陳終酩和當(dāng)年那個嗆自己的孩童多像，如此防備著他，可是又甚覺受傷，自憐自怨。最后又只能回到他的身邊，任由為其簪花落鈿。
之后的幾個月，太學(xué)宮的夫子開始輔導(dǎo)他的學(xué)業(yè)，他倒也認(rèn)真，不曾懈怠。他一心撲在虛渺的紙上，妄圖把紙張吃透，便可以有朝一日回到故土，甚至替其復(fù)仇。
殊不知陳國已搖搖欲墜，只等一雙手將其推倒。
14、背責(zé)
陳國的恒王季三大家族各占兵力，割據(jù)一方勢力，其中為江陵恒氏最是強盛。
這些年恒軍不斷進攻南下的蠻夷之地，勢力大增。可雖有篡位之心，無謀逆之由，而且被另外兩大家族牽制，便只算安分。
陳文帝雖遠(yuǎn)不及建國君主，可也算勤勉。他在朝廷上下推崇儒學(xué)佛道，于民間修建了大批佛廟。陳國呈現(xiàn)出一派君圣臣賢，父慈子孝，兄友恭親的虛相。
那年春，文帝突發(fā)惡疾，民間百姓自發(fā)前往佛廟為其祈福。在他病重之時，大臣們懇求他新立太子，多人苦跪殿外數(shù)日，而他執(zhí)意不肯。
宇文祎聽此消息時，當(dāng)下決定南下伐陳。時隔十年之久，陳周之戰(zhàn)再次登上了舞臺。
大戰(zhàn)計劃始于初冬，一場遠(yuǎn)盛于往年的寒潮即將隨著周軍一同南下。
出戰(zhàn)前夕，他去了閑臨室。
那夜下起了雪，庭院鋪滿雪，消去了他的腳步聲。他推出屋門時，屋中的暖氣呼的撲過來，他微微瞇起了眼睛。
陳終酩背對自己坐在筵席上，單手捧書，另一手撐著額頭，整個人擺出懸梁刺股的態(tài)勢。見到來人，語帶嘲諷：“陛下，怎么有空看我這個閑人?！?/p>
近幾年，宇文祎身子開始出現(xiàn)了問題，年少時落上的傷病反反復(fù)復(fù)折磨著他，令他苦不堪言。
他盡力忍住，但還是悶悶咳了兩聲，一時沒接上他的話。落座后，瞥了一眼那本書，是《尉繚子》。這才笑斥道紙上談兵。
陳終酩又翻了一頁，并不看他?！氨菹缕邭q舉鼎，十六大敗陳國。多風(fēng)光啊，我自然是比不過。我呢，只會看看書，做個簪花公子。”
宇文祎輕笑了一聲：“是么，那朕現(xiàn)在給你一個實戰(zhàn)的機會，你要不要去？”
他驟然看過來：“當(dāng)真？！”
“下月初，南下伐陳，你隨軍前往奉州。”
陳終酩站了起來，高大的身影將燭光全部擋住，只瞧見他陰沉的臉。他聲音不大，但格外清晰，憤憤然逼問：“宇文祎，你為什么總要百般折辱我！”
他仍是坐著，波瀾不驚：“知己知彼，方能百戰(zhàn)百勝。朕準(zhǔn)你跟在我身邊，無論是商討戰(zhàn)況，戰(zhàn)術(shù)布局，行兵列陣之術(shù)，絕不會有所隱瞞。朕與你口中的諸葛先生，比之如何？”
陳終酩又氣又怯，他思索許久才問：“你若勝了……會如何對待舊朝君主。”
“若降，釋之，以撫民心；若反，殺之，以定天下?！?/p>
“日后，若我成了君主呢？”
宇文看了他一眼，溫柔聲音似在喉中呢喃而出：“若是你，必定殺之?！彼D了一瞬，“你會臣服于我么？”
“好！我隨你去?！?/p>
宇文看著他那一臉赴死的模樣笑著扭過了頭，離開了閑臨室。
雪越下越大了，候在門外的內(nèi)官為他打起了傘。他退了步輿，行走在悠長的宮道中。
