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3-18 胡因夢 體驗大地

點擊上面藍字”體驗大地“關(guān)注本公眾號

Danny boy

Declan Galbraith - Declan

臺灣“聯(lián)合報”3月18日報道稱，臺北榮民總醫(yī)院證實，罹患腦干腫瘤的作家李敖，近日因病況轉(zhuǎn)危，今天上午10點59分離世，享年83歲。

臺灣“東森新聞云”18日報道稱，去年初診斷出腦癌后，5月開始接受放射性治療導(dǎo)致免疫力下降、感染急性肺炎病危，6月甚至有一封公開親筆信，希望“跟家人、友人、仇人好好告別”。

提到和李敖一起的女人，就不得不提胡因夢，這個和李敖有過3個月又22天短暫婚姻的著名電影明星，終為李敖所惦記，三十多年李敖一直在不斷提及她。

想當年，李敖曾經(jīng)評價胡因夢：“如果有一個新女性，又漂亮又漂泊，又迷人又迷茫，又優(yōu)游又優(yōu)秀，又傷感又性感，又不可理解又不可理喻的，一定不是別人，是胡茵夢。”

今天，我們?yōu)榇蠹彝扑秃驂糇詡鳌渡牟豢伤甲h》中有關(guān)李敖的內(nèi)容，一起隨同胡女士走近這對才子佳人的愛恨情仇。

李敖與我的愛恨情仇

文丨胡因夢

自從和李敖離婚之后，他寫的書已經(jīng)引不起我任何興趣，但為了細述我們之間的陳年往事，還是去買了一本《李敖回憶錄》，內(nèi)容果然不出所料，仍然以一貫顛倒黑白的說話方式和精密的資料來合理化自己幼童般的生存欲望。到今天他都無法誠實面對自己的人格失調(diào)，令我不禁莞爾。誠如他在回憶錄中的記載，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在一九七九年的九月十五日，地點是蕭孟能先生花園新城的家中。在這之前“李敖”兩個字對我而言早已不陌生，不但不陌生，簡直就是中國文人里面最令我崇拜的偶像，而且這股癡迷的崇拜是自小種下的因。

當年李敖的父母住在臺中一中的宿舍里，離我們存信巷的老家很近，我時常聽光夏表哥和母親談?wù)摾畎降钠媛勔菔拢┤缢豢显诟赣H的喪禮中落淚，不愿依規(guī)矩行禮，甚至還傳說他曾經(jīng)從臺北扛了一張床回家送給李伯母。當時我心想：不知道這怪人的廬山真面目會是什么模樣。此外我時?？匆娎畈复┲貎舻拈L旗袍，頭上梳著髻，手里卷著小手帕，低頭深思地從長長的溝渠旁走過。母親曾經(jīng)低聲對我說：“這就是李敖的母親，她一定是去看電影，李敖在文章里提到過她媽媽喜歡看愛情文藝片。”后來聽父親說他和李敖的爸爸過去是同事，感覺好像更熟悉了一些。

在蕭家見到李敖的第一眼，我的心里頗感意外。大學(xué)時讀他的文章，主觀上認定他應(yīng)該是個桀驁不馴的自由派，沒料到本人的氣質(zhì)完全是基本教義派的保守模樣——白凈的皮膚，中等身材，眼鏡底下的眼神顯得有些老實，鼻尖略帶鷹鉤，講話的聲音給人一種聲帶很短的感覺。他的嘴形因下排的牙齒比較突出，令我聯(lián)想起附小的同學(xué)簡明彥。他看到我們母女倆，很規(guī)矩地鞠了一個九十度的大躬，后來母親告訴我他那個躬鞠得還怪嚇人的，這個年代已經(jīng)沒人行這么大的禮了。他的穿著很保守，兩只手臂的比例稍短了些，手形也比一般男人小，整體看來帶點陰柔的氣質(zhì)。當天晚上我穿了一件淡檸檬綠的棉質(zhì)長袍，光著一雙大腳，連拖鞋也沒穿。李敖一整晚都盯著我的腳丫，我以為他在檢查些什么，后來才從他嘴里得知他有戀足癖。他的身邊站著他當時的女友，劉會云，嬌小細致的她看起來和李敖相當?shù)菍?，整個晚上我都很自在，這證明李敖和我并不是一見鐘情，否則我不可能輕松得起來；男女之間的化學(xué)反應(yīng)是頗令人緊張的。后來李敖送了我一本他的新書，書中他為我簽下的那行字(“正紅旗下的夢游者”)，令我不禁生起了一些遐想。

過了沒多久，有一天李敖約我出來喝咖啡，我們談到我在《工商日報》的專欄里為他寫的那篇《特立獨行的李敖》以及其他的瑣事；我發(fā)現(xiàn)我們之間真正能產(chǎn)生交集的話題并不多。后來他帶我到他金蘭大廈的家見識一下十萬冊的藏書。他用深色木材沿著客廳的墻面做出一整片書架，地板用的也是深色木材，整體看來是個氣質(zhì)嚴肅的家，可墻上掛的竟然是從《花花公子》雜志里剪下來的裸女照片；這樣的組合令人感覺有點不搭調(diào)。我告訴他裸女照片看起來有點廉價，破壞了這個家的氣質(zhì)，他說這些照片和畫像都是他最得意的收藏品，已經(jīng)伴隨他多年了。我發(fā)現(xiàn)他是一個想怎么樣就怎么樣的人，別人發(fā)展出來的美學(xué)和設(shè)計理念與他無干，他關(guān)著門自有方圓。當他介紹浴室時，我看見他在浴缸旁裝了一個電暖爐，我告訴他這個構(gòu)想很仔細，冬天里洗澡出來感覺一定很舒服。進到臥室，抬頭一看，天花板上竟然貼了一整面的鏡子，又是一項出人意外的裝潢，有點像《花花公子》的老板休·赫夫納(Hugh Hefner)和某某文豪一起做出的室內(nèi)設(shè)計。

