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宋丹丹在母親去世前一直和她手拉著手的消息，有很多人的評論回復(fù)令人淚目，讓我不由得想起去世的外婆。
外婆并沒有那么幸運(yùn)，她走的時候，身邊一個人都沒有。
我心里始終對此無比感傷，因此在她去世的兩年里，無論何時想起她都會淚濕眼眶，也不記得夢見了她多少次，而場景多是她來向我告別，或是我突然得知她去世，然后被自己砰砰的心跳嚇醒，滿懷震驚、傷心、失落，再難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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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親奶奶去世得早，我從小到大所有關(guān)于奶奶的記憶都來自外婆。
在我們老家，外婆也被稱作奶奶。我小時候就從媽媽的口中得知，外婆這一生活得挺辛苦。她和喪偶的外公是二婚，作為“后媽”，她年輕時受了不少謾罵和排擠。而外公又是做事慢悠悠的個性，在那個靠掙工分養(yǎng)活家人的年代，外婆的身體無疑也受了很多苦。
老媽每每說起都感嘆外婆心好，不愿給別人添麻煩。在我記憶里，也一直覺得外婆是個善良慈愛的老人。有一次外婆在我家小住，那天下著雨，有個乞討的老太太在門口要口飯吃，外婆見她可憐，就邀她在廚房坐下吃碗飯，邊跟她拉家常，得知是因為子女不孝不得不出來乞討，感嘆了很久，在她走時還給裝上了干糧。
然而這個世界并不是好人都能有福報，外婆一生養(yǎng)育了四個子女，二兒二女，年輕時辛辛苦苦地拉扯大孩子們，晚年生活也并算不上幸福安逸。
外婆六十幾歲的時候，比她大十歲的外公去世了。那時我剛剛升入初中，外公離世是在開學(xué)三天前，外婆說外公時間選得好，沒有耽誤我們學(xué)習(xí)。讓我印象深的是，按照老家習(xí)俗，守靈時夜間是要吹哀樂的，所謂給亡靈引路。但外婆說這樣太打擾鄰居，就不要吹了。
三年后，我那才三十多歲、孝順能干的小舅因病去世，當(dāng)時我上高中住校，老媽怕耽誤我學(xué)習(xí)并沒有告訴我這個消息，等我周末過去的時候喪事已經(jīng)快要結(jié)束。我在人群里看到外婆，她的眼窩好像更深了，頭發(fā)更白了，老媽跟我說了一句“小舅沒有了”，眼淚就糊住了我的眼，讓我看不清外婆消瘦的臉。
小舅的早逝讓我十分心疼外婆，所以我經(jīng)常讓老爸接外婆來我家小住，后來我離家上學(xué)和工作，每次回老家也一定會去看望她。我知道她很寂寞，而我，和她有著深厚的感情，所以我會和她聊鄰里瑣事、兄弟姐妹，講外面的新鮮事，嘆息屋旁的小溪變成了干涸的臭水溝，感慨時光飛逝，我在慢慢長大可外婆卻越來越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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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常懷念小時候，那時我的假期多是在外婆家，和舅舅家的兄弟姐妹們一起度過的。記憶中最懷念的都是當(dāng)時最日常的生活，如今想起來卻是再回不來的簡單快樂。
春天，我常和表弟一起去掏蜂蜜。在農(nóng)村常見的豬圈上，蘆葦做的屋棚下，經(jīng)常能找到蜜蜂們的佳釀。劈開干枯的蘆葦，會露出一截干干黃黃的蜂蜜，大家分著嘗一嘗，甜的不得了。有時會抓一只蜜蜂，摘幾朵油菜花放進(jìn)小瓶子里養(yǎng)起來，期待它能產(chǎn)滿滿一瓶蜂蜜。帶回家向外婆顯擺，外婆并不會因為爬豬圈而責(zé)罵我們，在農(nóng)村，這樣上躥下跳的孩子并不稀奇。
夏天，我們幾個一早就去離家不遠(yuǎn)的小河里去釣龍蝦。當(dāng)時姨父對表姐的學(xué)習(xí)管得很嚴(yán)，釣龍蝦是他允許表姐參與的唯一娛樂活動。那時候河水沒干，龍蝦很多，都附在蘆葦桿上浮出水面透氣，只需要用蚯蚓輕輕一引，它們就會傻傻地上鉤了。用不了一上午，就可以釣到滿滿一桶龍蝦，然后洗洗刷刷，中午就是一頓美味。不像現(xiàn)在，暢快地吃個龍蝦都變成難得的大餐了。
到了晚上，外婆會在大柴火鍋里攤上一塊大大的雞蛋餅，我們一起圍坐在屋前的小桌上，分享最新鮮的美味。那時候院子很少，晚飯時間，鄰居們大多端著碗串門，聊了聊家長里短的瑣碎事，做了好吃的，也會給近處的人家端上一碗。