他曾想過將陳終酩一生囚在周內(nèi)，他只需當(dāng)他自由無憂的簪花公子，他們可以聊兵法，聊詩詞歌賦，聊民間的美食。而若他回了陳，他們之間除了生死，再別無可談。
可是無論多少年的情誼，在面對宇文氏數(shù)代耕耘的統(tǒng)一大計上，似乎都輕如飄雪。
他想起陳終酩問過他，當(dāng)皇帝有什么好的？一生被束縛在深宮，將自己活成一棵大樹，只為給他人遮蔭。
他那時告訴他，許多事情不能用“好”與“不好”定義，臣子謀其位盡其責(zé)，皇帝也是。
他身為周國的皇帝，利用誰也好，拋棄誰也好，最終也是為了“盡責(zé)而已”。
一月后，周國率步騎十萬，兵分三路呈扇形直搗陳國。那么多年以來，陳國熱衷儒學(xué)佛道，疏于兵練，就連長江天塹也變得柔骨溫情。周軍一路南下，通暢無阻，連攻幾城。
前方捷報不斷傳回，可宇文祎臉上不見喜色，倒像在意料之中。這幾日氣溫急轉(zhuǎn)其下，他議了一整日的戰(zhàn)事，又受了寒，此時已心力交瘁。
夜已深，奉州城里一片寂靜。宇文祎屏退內(nèi)侍，獨自上了城墻，不知何時，后面悄悄跟著一個小尾巴。
寒風(fēng)吹得宇文祎眼睛有點疼，他指了指前方，對身側(cè)之人說：“阿酩你看，你的陳國近在咫尺了。過了奉州，再坐一日馬車就到了?！?/p>
冬天的天空總是灰蒙蒙的，月亮像被籠罩在迷霧中，誰也不知道天意為何，誰也不知落峽何意。
“季氏投降”的快報如一陣疾風(fēng)傳回了王都，江南各大士族急急推舉江陵恒習(xí)主導(dǎo)戰(zhàn)局。而恒習(xí)上朝請命收歸其余兩大家族的兵力，全力抗周。
這完全是“司馬昭之心”，收入囊中的兵力日后怎么可能會再吐出來。
可朝廷上下唯有王崇反對。
寒潮一過，陳國集結(jié)兵馬進行了反攻，領(lǐng)軍者正是恒習(xí)。側(cè)翼配合的周軍遭到了陳軍的頑強抵抗，援軍遲遲未至，三萬士兵成了孤軍深入之態(tài)。
而宇文祎不急不躁，他只問：“王崇何在？”
“王崇反抗軍令，已收監(jiān)下獄，等待刑罰?！?/p>
宇文祎咳嗽加重了，夜間甚至?xí)y受得作嘔。他喝口熱茶緩和了一下，繼續(xù)說：“好……全軍撤退至天門郡，接應(yīng)中軍。中軍退至武州城，毋戰(zhàn)，拖耗即可?！?/p>
陳終酩聽到王崇下獄的消息，一時間還沒有反應(yīng)過來，怎么會呢？父親向來最相信舅父了，怎么會將其下獄……
正想詢問詳情，便聽到了“撤退”二字，他松了一口氣，舒緩了神色。
將領(lǐng)走后，宇文祎轉(zhuǎn)過身來瞧他：“有那么開心嗎？”披在肩上的裘衣順勢落在席上。
“為何撤退？正如你所說，此次一戰(zhàn)可見陳如朽木，調(diào)度不靈，軍力渙散，無主之兵何以懼也？”
宇文祎第一次沒有解答他的求學(xué)好問。聲音低沉沙啞地說：“走吧，你還沒有來過奉州吧，我們出去走走?！?/p>
自宇文祎登了帝位，再沒有同他出宮游玩過了。陳終酩愣了片刻，然后匆匆拿起塌上的裘衣跟了上去。
城已宵禁，道上空無一人。店門緊閉，但接連毗連的店鋪可窺白日之熱鬧。
陳終酩偷看他一眼，他舊傷復(fù)發(fā)又染傷寒，臉色不太好，走得也慢。
宇文祎忽然開口問他，你還記得當(dāng)年你說想回陳尋一塊安地么？
“只可惜陳國內(nèi)部將有一戰(zhàn)，你想要的恐怕沒人給得了你?！?/p>