我們后來坐在沙發(fā)上聊天，聊著聊著他突如其來地吻了我。我記得他吻我的方式是我這一生從未經(jīng)驗過的——他接吻的時候頭擺的角度是筆直的，不知道是不是太緊張，他竟然忘了接吻頭得歪一點才行，否則鼻子怎么處置呢？我發(fā)現(xiàn)他連做這件事的章法和一般人都不同。只見他筆直地沖著我的鼻子壓了下來，猛力地吸我的上唇(因為夠不到下唇)，我被壓得差一點沒窒息，心想此人也太土了點兒吧。后來我去洗手間照鏡子，赫然發(fā)現(xiàn)上唇和人中之間被李先生吸出了一圈赭色的吻痕。我趕緊拿出粉餅遮掩，以免回家被老母發(fā)現(xiàn)。那天晚上我們有沒有性愛我已經(jīng)記不得了，可能是因為他接吻的方式太令人難忘了。

往后的三四天里我隨時都得補妝，以免露出那一小圈已經(jīng)“紅得發(fā)紫”的吻痕。老母一直沒說些什么，但是以她那對閃電眉下的透視眼，不可能察覺不到那么離奇的吻痕。

李敖的土令我覺得十分新鮮，他人格中的沖突性更是令我好奇。我一向有搜奇傾向，愈是矛盾、復(fù)雜，愈是像謎團一般的人，我的興趣愈大。當然貓通常是被好奇心害死的，但哲學(xué)上不二論也是這么被發(fā)現(xiàn)的。當我們開始進入狀況時，我曾經(jīng)問李敖他的另一位女友劉會云該怎么辦。李敖說了一句令我絕倒的話，他說他會告訴她：“我愛你還是百分之百，但現(xiàn)在來了個千分之一千的，所以你得暫時避一下。”我聽了之后不免心生疑惑，繼續(xù)追問李敖什么叫做“暫時避一下”，李敖說：“你這人沒個準，說不定哪天就變卦了，所以需要觀望一陣子。我叫劉會云先到美國去，如果你變卦了，她還可以再回來?！崩畎降亩嘁膳c防衛(wèi)令我很不自在，他對女人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態(tài)度也令我不安，但是人在充滿著期望與投射時通常是被未來的愿景牽著走的，這些重要的小節(jié)也就用立可白粉飾掉了。

十月中旬我和寶哥(葛小寶)到印尼登臺，母親陪我同行，前后總共二十一天的時間。我心里百般不愿和李敖分開那么久，但當時的酬勞很高，我和寶哥各唱幾首歌，主持人訪問幾句，說些笑話，輕輕松松一天可以凈得臺幣十萬元。于是我們一站又一站地馬不停蹄，每到一站我都和李敖通長途電話。二十一天下來我花了十萬臺幣的電話費，李敖也打了臺幣八萬元。寶哥每天都問我：“你的敖今天怎么樣?。俊蹦赣H那時還是“舉雙手雙腳贊成”的階段，她認為臺灣唯一配得上我的男人只有李敖。

二十天好不容易熬過了，回臺灣時李敖親自到機場接我，記者顯然守候已久，看見我們立刻蜂擁而上，當時我們的戀情早已轟動海內(nèi)外。回到世界大廈的新家，發(fā)現(xiàn)李敖不但幫我們安裝了新的熱水器，買了新的錄影機，同時也打點了樓下的管理員，他的周到和仔細令母親非常滿意。只要母親不阻撓，我的兩性關(guān)系一定順利些，這一點李敖是非常清楚的。不久我們決定同居，那時李敖已經(jīng)準備送劉小姐一筆錢，請她到美國“觀望”一陣子。我把衣物都搬到金蘭大廈，兩個人開始過起試婚的生活。

當李敖覺得一切都在掌握中情勢很安全的時候，他真的是這個世界上最寵女人的男人之一。每天早上我一睜開眼睛，床頭一定齊整地擺著一份報紙、一杯熱茶和一杯熱牛奶。那時他早已起床(他的生理鬧鐘每天都按時把自己喚醒)，一個人在書房里集中精神搜集資料、做剪貼，開始一天的寫作活動。他的生活方式像一部精準的機器，在例行公事中規(guī)律地運作著，他不抽煙、不喝酒、不聽音樂、不看電視、不打麻將，可以說沒有任何娛樂活動而只有工作。他認識的人不少，但深交的朋友幾乎沒有，我問他為什么不多交些朋友，他說他對人性抱持悲觀的態(tài)度，就算最親信的人也可能在背地里暗算他。我當時的生活和外界的來往仍然頻繁，他因為我的關(guān)系生活圈子稍微擴大了一些，否則他可以足不出戶，窗簾遮得密不透光，連大門都不開，甚至曾經(jīng)在墻壁上打過一個狗洞，讓弟弟李放按時送報紙和糧食，過著自囚的生活。他的才華和精神狀態(tài)令我時常在崇拜和憐憫的兩極中擺蕩。我想帶給他快樂，不時地放些我愛聽的音樂，跳我自己發(fā)明的女巫舞，在他面前嬉戲。那種時刻我確信他是快樂的、不設(shè)防的，他臉上自然流露的老實和羨慕，透露了這些訊息。他告訴我他的腦子里只記得Denny Boy這首歌，其他的就完全不熟悉了。

