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洪自嘲的時候,面上也不見什么不自然的表情,果真是個爽快的人。
遇上爽快的人,雁夜飛自然也覺得爽快,端起酒杯朝著北堂鷹和卓洪敬了一下,一飲而盡。
一時間整個桌上都漫起了香氣,而且漸漸向周圍彌漫開去,即便是不懂酒的人,恐怕也知道這北堂鷹的瓷瓶中的東西絕非凡品。鄉(xiāng)野林間的二三小菜,尋常不得見的美酒,再加上這一桌三人不凡的氣度,著實為這小酒館添了一道風景。
不過,這風景似乎無人欣賞,酒館的大堂不知什么時候已經(jīng)空了——似乎是卓洪來的時候,那些身著波浪花紋衣服的人都三三兩兩離開了。
有酒作伴,旁邊也沒人,三人也不再拘束。雁夜飛、北堂鷹對卓水的印象都不錯,漸漸地暢聊起來。
畢竟是在秦嶺底下,卓洪是主,雁夜飛兩人是客。卓洪也是個善交朋友的人,豪爽地叫了一桌好菜,與兩人聊起來也是天南海北地閑扯。這卓洪自稱父親在鳳翔府做官,只不過官不大,上不了臺面,跟那些官宦子弟玩不到一起去。再加上他打小對那些江湖事就十分感興趣,便自己出來游山玩水,結(jié)交朋友。
那猴兒酒,他還是在某位大人物的壽誕上喝過一次,從此難以忘懷。他知道這猴兒酒的金貴,即便是有錢,也難以求得,更別說他這種小官小宦家的,父親一年的俸祿怕也只能買半壺。因此,他對于北堂鷹的身世愈發(fā)好奇,覺得這位“唐悲”一定是了不得的人物。只可惜,北堂鷹隨口扯了幾句便搪塞過去,卓洪雖然疑惑,卻知道進退分寸,也不再多問。
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
雁夜飛、北堂鷹遇上這卓洪,雖然談不上知己,但還算投機。酒至半酣,雁夜飛看似不介意地,隨口問道:“卓兄弟,你在太白山這里,認不認識一個叫歐冶孫的老先生?”
卓洪一怔,沉思了一下說道:“歐冶孫先生?是江湖傳說的那位鑄兵大師嗎?他的大名我當然知道,只是……葉公子的意思是,這位大師就在此處?”
雁夜飛從卓洪的表情里,沒看出什么,便嘆了口氣,沒再說話。
這下卓洪越發(fā)感興趣了:“葉公子為何嘆氣?莫非你們找這位大師有重要的事?”
“那倒不是?!北碧铭棓[擺手道,“只是聽說了他的大名,游玩至此,想來求他打造兵器?!?/p>
“額……打造兵器?”卓洪突然大笑起來,接著說道,“兩位只怕想得太簡單了。這歐冶孫先生的脾氣難道你們不曾聽說過么?那可真是怪異得很,除了‘雪雁槍’雁夜飛之外,恐怕已經(jīng)有十幾年不曾有人從他手上求得過神兵利器了。且不提有很多傳言說他老人家已經(jīng)仙逝,即便你們在太白山真的找到他,估計也只能是無功而返,說不定還要被他一頓臭罵給趕出來,況且——”
“雁公子這不是有一把兵器嗎?”卓洪話鋒一轉(zhuǎn),瞥了一眼雁夜飛身邊那罩著黑布的長槍,隨意地說道,“看兩位的氣度,來歷必然不凡,這兵器想來也不會是一般貨色?!?/p>
雁夜飛笑了笑,剛想接話,卻猛然頓住——這卓洪方才稱呼的是“雁公子”,而不是“葉公子”。
再抬頭看去,那卓洪原本盯著那長槍的目光,已經(jīng)轉(zhuǎn)回到雁夜飛的臉上,意味深長地看著他。
雁夜飛心知自己方才這不自然的一頓,已經(jīng)將真相告訴了對方。他仔細打量了卓洪一番,緩緩將酒杯舉至身前,鄭重地說道:
“狂瀾宮主,雁夜飛幸會。”
北堂鷹在一旁,也從這幾句話里猜了個八九不離十,只點了點頭,看著那“卓洪”說道:“水狂則為洪,好一個卓洪!”
“卓洪”也不再扭捏,端起酒杯回敬:“鷹雁二人,聞名久矣,想不到今日一起見到了。水卓狂幸甚,先干為敬!”
一杯飲盡,水卓狂卻面色凝重,完全沒有那種結(jié)識英雄好漢后的快意,只是低聲說道:“兩位真的是沖著歐冶孫先生前來?可是知道些什么?”
雁夜飛與北堂鷹對視了一眼,謹慎起見,搖了搖頭,沒說話。
水卓狂看著著急,見雁夜飛不答話,便自顧自說了下去:“雁公子也許不知,那‘千變鬼’胡來也是我水卓狂的朋友,不久前他更是救過我兄弟的性命。近日他似乎有難,我尋他不得,不知雁公子是否得到了什么消息?還望不吝賜教!”