“什么意思？”陳終酩驚恐地看著他。
“恒軍不可小覷，陳國北邊的士族子弟受恒軍鼓舞，紛紛上戰(zhàn)場，城池死守不棄。軍隊糧草不繼，士兵疲憊，雖尚有一戰(zhàn)之力，但我不會冒這個險。”
“你要退兵？恒習(xí)定會乘勝追擊。來不及了……”眼前的少年盯著自己，傲氣如夏日赤陽，放肆又張揚。
宇文祎想起當(dāng)自己還是太子時，常帶著他去各種清談會。那些附庸之輩見其行至身側(cè)，雖內(nèi)心厭棄他陳國質(zhì)子的身份，但仍上前討好。
有次詩詞宴上，陳終酩在會上挑釁別人，借的卻是他的名。他說：“當(dāng)年落峽能讓你輸，我也可以?！彼@句話將自己和當(dāng)朝太子放在一個高度，在挑釁對方，也是在挑釁周國。
那剎時，眾人都在看宇文祎的反應(yīng)。而他露出了滿意的笑，給了他這個狐假虎威的機會。是他在縱容他的越界。
陳終酩在周整整十年，他磨刀對準(zhǔn)他的骨，一點點的磨，一點點的敲。那次，正是他第一次如此明目張膽地斷其骨，只是沒人知道背后深意。
那時他借著自己的名，贏下了那場詩詞會。時隔多年，他再一次如此自傲地面對自己，僅僅因為他很快要輸了。
宇文祎面對他衷心的歡愉，有些無可奈何了?！班?，我輸了?！?/p>
陳終酩沒有想到他竟然會那么快承認(rèn)，說不上是高興，還是什么。他扭過臉說了一句：“這奉州一點不好，不如長安。我們什么時候回去？”
“確實不能再拖了，十日后吧……”
“好，十日后。”
15、撕裂
恒軍一路將三萬周軍逼退到武州，夜里發(fā)起好幾次夜襲，周皆在死守，似在等援兵?？蔁o非是甕中之鱉，命不久矣。
宇文祎對前來報戰(zhàn)況的斥候說：“派使者去找恒習(xí)，朕有話給他?！?/p>
次日，恒習(xí)緊緊拽著那封信，他氣得拍案而起。整整三萬敵軍，甚至不需要戰(zhàn)，耗都能將他們耗死，宇文祎居然讓自己將他們送走。他真是……無恥之徒！他這哪里是和談，分明是威脅！
一旁的軍師見其面色不對，勸道：“此事重大，需請示陛下?！?/p>
那日暴雨將至，天地一片混沌，陳終酩被人壓上了馬車。那些人動作粗魯，用力推搡著將其塞進去，視為牲畜一般。他掙扎著，大喊著什么，可風(fēng)聲蓋住了他的聲音。
宇文祎立于城樓上，他問張秉：“是不是弄疼他了？”張秉回道：“陛下，老奴去看一下?！?/p>
“不用了，不過是一個質(zhì)子，利用完了就該棄了?！闭f完便離開了。
張秉看了一眼底下的公子，仍穿著宮里最好的錦衣，青絲在風(fēng)中浮動，縱狼狽至此，卻難掩貴氣。簪花公子，膚光似雪，漆目丹唇，單單站著便是一片好景色。只可惜再好的花少了灌溉，終有凋謝之時……
宇文祎從來沒有把他當(dāng)作自己的賭注，或許說是他的后路更為貼切。
如果此次南伐成功，周統(tǒng)一大計得已實現(xiàn)，他前朝太子依舊會被養(yǎng)在周宮內(nèi)。而倘若像如今這樣，失敗了……
那么用一個廢物質(zhì)子去保全自己輸?shù)貌荒敲措y看，更為陳國建立起足以和皇權(quán)相敵的士族勢力，動搖國之根本。對周國而言，也不是不能接受。
那場暴雨延續(xù)了三日，困了近半月的士兵們招搖離開了武州。
有的士兵仰頭讓雨水沖洗臉上污跡，張口接水，喝了個痛快，有的直接唱起了家鄉(xiāng)的歌，一個傳一個，震響了整片天地。