在感性層面李敖抱持的是傳統(tǒng)未解放的男性價值觀，似乎只有性這件事是優(yōu)于其他各種感受的。然而他的性，也帶有自囚的成分，即使在最親密的時刻，他仍然無法充分融入你的內(nèi)心。多年的牢獄生活，他已經(jīng)太習(xí)慣于意淫，但意念是物化的，因此在最基本的人之大欲上他是相當物化的，精神層面的展現(xiàn)幾乎完全被壓抑了。換言之，你感覺不到他內(nèi)心深處的愛；似乎展現(xiàn)忘我的愛對他而言是件羞恥的事。如同許多在情感上未開發(fā)的男人一樣，性帶給他的快感僅限于征服欲的滿足。那是一種單向的需求，他需要女人完全臣服于他，只要他的掌控欲和征服欲能得到滿足，他對于那個關(guān)系的評價通常很高，這點你可以從他的回憶錄中飽覽無遺。我的幸與不幸都在于我很早就性解放了，而且第一個涉入的兩性關(guān)系無論在身心靈任何一個層面，都曾經(jīng)是深情的、融入的。但是從父權(quán)的角度來看，女人具有豐富的兩性經(jīng)驗的確不是件好事，人一旦有了比較，確實不容易認命。兩性之愛很難沒有條件，它是人類唯一的第一手經(jīng)驗，也是人能達到至樂最快速的途徑，所以它容易使人上癮。正因為它帶來的快感太過強烈，你很難不對它產(chǎn)生期望。

李敖（左）、胡因夢

┈

每當我期望和李敖達到合一境地時，卻總是發(fā)現(xiàn)他在仰望天花板上的那面象征花花公子的鏡子，很認真地欣賞著自己的“騎術(shù)”，當時我心中的失望是可想而知的。白天他寫作，我喜歡坐在他的大腿上和他撒嬌，逗他開心，晚上入睡時我喜歡摟著他，和他相擁而眠。這樣的示愛舉動不是單方面的事，它需要流暢的回應(yīng)與共鳴，但李敖在示愛上既保留又靦腆。你別看他在回憶錄中把自己寫成了情圣，甚至開放到展示性器官的程度，其實所有夸大的背后都潛存著一種相反的東西。研究唐璜情結(jié)的精神醫(yī)學(xué)報告指出，像唐璜這類型的情圣其實是最封閉的，對自己最沒有信心的。他們表面上玩世不恭、游戲人間而又魅力十足，他們以阿諛或?qū)檺蹃肀憩F(xiàn)他們對女人的慷慨，以贏取女人的獻身和崇拜，然而在內(nèi)心深處他們是不敢付出真情的。對這樣的心態(tài)詮釋得最好的，我認為就是李敖自己在牢里所寫的一首打油詩《只愛一點點》：

不愛那么多，

只愛一點點，

別人的愛情像海深，

我的愛情淺。

不愛那么多，

只愛一點點。

別人的愛情像天長，

我的愛情短。

不愛那么多，

只愛一點點。

別人眉來又眼去，

我只偷看你一眼。

在這首詩的后面，李敖又說了一些他對愛情的觀點，替唐璜情結(jié)做了進一步的詮釋。他說：“我用類似登徒子(philanderer)的玩世態(tài)度，灑脫地處理了愛情的亂絲。我相信，愛情本是人生的一部分，它應(yīng)該只占一個比例而已，它不是全部，也不該日日夜夜時時刻刻扯到它。一旦扯到，除了快樂，沒有別的，也不該有別的。只在快樂上有遠近深淺，絕不在痛苦上有死去活來，這才是最該有的‘智者之愛’?！?/p>

上述的觀點確實是李敖的精神指導(dǎo)原則。但這個指導(dǎo)原則完全是建筑在二元對立上面的——只能有快樂，不能有痛苦；只能有秩序，不能有混亂；可以瀟灑地玩世，但不能有人性的掙扎。

一向自視為超人的李敖在人生觀上其實并不超越，他和眾人是一樣的。他雖然以“智者之愛”作為期許，但從古至今凡能全觀的智者都覺察到二元對立便是人性中的顛倒及各種病態(tài)的根源，對立性愈大，病情愈重。

多年來李敖以他的文筆、才華、博學(xué)和發(fā)展到某種程度但離究竟還遠的觀察及強勢推銷，成功地在自己身上鑄造了一個神、一個時代的叛逆英雄、一個五百年來的白話文豪，于是如我等意志薄弱、叛逆、自認為獨特又心懷救贖之夢的讀者，便如他所愿地把他當偶像一般開始崇拜。然而偶像是只適合遠觀的，一旦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所有瑣碎的真相都會曝光，因此在同居者的眼中既沒有偉人，也沒有美人。

與李敖同居除了深刻地感受到他的自囚、封閉和不敢親密外，還有他的潔癖、苛求、神經(jīng)過敏以及這些心態(tài)底端的恐懼。譬如我在屋子里一向不穿拖鞋，喜歡光著腳丫到處走，因此腳底經(jīng)常是灰黑的，李敖對這件事的反應(yīng)就非常強烈?；液诘哪_底對他來說簡直是一項不道德的罪名，連離婚后都時常向人提起，當做打擊我的話題。另外他對別人的排泄物要求也頗高，如果上大號有異味，又是另一項值得打擊的罪過。我記得有一回我的婦德突然發(fā)作，想要下廚為他燒飯，但除了為Don煎過年糕之外，母親一向不準我進廚房，因此那一天當我把冰箱里的冷凍排骨拿出來熬湯時，我并不懂得先化冰的手續(xù)。我興高采烈地把排骨往開水里一丟，正準備熬排骨湯時，李敖氣急敗壞地沖到我的面前，暴跳如雷地對我說：“你怎么這么沒常識，冷凍排骨是要先解凍的，不解凍就丟到開水里煮，等一下肉就老得不能吃了，你這個沒常識的蠢蛋！”他說得沒錯，我確實是個缺乏生活常識的人，在母親的掌控下我沒進過廚房，沒上過菜市場，也沒去過郵局，連支票怎么開我都不知道。李敖說話總是振振有詞，但也總是輕忽了據(jù)理力爭背后的情感才是人性最寶貴的品質(zhì)。他的暴跳如雷和言辭中的鄙視令我覺得那鍋排骨湯比我的存在重要多了，于是我轉(zhuǎn)頭走進臥室，拿了幾件衣物放在箱子里，一語不發(fā)地回家了。李敖后來心軟了，把我從世界大廈接回金蘭，兩個人又重修舊好。