“水宮主說小胡子有難,此話何來?”雁夜飛問道。
水卓狂眼神飄往窗外,說道:“雁公子想必也知道,這秦嶺一帶,一直是我狂瀾宮的地盤,還從未有其它哪個幫派能在這里掀起風浪。但近日不知怎地,這裂旗門的人一撥接著一撥,仿佛要在這太白山深處扎根一般。因為想到歐冶孫老先生隱居此處,我不放心,便去他們的住處查探了一下,卻發(fā)現(xiàn)他們爺孫兩人都不在,那小木屋周圍還有打斗的痕跡。”
水卓狂說得心煩,倒了杯酒,也不去細細品味了,咕咚咕咚喝下去,接著說道:“我狂瀾宮的人已經(jīng)與裂旗門起了幾次沖突,不過在沒弄明白他們意圖之前,尚未與他們撕破臉皮。但如果他們真的是來找老先生和胡來的麻煩的,我便不必再客氣了?!?/p>
……
襄州境外,這里是交通要沖,兩條官道,一條是汴京通往西南會川府的必經(jīng)之路,另一條則去往西北秦州、京兆府。
所謂官道,便是官家開出來的道,道路開闊平坦,車馬行得快,又很少有劫道的歹人,急著趕路的官差、客商,基本都會走官道。
但即便是官道,也不能保所有行人的太平。
就像眼前這段路,不能說窄但也絕對算不上寬,此時一片狼藉:地上七扭八歪地躺著二十幾具尸體,都被人扒掉了外面的袍子,看不出這些人的身份;中間圍著一架已經(jīng)砸爛了的馬車,本該坐在馬車里的人似乎也沒了蹤影,看那四散的車架上的斑斑血跡,想來是兇多吉少。
“瘋書生”文奉先定定地立在旁邊,盯著眼前的景象,一言不發(fā)。
過了片刻,一個身影從遠處奔來,正是滿臉緊張的“毒蝶仙”曲鈴。
曲鈴見到文奉先,才算是松了口氣,看到地上的慘象,忙問道:“怎么回事?”
“慢了一步,來的時候已經(jīng)這樣了?!蔽姆钕让鎺?,“我又追了好遠才追上,本已和那人交上手了,又是被那鐵扇跑出來攪局,讓那人給逃了,鐵扇還帶了幫手,我留不住他們?!?/p>
“真的是他?”曲鈴臉上滿是難以相信的神情。
文奉先搖搖頭,斬釘截鐵地說:“假的。我一交手就知道不對勁了。”
曲鈴點了點頭,仿佛是一顆心才算踏實下來,又指著地上問道:“這些是什么人?”
“不清楚。領(lǐng)頭的人被他們帶走了,不知道是死是活,留下的沒有活口,也看不出來路?!?/p>
曲鈴一時間憂上心頭,拉著文奉先的手說:“這些人一直陰魂不散,也不知到底是在盤算什么。我們已經(jīng)好久不曾收到苗疆來的消息了,我擔心……”
文奉先看著她,也心疼不已,只握住她的手安慰道:“且寬心,有苗王坐鎮(zhèn),這些人翻不出什么浪來。有我在,不會讓苗疆出事?!?/p>
文奉先和曲鈴離去后,不遠處的草叢里緩緩走出兩人。
前面一個是頭發(fā)花白的老者,身形微微有些佝僂,拄著一根手杖,但雙目透出的光卻證明他矍鑠十足;另一個身著緊身黑衣,披散著長發(fā),雜亂的發(fā)縷遮住了他的半張臉,大概三十多歲的面孔,眉宇間隱隱泛著讓人無法接近的氣息,也看不出他的情緒,周身居然隱隱帶著一股酒香。
“這幫兔崽子真是膽子越來越大了。”那老者罵了一句,臉上卻沒有什么表情變化,“居然把麻煩惹到我們頭上來了?!?/p>
那帶著酒香的黑衣人沒有做聲,只是打量著周圍的各種痕跡,然后突然問了一句:“他們殺的人是誰?”
“是個大人物?!蹦抢险呃浜吡艘宦?,跟著又皺起了眉頭,“而且是朝廷中的大人物,并不是武林中人。哼,以為把這里弄得一塌糊涂就能瞞天過海么?老頭子我辦法多著呢?!?/p>
黑衣人沉吟了一會兒,說道:“看起來,這些人似乎是殺了人之后,轉(zhuǎn)頭往西北方向去了。”
“嗯。”那老者也點點頭,深吸了一口氣,“再往那邊便是秦嶺,狂瀾宮的地盤;若是沖著他們?nèi)サ?,一旦殺將起來,只怕那水卓狂還真不是對手……不對!秦嶺……太白山……該不會是要去找歐冶孫那個老瘋子的麻煩吧?”
“殺了他們就沒有麻煩了?!蹦呛谝氯死淅涞卣f,接著縱身而去。
老者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手杖點地騰空而起,起落之間居然絲毫不比那黑衣人遜色。
風漸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