而陳軍這邊一個個如同喪家之犬，無一不捏拳瞪目。這是他們贏得最憋屈的一場戰(zhàn)，往后一旦回想起都被氣得心絞痛，甚至將其視為國之恥辱。
周軍全部撤到天門郡，恒習(xí)原想偷襲再攻，誰知援軍已早早駐守天門郡，看似接應(yīng)退兵。
輸局已定，而那位太子的身影遲遲未現(xiàn)。
恒習(xí)正欲發(fā)作，門外士兵慌張趕來，喊道：“城樓上吊著一男子，疑似太子殿下！”
恒習(xí)連忙趕去城樓處，此時才剛到卯時，加之大雨侵城，模糊瞧見一位身形修長的少年雙手被直直吊起，整個人懸在半空。
大雨將他澆濕，雙腿像魚尾在撲騰，他喊得聲嘶力竭，好似在罵著誰，又像在求救。
“他在叫什么？”恒習(xí)發(fā)問。
小兵怯怯回答：“太子所言貌似是……”
為什么！??！
你們?yōu)槭裁炊歼@樣！一個個都謀劃著棄我而去，留我一個人在世上有什么意思？！
來個人殺了我啊———
陳終酩從未想到自己是以這樣的方式回到陳國，以至于讓他成為陳國最大的笑話。
半月后，王念的尸骨一并被運回了陳宮。
這是周國皇帝宇文祎最后給他的東西。
16、心念
一到約定之日，周國確如盟書中所言派了訓(xùn)練有素的精兵南下，浩浩湯湯的軍隊從巴陵關(guān)口進入恒。
因有天塹和王氏相助，雖是五萬人卻如鬼魅入境，建康毫無知覺。
待回過魂來，以王崇為首的多支大軍打著“除佞復(fù)陳”口號一路朝著建康殺來，已然兵臨城下。
恒習(xí)迅速分析情勢，這頭派人前去支援北江州，下了“嚴(yán)守城池，失絕不還”的死令，那頭急詔擁兵的各大士族速來救駕。
可大多詔令都被周兵截獲，其余士族因文帝年間深受儒學(xué)沐浴，不齒于恒習(xí)篡位之舉，只當(dāng)是兩眼一抹黑，無事發(fā)生。
戰(zhàn)火燒了二十多日，恒軍節(jié)節(jié)敗退，大勢已定。恒習(xí)僅僅做了十個月的春秋大夢，隨著城墻一倒也就化為灰燼。
他趁夜狼狽潰逃之時，命暗衛(wèi)將囚室中的陳畔生處理掉。
陳畔生正是被廢的少帝，他與陳終酩同父異母，相比陳終酩他確是當(dāng)皇帝的好苗子，可惜攤上了個過于張揚的兄長，眾人的目光或恨或嫌或愛或憐統(tǒng)統(tǒng)只對著他。
十五歲那年他被迫無奈走下了帝位，之后便被擱置在朝月宮中，一待就是三年。
殿外震天響，宮女撿起包袱在門前跑過，所有一切看起來都是如此筋疲力盡，人仰馬翻。在雜亂聲中，恒習(xí)暗衛(wèi)一躍而出，他們終于來取他性命了。
他閉眼坐在床榻上，如入定僧人般坦然面對?？墒且饬现械奶弁床]有到來，隨后一道粗曠的聲音落下：“臣張敖，所屬巴陵王崇。救駕來遲，請陛下恕罪！”
陳畔生緩緩睜開眼，只見地上倒了四五個暗衛(wèi)，而整整一排藍(lán)衣士兵單膝跪在他面前。
他們還喊自己“陛下”……
高柳沾新蟬，陳終酩焦急等待的身影映入池塘，他想若形容男子脖頸之美也有蝤蠐之說，那他那日的脖子定是最長最細(xì)的。
他恨不得奔去建康接衛(wèi)公和箏云回來，可是王崇不讓。不過細(xì)想也是，他已決定禪位于畔弟，那就要離他遠(yuǎn)些，少給他添困擾，這建康他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正傷感著，便聽到馬蹄聲從遠(yuǎn)及近，他忙從柳陰下走出，順著聲音跑了過去。