還有一天我把洗干凈的切菜板搭著紗窗晾干，李敖走到廚房時看到這個動作，又是一陣歇斯底里的囂叫：“你看到?jīng)]？這片紗窗已經(jīng)松了，這么重的切菜板搭在它上面，不久就會把它壓垮的。然后板子會從十二樓掉到地面，再加上重力加速度，這時如果剛好有人走過，他的腦袋一定會被砸出腦漿來，那時我們就得賠大錢了?！彼麩o遠弗屆的危機意識令我目瞪口呆，我心想這樣的日子怎么過得下去，于是收拾收拾衣物拎著箱子又回世界大廈了。如此來來回回地往返于世界和金蘭之間不知有多少趟。

有一天我很沮喪地走出金蘭，李敖的鄰居看到我的神色不對，于是好意地對我說，他們和李敖已經(jīng)做了好幾年的鄰居，可能比我更了解他一些。他建議我不要以常人的標準要求他，應(yīng)該把他視為一個需要幫助的坐過牢的病人，可能還容易相處一些。經(jīng)過旁觀者的提醒，我開始確定李敖是需要幫助的。然而我不是醫(yī)生，他又那么強硬，我能幫到什么程度呢？從那天之后我開始學(xué)習(xí)以冷靜的態(tài)度面對他，我發(fā)現(xiàn)他確實有些反常的身心現(xiàn)象。譬如他非常怕冷，冬天一到，他身上穿的衣裳多到令我笑彎了腰——他通常要穿兩件衛(wèi)生衣加一件毛背心，再加一件棉襖，外加一件皮袍，頭上還得戴一頂皮帽。臺灣的冬天哪有這么冷啊，這身行頭到東北還差不多。我問他為什么需要全副武裝，他說老天爺會暗算他。后來他告訴我說他在受預(yù)備軍官訓(xùn)練時，大伙兒有一回行軍到墳堆里夜宿，清晨快天亮?xí)r他突然被一股寒氣凍醒，冷得渾身直哆嗦，自此以后每到冬天他都嚴陣以待地怕被老天爺暗算。

李敖除了有“寒冷恐懼癥”之外，還有“綠帽恐懼癥”。占有欲和嫉妒是人之常情，但李敖的占有欲是超乎常人的。他的歇斯底里傾向總是令我神經(jīng)緊張，我記得曾經(jīng)在一個星期內(nèi)全臉密密麻麻地爆滿了青春痘。我和他很少有戶外活動，有一天我需要出去慢跑，促進一下血液循環(huán)。慢跑了一小時后我回到金蘭，李敖問我出去做了什么，我據(jù)實以告，他聽了很不開心地說我出去慢跑一定會跟路上的男人眉來眼去，所以不準再跑了。

有一天我在他的抽屜里無意中翻到一本舊筆記本，字跡狹小而歪斜，內(nèi)容看起來像是一個感情受重創(chuàng)被女友拋棄之人所發(fā)出的仇視女性的怨言。雖然李敖后來練就了一手胡適體的好字，但我猜想那個舊筆記本上的字跡應(yīng)該是他早年的。不久我找到一個機會詢問他的友人有關(guān)他早期情感經(jīng)驗的真相。他的朋友告訴我李敖在臺大時曾經(jīng)為羅姓女友的離去服過三次安眠藥，但是都被同學(xué)發(fā)現(xiàn)而送進醫(yī)院洗腸獲救。我讀他的回憶錄，這段往事他倒是如實地寫出，不過只提到一次的自殺經(jīng)過。他坦言自己有三四年之久未能成功地靠新情人取代舊的來轉(zhuǎn)化最大的困境。我認為李敖在初戀時受到的創(chuàng)傷嚴重地影響了他日后對待女人的態(tài)度。其實他和我一樣在初戀后都陷入了很長一段時間的上癮癥；唐璜情結(jié)就是最典型的上癮范例。

我愈是了解他的成長背景，就愈能以冷靜的心情面對他的歇斯底里傾向。有一回他和我吵架，他拿出一把大剪刀，把我剛從張木養(yǎng)那兒買來的一件古董上衣咔嚓咔嚓便剪成了兩半，我為了制止他繼續(xù)鬧下去，很快地搶下那把剪刀用刀鋒對著自己的心臟，他見勢馬上冷靜下來。但是長夜漫漫，我不知道他會不會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于是趁著他不注意，光著腳就溜出了大門，在路上攔計程車時路人紛紛投以好奇的眼光看著我的腳丫。還有一次我和他坐在車里正要開車上復(fù)旦橋時，我告訴他我想和他分手，他揚言要撞安全島和我同歸于盡，我不動聲色地坐著，他看我沒反應(yīng)便打消了同歸于盡的念頭。他的精神展現(xiàn)使我認清，人的許多暴力行為都是從恐懼、自卑和無力感所發(fā)出的“渴愛”吶喊。我來來回回地搬出搬進，其實就是想再努力一次，看看有沒有辦法包容他、安慰他、給他一些快樂，然而后果總是令自己失望。