迎面而來的是一輛馬車，箏云先從車中跳下，再小心翼翼地扶著衛(wèi)兆下來。
陳終酩快速上下掃了兩人一眼，只見箏云身穿灰白布衣，除了消瘦些并無大礙，而衛(wèi)兆腿部似有疾，走路一瘸一拐的，他全然不顧自己傷痛，笑得慈祥：“陛下陛下，怎么勞煩您親自在這里等我們呢？”
陳終酩看了一眼身后的徐程，眼神分明在說“你沒同他們說我不是皇帝了嗎”。徐程撓撓頭，尷尬笑了笑，用口型說：“我忘了。”
他只好將事情來由重復(fù)一遍給衛(wèi)兆聽，再補充道：“如果不是為了陳國，衛(wèi)公不用受此大罪。你若想回朝，我立即寫信給畔弟?！?/p>
衛(wèi)兆笑著擺手：“當(dāng)初先帝讓我在葛陽等一個人，并用我所有名與利照顧他，直至他平穩(wěn)。我原本就是個窮困書生，是先帝破格提用我，我所有的名利都是他贈予的，不過是還給他而已。朝廷嘛，無非那樣，做個窮困書生也挺好的。”
陳終酩聽到最后一句話，不知為何竟感到無比釋懷，好像道出了他心中所想。待徐程將衛(wèi)兆扶進屋后，他才移開目光望向旁側(cè)的箏云。
箏云眼中含淚，但嘴角是壓不住的笑意。她從頭到尾都在默默看著那個男子，他遠(yuǎn)遠(yuǎn)跑來時，衣袖飛揚；他降下身姿感謝父親時，淚光涌動；他望著自己時，又害羞地顧左右而言它。
實在是太久沒見了，期間經(jīng)歷了生死，也終是跨過了生死。箏云整理著胸前的辮子，“封磬，我有件后悔的事要同你講，你別怪我?！?/p>
陳終酩與她并肩而行，靜靜等著她接下來的話。
“你給的簪子被我扔了。但不是我不珍惜……只是怕被恒賊發(fā)現(xiàn)你的蹤跡，就……回建康的路上，被我扔在草垛里。我知道那很貴重……”
陳終酩牽起她的手，這一舉動直接遏止住她的話。他眼睛不知道是在看天還是看地，聲音像在撒嬌，每字每句都要黏在一起了。
“那個簪子原本就是送你的，不是偶然所得，不是別人所嫌，不是挑剩的。那天你陪我去見濟長時，我就決定送你了。是你的，你怎么處置都可以?！?/p>
箏云啊，以后我會送你更多簪子，它們不將是陳宮的孤獨葬品，它們會和我們一樣自由。
陳終酩笑望她，心里早已澎湃如云海。
17、賀宴
這年夏天燥熱非凡，豫章郡酒館的生意卻十分火熱。
酒館里的小販邊舀著甜酒給客人邊說道：“恒賊呀，他早逃回江陵了。哈哈，您說這賊人也真夠不要臉的，落敗成這樣還敢自立為王，喚什么來著，對對對后恒?！?/p>
后恒的丑聞他已講了不下百遍，可總有外來客不知細(xì)節(jié)。一位身穿渥紅常服的男子接過那碗酒，追問道：“然后呢？”
小販瞧他面生，可那行的人眼都尖著呢，曉得這是個不能得罪的主，便諂媚笑道：“哈哈說來您都不敢信，后恒剛建不久就被長驅(qū)直入的周軍剿滅，建國到滅亡不到一月，短命如蜉蝣。我們又喚其為蜉蝣國?！彼f完瞟一眼男子神色，又為他添酒，“可惜后恒那塊地被拿走了，唉，老鼠肉也是肉，他們哪能干這種趁人之危的勾當(dāng)?！?/p>
男子看著斯文，但此刻卻厲顏說道：“安定來之不易，日后別議論周國之事了，小心你這酒館?！?/p>
小販嚇得差點將酒撒了出來，忙點頭應(yīng)是。隨后，男子提著用綢帶綁好的紅漆木盒離開了小館，向著終其候府走去。
他一拍腦門，驚呼：“死了死了，小命休矣。這位爺該不會是巴陵的王宿將軍吧？？”
陳畔生再即帝位后的第一件事是封王崇為鏢旗大將軍，第二件事賞了有功之人。其中有個不知是哪里竄出來的名字位列圣旨首位，陛下不僅將富庶之地賜給他做封邑，更是有人遠(yuǎn)遠(yuǎn)瞧見他與陛下相談甚歡。
而后，陳國再無陳終酩，只是豫章郡多了個賢德的終其侯。
酒館里還流傳著這樣一個傳說，豫章是受仙神庇護之地，常有孩童老人說自己被仙人救了，在他們口中仙人時而是白發(fā)老叟，時而是個俊美男子，時而穿著破舊布衣，儼然是個普通的農(nóng)夫。
眾人七嘴八舌的，都爭不出個結(jié)果。這時不知誰說了一句：“誒，你們有誰見過侯爺?shù)臉用裁矗俊?/p>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的，皆搖頭晃腦地說“不知”。
倘若真有那么一個機會可以見到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侯爺，那大概就是當(dāng)年那場盛大的婚宴了。
終其侯府?dāng)[滿了皇帝贈的美玉琉璃，府上忙得晨昏顛倒，每個人都恨不得長出三頭六臂。而垂髫之童嘰嘰喳喳沿著張燈結(jié)彩的街道上奔跑，熱鬧非凡。
貴族喜事一向與民無關(guān)，獨獨終其侯邀民同慶，不僅每家每戶能收到裝著白米的繡著鴛鴦圖紋的錦袋，豫章郡更是頒布了輕賦令。
陳終酩一身玄紅婚袍立在堂上，黑發(fā)整齊束起，其上戴著以金絲翡翠點綴的冠冕。他緊張得手都可以搓出汗了，忍不住問徐程：“箏云到哪兒了？怎么那么久，吉時真的沒過嗎？”
徐程忍俊不禁道：“喜娘是陛下特地從宮中挑選送來的，禮節(jié)是繁雜了些，侯爺?shù)媚托牡?。?/p>
在等待的間隙，迎客小侍告知門外來了滿滿當(dāng)當(dāng)七輛馬車的賀禮，贈禮之人不露面，只留下一封信。
信封是朱紅色的，正面寫著“宇文親賀”四字，墨透紙背，可見書寫人力度之大。
陳終酩撕開了信封，一頁薄紙落入掌心，另一頁飄在地上。掌心的那頁是王念當(dāng)年留下的遺字，他當(dāng)年被丟棄得急，沒來得及帶走。
地上那頁是宇文祎的字跡，他猶豫了片刻，還是屈身撿了起來。
“高閣仙鶴，羽白羽亮相伴甚歡；離樓孤雛，自嘆自哂鮮血滿地；展翅之鵬，終息終酩擇木而落。周國宇文祎，此賀終其侯一生順?biāo)?，良木繁茂，永棲安地?！?/p>
陳終酩看完后只批了聲“靡靡之詞”，然后借了殿前婚燭將其燒成了灰燼。
而他送來的賀禮也分批賜給了豫章官員。
次年，終其侯夫人誕下一女，侯爺大喜，賜字為“宴”。
往后幾年，豫章城內(nèi)再不見終其侯一家三口的身影。
有人說他們離開了豫章，游歷山川秀河，周游列國去了；也有人說青城山上有一顆開滿白色花苞的大樹，那是侯爺親自為妻女所植；更有人說他壓根沒離開過府邸，他就是當(dāng)年的仙人，足不出戶就可以云游四海。
宇文祎每次聽到張秉說的這些，都忍不住發(fā)笑。
他死的時候，距定下陳周之盟時只過了三年，他無法想象接下來的日子陳終酩會過得多么瀟灑快樂。
那年，他們在儺戲前觀賞。他用手比劍，說若陳再無安地，他會徒手劈開一處世外桃源。
“落峽，你可愿助我？”