我很氣餒自己的有限、狹隘和無法寬恕，但我真的是自身難保，盡力了，還是自身難保??！

胡因夢

┈

和世界締結(jié)金蘭本來已是個遙不可及的夢，再加上老母的阻撓，事情就更復(fù)雜了。話說李敖拿了一筆錢給劉小姐，請她到美國stand by一陣子，但一陣子過后李敖突然又心疼起這筆錢來。有一天老母在金蘭和我們聊天，李敖話鋒一轉(zhuǎn)突然對老母說：“我已經(jīng)給了劉會云二百一十萬，你如果真的愛你的女兒，就該拿出二百一十萬的‘相對基金’才是?！崩夏敢宦犇樕笞?，撂了一兩句話轉(zhuǎn)頭就走，李敖的臉色也很難看。第二天我回世界大廈，母親斬釘截鐵地對我說：“李敖已經(jīng)擺明了要騙我們的錢，你可是千萬不能和他結(jié)婚??！”我聽了心里很不舒服：當初舉雙手雙腳贊成的人是你，現(xiàn)在舉雙手雙腳反對的人也是你，我又不是你們之間的乒乓球，嫁不嫁該由我決定才對。本來對這門婚事心里是很猶豫的，現(xiàn)在為了爭取自主權(quán)，反倒意志堅定地非嫁不可了，于是穿著睡衣蹺家回到金蘭。五月六日的早上在李敖家的客廳里，由《中國時報》主編高信疆和作家孟絕子證婚，我的新娘禮服就是那身睡衣，婚禮過程中還得派人緊盯著門眼，怕老母半路阻撓。至于婚后所發(fā)生的事，李敖又運用了他高度選擇性的記憶力，只記錄我父親請我們吃了一頓友善的晚餐，卻忘了結(jié)婚證書在當天下午就被我撕成兩半的不友善舉動。

事情是這樣的，當我們決定結(jié)婚時，李敖答應(yīng)了我一個條件：結(jié)婚的當天下午必須由干爹陪同我們回世界大廈，和老母重新建立良好關(guān)系。我不可能有了丈夫從此不與母親往來，如果要往來，關(guān)系還得維持和諧才行，否則我不又成了夾心餅，兩面不是人了?；槎Y結(jié)束后余紀忠先生請我們吃午飯，飯后回到金蘭大廈，沒想到李敖竟然坐在馬桶上要我給他泡一杯茶喝，嘴里還得意揚揚地說：“你現(xiàn)在約已經(jīng)簽了，我看你還能往哪兒跑，快去給我泡茶喝！”我起初以為他是鬧著玩的，后來看他臉上的表情非常認真，我想這個人真的是有精神問題，于是到抽屜里把結(jié)婚證書拿出來，站在他面前刷的一聲就把這“合約”撕成了兩半，然后對他說：“你以為憑這張紙就能把我限制住嗎？”沒多久干爹來訪，李敖很不客氣地對干爹說他怎么可能去跟一個莫名其妙的老太婆賠不是，干爹氣得臉都漲紅了，我只能陪著干爹返回世界大廈。過了幾天李敖打電話來談判，他說如果他愿意站在我家門口挨胡老太的罵，罵足一個小時后我愿不愿意和他回金蘭，我說：“好，我答應(yīng)你這個條件。”

不久李敖果然登門造訪，手上還帶了一盒禮物，老母門一開一看是李敖，二話不說劈頭就罵：“你這個沒人性的東西，還好意思上門來？……”老母罵足了一個小時，李敖動也不動地站著，后來時間到了，他看了一下表示意我跟他一起回去，我履行承諾，拿著箱子又跟他回金蘭了。

我在前文說過，我的人生沒事則已，一有事就是骨牌效應(yīng)。本來已經(jīng)遠赴南美智利的蕭孟能先生突然在二月多回到了臺灣。他人在國外時，李敖、我和李放曾經(jīng)到他花園新城的家搬了許多古董和家具回金蘭。我當時問李敖為什么把東西都搬空了，他說為的是替蕭先生處理財物。蕭先生在天母有幢房子取名靜廬，李敖說為了便于處理，必須把這幢房子暫時過戶在我名下，我沒有多心，不久他就辦了過戶手續(xù)。這段期間李敖時常和李放通電話，李敖講電話的態(tài)度非常神秘，聲音低得連我這么好的聽力都聽不見他的談話內(nèi)容。我好奇地問他到底在搞些什么名堂，他說他在處理蕭先生水晶大廈的買賣事宜。蕭先生回臺灣后第一件事就是找李敖，李敖避不見面，但我并不知情。他找不到李敖，只好把我母親請了出去，向老母告知他花園新城的房子已經(jīng)被退租，古董和家具全都被搬空了，天母靜廬也換到了胡因子的名下，委托李敖處理的水晶大廈更是被法院拍賣了。一向?qū)畎健把月犛嫃摹?、“沒有任何怨言”(李敖自己在回憶錄中的用語)的正人君子蕭孟能，是《文星》雜志和文星書店的創(chuàng)辦人，也是李敖多年共患難的戰(zhàn)友，他和我一樣是個不折不扣的生活白癡，我們都因為懶于處理人生繁瑣的事務(wù)而成為不怕麻煩之人的掌控對象。

母親聽完了這些事的始末，立刻打電話到金蘭找我，約我回世界大廈和蕭先生及他的女友王劍芬見面。六月十日那天，蕭先生坐在世界大廈家中的客廳里當面告訴我說，他因為和李敖多年共患難，可以說是完全信任彼此的交情。李敖在處理財務(wù)方面比他高明太多，所以他大小金錢之事全部交由李敖總管，李敖要他簽什么，他就簽什么，連問都不問一聲的。劍芬在一旁說蕭先生的行為簡直跟大白癡差不多，我說我很了解他。劍芬接著說道，還好她當時提醒蕭先生把李敖親手寫的一張長達十八英尺的財物清單復(fù)印了一份拷貝，如果他們要告李敖侵占，那是唯一的一份法律憑據(jù)。后來在閑聊中蕭先生提起一件事，他說那些被搬走的古董他都可以不在乎，只有一小塊紅絹布的乾隆御批是真正值錢的傳家之寶，這才是他唯一心疼的東西。我突然想起李敖曾經(jīng)很得意地給我看過一塊紅絹布的乾隆御批，他說十年前他從牯嶺街的古董商那里以五百元的低價收購了這個寶貝，因為那個老板不識貨。我聽完蕭先生的話心里已經(jīng)有了譜。李敖總說他不重視動機，只重視真憑實據(jù)，然而任何一個神智清明的人都知道動機才是最重要的。這時我對李敖最后的一絲幻覺都被打破了。智者說得對，要想維系一份情感，期望愈少愈好，若是沒有任何期待，便能無條件地愛，但是我必須承認我年輕時對人性的期望恐怕是太高了。我幻想中的李敖是個具有真知灼見又超越名利的俠士，而不是一個多欲多謀濟一己之私的“智慧罪犯”。于是我暗自在心中打定了去意。