“我自然是要助你的?！?/p>
周國太子向來是不會騙他的。
番外?百戲
在周的那十年里，陳終酩最愛去的地方其實并非博坊，而是樊樓。每當(dāng)有百戲演出時，樊樓外總是擠滿了人，盼著能一賞在圣前會演的樂人之姿。
想要觀賞這場盛大的樂舞會，每人需要交上十兩銀子，之后由樊樓主人綺娘子親自出面，從交了銀子的客人中抽取五十人入樓。即便你是達(dá)官貴人也不可壞了它的規(guī)矩。
如此，百戲會的入門牌子被炒得極貴，一塊抵得上黃金幾兩。
元景三年春，“百戲大會演”又從別地游回了長安。而陳終酩用一塊玉佩向綺娘子換了兩塊牌子。
那日天氣晴朗，雖已秋風(fēng)四起，但好在算是涼爽，并不凍人。陳終酩和宇文祎坐在早被安排好的前座，準(zhǔn)備好好觀賞這場演出。
百戲分為雜技、幻術(shù)、角抵、傀儡術(shù)等，幾十樂人輪流演出，不曾中斷。整場下來大抵一個多時辰，精彩程度令人詫然驚嘆。
從前百戲會只對皇室開放，幾年前才漸漸走入民間，但常人想要觀賞還是要費不少力氣。還沒有開戲時，陳終酩感慨了一番：“這次真是好運啊?！?/p>
宇文祎扭頭看他一眼，問道，可是用高價買了別人的牌子？
“沒有，我懶得去打聽誰中了牌子。只是將身上玉佩給了綺娘子，她就給了我兩個牌子?！?/p>
宇文祎好像想到了什么，笑了一下。“你生辰時我贈的那枚么？”
陳終酩有些羞赧了，畢竟別人送自己的生辰禮，轉(zhuǎn)手被他當(dāng)了。他連忙補充道：“落峽，你是不知情勢有多急，我身后排了五個男子，一看打扮全是非富即貴之人?！边呎f著他邊左右環(huán)顧了一周，并未發(fā)現(xiàn)那五個男子的身影，想來是錢給得不到位。“況且……我這不是出門得急，沒帶銀兩嘛?！?/p>
宇文祎頷首，好像認(rèn)同了他的話，接著問：“嗯，你喜歡那塊玉佩么？”
“還不錯，玉質(zhì)獨一品，晶瑩剔透！你……你若是介意，結(jié)束后我去找綺娘子要回來吧。要打要罵也隨她了！”
“不必。只是如果你喜歡的話，往后還想看百戲，不必當(dāng)玉。你可以同我說?！?/p>
陳終酩瞥他一眼，想看他是以何神色說出這話的，可見他面無波瀾，甚至帶著淺笑，便放膽說：“落峽，我知道你是……”他放輕了音量：“知道你是太子，但是樊樓的百戲會是不看這些的。而且你的玉再好，也不能讓綺娘子次次都為你開后門吧。她也不是開玉鋪的呀。”
宇文祎繼續(xù)提醒道：“玉不一定是絕世好玉，可是其下玉穗?yún)s是宇文氏身份象征。她見到，或許還是要給幾分面子的。”
“什么？！”陳終酩差點喊了出來，控制著表情，再說：“這……那我不是把你的臉，不對，把宇文的臉都丟光了？我現(xiàn)在就去要回來！”
他剛起身便被宇文祎拉了下來，“戲快開場了，好好坐著吧?！?/p>
往臺上一看，細(xì)腰樂人踩著長裙悠悠行來，今年百戲會的第一個節(jié)目是《長袖舞》。
長袖，舞。
正如宇文祎與陳終酩的關(guān)系，一方以長袖徐徐牽制，一方自在無知。
可當(dāng)長袖落下，另一方仍在他的方寸之內(nèi)舞動時，就不知是誰以權(quán)力壓之，抑或是誰甘心留下了。
可惜其中奧妙，陳終酩一生都未能參透。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