不久李敖又和四海唱片發(fā)生了糾紛。民歌手兼唱片制作人邱晨在媒體上看到李敖所寫的《忘了我是誰》，很想把它譜成曲，于是偕同四海的廖董夫婦約我和李敖在財神酒店談出版這首歌的事宜。邱晨問李敖對歌詞的酬勞有什么要求，李敖說沒問題，比照一般作者的酬金就行了。后來邱晨錄完了音，唱片上市的第二天正準備把酬金給送李敖，李敖卻開始避不見面。不久廖先生從國外回來，親自帶著禮物來見李敖，李敖說付款的時間遲了兩天沒照規(guī)矩來，所以要訴諸法律，不過可以私下和解，于是索價二百萬元(看來他很迷信這個數(shù)字，大概是曾經(jīng)比照此法成功地取得辜振甫的二百萬臺幣吧)。廖先生要李敖給他一星期的時間做考慮，李敖答應(yīng)了。廖先生趁這一個星期把所有發(fā)出去的唱片全部回收，并登報聲明，經(jīng)銷商如果繼續(xù)出售那張唱片，必須自己負法律責(zé)任。后來四海把那首歌的歌詞改成了錢、錢、錢。

這段期間我已經(jīng)心生警覺，懂得一些城府了。我不動聲色地把自己的私章、戶口名簿、畫和衣物，一點一點地搬回家，等到搬得差不多了，就不再回金蘭去住了。這時我開始提出離婚的要求，但李敖不肯，他說他要拖我一輩子，我心想他是很可能這么做的。沒想到有天晚上他打電話來，要我到劉維斌導(dǎo)演家，他愿意無條件離婚。劉導(dǎo)演也是在臺中新北里長大的世交，他的妻子孫春華則是我一直很喜歡的女人之一。

我到達劉大哥家，和春華聊了一會兒，大家便坐定下來。李敖拿出紙筆開始寫離婚協(xié)議書，我心里有一種立刻可以得到解脫的期待感。他寫到一半突然轉(zhuǎn)頭對我說，我必須把私章和戶口名簿交給他，他好辦理靜廬的過戶手續(xù)。他不知道我已經(jīng)在李永然律師的協(xié)助下將那幢房子物歸原主了。我告訴李敖說這么重要的東西我不能交給他，因為我不知道他會拿去做什么。這時李敖臉色一變，氣急敗壞地開始罵出各種不入流的話，他又跳腳，又比武，像瘋了一般地要和我單挑。我先是靜靜地聽著，聽到忍無可忍的時候，拿起旁邊茶幾上春華養(yǎng)的一盆很重的盆栽，照著他腦袋的方向正準備用力砸過去的時候，劉大哥一把抱住了我；我用力過猛，反彈力當場令劉大哥閃了腰。兩個人就這樣鬧了好幾個小時，后來猛然意識到天都快亮了，于是獨自走到飯桌一個人低頭吃起春華為我們準備的宵夜(已經(jīng)成了早餐)，這時李敖突然變了一張臉走到我的身邊，和顏悅色地對我說：“因因??！我們還是好好解決這件事吧！”我頭都沒抬地對他說：“太遲了，我們走著瞧吧！”

八月二十六日蕭孟能先生召開記者會，接著四海唱片公司和我又聯(lián)合起來招待記者，公布了李敖的真相。第二天所有的報紙都登出這則消息，輿論為之嘩然，我整個人充滿著戰(zhàn)斗意志。八月二十八日李敖在友人勸說之下決定和我離婚。他先舉行記者會，并散發(fā)書面聲明，寫了五條文情并茂的感言。某些與我有交情的女記者朋友拿了這份聲明，立刻趕到世界大廈對我說，如果我不能馬上回李敖一份書面聲明，第二天報上登出的內(nèi)容必定是一面倒的，因為他的文筆實在“動人”。于是我在五分鐘內(nèi)含著眼淚回應(yīng)了他的聲明。那張紙我沒有保留下來，只記得內(nèi)容是希望他好自為之，從此不再遇見“試探”。當天下午李敖拿著一束鮮花，打著我送他的細領(lǐng)帶，在律師的陪同下來到世界大廈準備和我簽離婚協(xié)議書。當他和我握手的那一刻，我突然很清楚地意識到我們之間雖然歷經(jīng)一場無可言喻的荒謬劇，但手心傳達出來的訊息還是有情感的，于是緊繃的斗志一瞬間完全瓦解。我的心一柔軟，眼淚便止不住地泉涌，我為人性感到萬分無奈。沒有一個人不想愛與被愛，即使堅硬如李敖者也是一樣，然而我們求愛的方式竟然是如此扭曲與荒唐，愛之中竟然摻雜了這么多的恐懼與自保。

李敖簽完了離婚協(xié)議書，回到金蘭不久便打了一通電話給我，他說他認為我們之間還是有很深的情感，他希望和我到一個沒有人煙的地方，把周圍這些惱人的事拋到一邊，好好地安靜一陣子再做決定。我一邊落淚，一邊滿心遺憾地對他說：“玉已經(jīng)碎了，恐怕很難再密合了。”接著他話鋒一轉(zhuǎn)立刻對我說：“靜廬的所有權(quán)狀在我手里，你在法律上已經(jīng)觸犯了偽造文書罪，律師有沒有告訴你這件事？”我心懷警覺地對他說我并不清楚這里面牽涉到的法律問題，一切交由律師處理，不久他就掛了電話。后來我才知道那通電話從頭至尾被他錄了音。他讓我認清警覺是必要的，人一怠忽危機就會出現(xiàn)。

李敖與胡因夢離婚協(xié)議書

┈

婚離后我整個人好像經(jīng)歷了一次徹底的洗禮，體重瘦成四十四公斤，身上的肋骨一條條地露了出來，但精神很好，心情也出奇的平靜。雖然飽嘗此生第一次的大是大非，我對于人性卻仍然充滿著憧憬。我自比《魯賓遜漂流記》里的黑人星期五，在扭曲的文明與天真的原始之間擺蕩，心房的一角卻總有一個不散的宴席，一場周五之后的周末狂歡。在《茵夢湖》專欄中我陸續(xù)寫了《星期五的世界》和《母系社會》，借以抒發(fā)劫后的雀躍和領(lǐng)悟。我白天拍連續(xù)劇《碧海情濤》，專心地工作，幾乎沒什么念頭，連晚上的睡眠也無夢，像是一種輕安的精神狀態(tài)。就在那個階段我開始練習(xí)瑜伽大休息式，整個人仰臥平躺，慢慢調(diào)息，再配合一些觀想，讓自己進入定境。

就在我逐漸深入于內(nèi)心次元的階段，李敖開始控告我偽造文書，我不得不上法庭面對與我毫不相干的官司。上法庭和李敖打官司又是另一種震撼，他顛倒黑白的狡辯能力令我差一點對他行五體投地大禮拜。他為了抹黑我的人格，竟然印了書面聲明分發(fā)給在場的各報記者，說我是索價一夜十萬元臺幣的應(yīng)召女郎(他知道當年我和寶哥在印尼登臺的酬勞是一天十萬元)，所以我的證詞不足以被采信。當時正直不阿的資深記者宇業(yè)熒就坐在我身邊的位置上，他一拿到那張傳單立刻讓我過目，然后迅速地跟其他的記者朋友們商量，提醒大家不要上李敖的當。我在媒體上花邊新聞頗多，但大部分記者都知道我是個只要愛情而不屑拿愛情換取金錢的浪漫派。后來李敖的聲明報上只字未登。

幾年的官司所累積的怨恨像個鉤子一樣，緊緊地鉤住了我和我心中的李敖，后來我讀了《靈魂永生》這本奇書，突然明白困境的編導(dǎo)者就是我自己，一切都該由自己負責(zé)，于是那個鉤子就松了，整個人也跟著輕松起來。當時我正在香港拍《大笨賊》這部喜劇，每天我都捧著《靈魂永生》閱讀，并試圖說服許冠文也拿起來讀一讀。沈公子(沈君山先生)到香港見金庸，有一天晚上他和我在咖啡廳里聊天，我也興致勃勃地和他討論這本書，但顯然引不起什么共鳴。雖然得不到智識上的共鳴，我的心情依舊輕快無比，時常一個人戴著隨身聽在尖沙咀的街頭邊跳邊唱地走著，那份喜悅想必感染了不少路人，從他們臉上的微笑可以略知一二。

回到臺灣后不久又接到了法院的通知，照樣還是得生命的不可思議面對現(xiàn)實中的糾擾，但心情已經(jīng)大不相同了。我記得上法庭的那天早上，我和母親到達的時間稍早了一些，法庭的門還沒有開，我轉(zhuǎn)過身望向外面的院子，發(fā)現(xiàn)李敖一個人坐在對面的長椅子上等候。我心中突然生起一種想法，好像我們倆共同演出了一場荒謬戲，為的只是要轉(zhuǎn)化我們先天人格中的憤怒與嗔恨，好像那是我們在轉(zhuǎn)世前就約定好的事。當時我并沒有以我的理性檢驗去干預(yù)這個想法，我只是很自然地認為就是如此，于是不由自主地對坐在遠方的李先生鞠了一個九十度的大躬(如同他初次在蕭家見到我的舉動)。李敖微微地有一些反應(yīng)，但我不知道他明不明白我的舉動里的意涵。下了法庭，我跳躍地走到他的面前對他說：“我覺得我們倆無聊透了，放著好日子不過，這出鬧劇可不可以不要再演下去了。”李敖臉上帶著苦笑地說道：“其實我也不想演，只是已經(jīng)騎虎難下了?！蔽矣X得他終于說出了肺腑之言，那一瞬間我心里所有的怨恨徹底煙消云散。

沒多久法官宣判我無罪，心中的鉤子一松，外在的結(jié)也跟著松了。蕭先生在李敖“真憑實據(jù)”的攻勢下節(jié)節(jié)敗訴，鋃鐺入獄兩次，第三次他決定不再奉陪演出這場荒謬劇，于是偕同劍芬移民美國。每次有人提及李敖，他還是對李先生的才華贊不絕口，沒有絲毫恨意，令劍芬更是覺得不可思議。李敖自己在那張長達十八英尺的真憑實據(jù)之下也因侵占罪成立而鋃鐺入獄一次，但他在回憶錄中仍然把那次不名譽的牢獄之災(zāi)形容成“第二次政治犯入獄”。他深諳群眾心理，在一切泛政治化的臺灣，人心膚淺到只要是訴諸政治迫害，那股同仇敵愾的渾勁兒一被激起，誰還管“真相新聞網(wǎng)”談的到底是不是真相，爽就好了！

官司過后，我竟然一連三次在臺北東區(qū)不同的地點碰到李敖。我走過去和他握手打招呼，心里有一種“從未發(fā)生過任何糾葛”的詭異感，好像他只是我初識的一名友人，彼此說了幾句問候的話便徑自上路去也。十幾年后當我的健康因剖腹產(chǎn)和畸胎瘤而墜入谷底時，李敖開始在他的電視節(jié)目和著作中不斷地對我攻訐，令我不禁增生一份心理上的洞見——仇恨的背后永遠有相反的情緒，好像他還是難以忘懷或仍然在恐懼著什么。我一直沒機會讓他理解我在這段因緣中的心理真相，這似乎是我對他的一種虧欠和未竟之責(zé)。但愿這一萬多字的剖白能夠讓他清楚──“只有恨的本身才是毀滅者”。所有對他人的攻訐與不滿基本上是毫無殺傷力的(如果那個人已經(jīng)超脫了面子問題)；這股力量在過程里傷害的只有自己。人即使擁有再多無知的支持者，終場熄燈時面對的，仍然是孤獨的自我以及試圖自圓其說的掙扎罷了。

史金霞（左）與胡因夢

本文摘自胡因夢著《生命的不可思議》

生命的不可思議

胡因夢自傳

作者:胡因夢

出版:深圳報業(yè)集團出版社

時間:2011-8

ISBN:9787807093763

胡因夢，年輕時與林青霞齊名，和才子斗士李敖有一段緣，又及時能和妄人脫身，并離開演藝界，然后，翻譯學(xué)習(xí)了現(xiàn)代西方最有代表性的心靈著作，成為靈修導(dǎo)師，作家，翻譯家。克里希那穆提的作品，多是她所翻譯。《生命的不可思議》是胡因夢的自傳，我這本是2011年買的，此書真誠，坦蕩，深刻，才華，智慧，具有持久動人的力量，你值得擁有。

史金霞? ? ?

2016.10.30. 蘇州

附:

李敖的公開信

你們好，我是李敖，今年83歲。

年初，我被查出來罹患腦瘤，現(xiàn)在剛做完放射性治療?，F(xiàn)在每天要吃6粒類固醇，所以身體里面變得像一個戰(zhàn)場，最近又感染二次急性肺炎住院，我很痛苦，好像地獄離我并不遠了。

我這一生當中，罵過很多人，傷過很多人;仇敵無數(shù)，朋友不多。醫(yī)生告訴我：“你最多還能活三年，有什么想做、想干的，抓緊!”

我就想，在這最后的時間里，除了把《李敖大全集》加編41-85本的目標之外，就想和我的家人，友人，仇人再見一面做個告別，你們可以理解成這是我們?nèi)松凶詈笠淮螘妫霸僖娎畎健奔按酥?，再無相見。

因為是最后一面，所以我希望這次會面是真誠，坦白的。不僅有我們?nèi)绾蜗嘧R，如何相知，更要有我們?nèi)绾蜗鄲塾窒鄽ⅰ?/p>

對于來賓，我會對你說實話;我也想你能對我講真話，言者無罪，聞?wù)咦憬洹?/p>

或許我們之前有很多殘酷的斗爭，但或許我們之前也有很多美好的回憶;我希望通過這次會面，能讓我們都不留遺憾。不留遺憾，這是我對你的承諾，也是我對你的期盼。

對于來賓，不管你們身在哪里，我都會給你們手寫一封邀請信。邀請你來臺北，來我書房，我們可以一起吃一頓飯，合一張影，我會帶你去看可愛的貓，我會全程記錄我們最后一面的相會，一方面是留作你我紀念，另一方面也滿足我的一點私心：告別大陸媒體近10年了，我想通過這些影片，讓大家再一次見到我，再一次認識不一樣的我，見證我人生的謝幕。 謝謝各位!

李敖

（1935年4月25日－2018年3月18日）

字敖之，作家、政治評論員、文化批評者、中國近代史學(xué)者。生于滿洲國哈爾濱特別市，籍貫吉林扶余。國立臺灣大學(xué)歷史學(xué)系肄業(yè)。1960年代在《文星》雜志上力主西化，為胡適辯護，掀起中西文化論戰(zhàn)。1970年代曾因捍衛(wèi)臺灣的思想自由并揭發(fā)政治犯名單而成為政治犯判刑10年，于5年8個月后出獄。李敖除研究、寫作、教學(xué)外，積極從事公開演講。近年重心逐漸轉(zhuǎn)往中國大陸發(fā)展。

與我們同行

咨詢詳細課程

歡迎加入史老師粉絲QQ群：

331276285

掃描二維碼，關(guān)注史老師的微信公眾號：

體驗大地(sjxtydd)

跟史老師學(xué)語文

成為和諧發(fā)展的人

【史老師已開出課程】

? 寒假中學(xué)生論文讀寫課

《你也可以叩響命運的門》

? 中學(xué)生綜合讀寫課第一期

《跟史金霞老師學(xué)語文，成為和諧發(fā)展的人》

? 中學(xué)生綜合讀寫課第二期

《來，共赴一場驚人的旅行！》

? 中學(xué)生綜合讀寫課第三期

《領(lǐng)取生命的饋贈》

? 跟史金霞老師從小學(xué)讀到大學(xué)第一期

《人之初：韶光莫負讀好書》

? 跟史金霞老師從小學(xué)讀到大學(xué)第二期

《那些美好的人與事，一齊向我們走來！》

?跟史金霞老師從小學(xué)讀到大學(xué)2018春季課

《未來的主人翁》

?父母改變，孩子改變；父母自救，孩子得救

《史金霞：給家長的十二堂課》

點擊課程題目

即可查閱該課程規(guī)劃

打開課程規(guī)劃頁面最后

之淡藍色“閱讀原文”字樣

即可購買該課程

來！

經(jīng)夏至秋復(fù)歷冬

生長收藏共成就

這一場

驚人的旅行

詳情咨詢，請加入史老師粉絲QQ群

331276285

請點擊文末“閱讀原文”

史老師

所開設(shè)網(wǎng)課盡收眼底

請按圖索驥各取所需

歡迎加入我們的QQ群：331276285

咨詢課程，日常交流

彼此支撐，共同取暖

史金霞

微信公眾號：體驗大地(sjxtydd)

新浪微博：@蘇州史金霞

修改于2018-03-18 14:10

閱讀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