冬天，坐在被爐火烘得暖洋洋的廚房里，等著外婆給我們做香甜軟糯的黏芝餅，是最愜意的事情。軟軟的糯米餅皮里裹著濃濃的黑芝麻醬，貼在鍋上小火慢烤，等到餅皮變硬了，趁熱捏在手上，小心地咬上一口，那香甜的味道我永遠(yuǎn)也吃不膩。我畢業(yè)后離家工作，每年過年，外婆還是會做上一袋黏芝餅，讓我把家里的味道帶到漂泊的城市。后來我落了腳成了家，這項傳統(tǒng)還是沒有變，直到她過世。外婆去世后的那個冬天，我和老媽一起包著餅，我心里想著以后再也吃不到外婆包的餅了，不禁悲從中來，卻不敢把想念的話說出口，生怕勾起老媽更深的傷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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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是一個人孤孤單單地走的。
這個事實成為我們心中永遠(yuǎn)的痛。“外婆”這兩個字仿佛也變成了我們口中的禁忌，一旦提起，就會拉響心臟的警報。
2013年12月1日，這個日子轉(zhuǎn)眼快過去三年了，我卻始終忘不了那個慌亂的早晨。前一天，我們剛從不同的城市聚在一起，慶賀妹妹的兒子誕生百日，然后約好第二天中午大家族一起吃飯。那天，早早醒來的我和久未見面表姐聊了一會天，起床去了一下衛(wèi)生間，再出來就發(fā)現(xiàn)整個屋里都亂套了。老媽在痛哭，姨媽舅媽忙著張羅大家收拾東西，表姐流著淚告訴我：大舅打電話來說，外婆去世了。
所有相聚的喜悅都被擊碎了，外婆仿佛特意挑了個大家都在的時機(jī)告訴我們：你們該回來看看我了。
于是所有人匆匆趕回老家，車上大家都靜默不說話，進(jìn)了村后，老媽剛一下車就哭喊著往外婆家跑，我想她心里一定在怪外婆走得太急。就在前一天，老媽還懊悔忘了讓老爸買點特產(chǎn)帶回老家給外婆，我還寬慰她說“這次忘了就算了，等下次回家再帶吧”，然后，竟然就再沒有下次了。
靈堂前擺著外婆的照片，當(dāng)時我懷著身孕，也顧不上什么風(fēng)俗忌諱，上前去磕頭行禮。我腦中浮現(xiàn)出她坐在門口，眼含笑意的模樣，每次我回老家去看她，她都坐在門口笑著迎接我的到來，現(xiàn)在只剩下照片了。
后來我坐在屋旁的路上休息，有鄰居阿姨過來跟我說：以后再沒有奶奶啦。昨天她坐門口吃晚飯時還跟我念叨，說二子家孩子一百天了，你現(xiàn)在估計也肚大腰圓了，不知道麗子什么時候能有……我昨天其實感覺她有點不對勁，看到她把地上的魚刺又夾起來放進(jìn)嘴里吃，還想著這個年大的那么愛干凈的人今天怎么了，誰知今天早晨她就走了，估計那時候已經(jīng)神志不太清楚了吧……
鄰居后來說了什么我已經(jīng)不太聽得清了，腦子里面鬧哄哄的全是外婆對我們的掛念，回想起她不久前還在電話里跟我說“奶奶在家想你們呢”“奶奶年紀(jì)大了，不行了”，我還對她說“怎么會呢，你還沒看到我的孩子呢”?，F(xiàn)在想來，也許那些都是她的暗示，然而這次我并沒能理解她的用心，于是她終是等不及見我們了。
舅舅說，早晨他給外婆端了粥，外婆坐在床上吃，他就出去刷鍋了，然后再進(jìn)來就發(fā)現(xiàn)外婆已經(jīng)沒有聲息了，衣服上有一口吐出來的粥。沒有人知道她是怎么離開這個世界的，沒有兒孫守在身邊，也沒有人聽到一句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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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老人說外婆這是福氣，走得干干脆脆沒有受罪，老媽卻始終耿耿于懷，覺得沒能在外婆床前盡一天孝。我也很內(nèi)疚，因為老媽是因為照顧懷孕的我才遠(yuǎn)離老家，否則她也能?；厝タ纯?。可能是這種情緒作祟，關(guān)于外婆的夢，總是充滿眼淚和心碎。
有一次，我夢見外婆緩緩向我走來，對我說：你要好好照顧自己，奶奶要走啦。說完就轟然倒下。我慌忙拉著她，急切地喊道：奶你不要走，你不想見見我媽嗎？我打電話給她！
然后我就醒了，聽著自己鼓點般的心跳聲，想著是不是外婆在天上也掛念著我們。
外婆下葬那天，因為大著肚子，我沒有去她的墓地，沒能給她燒紙錢，也沒能再給她磕個頭。在她去世以后，這兩三年里，我也再沒回過外婆的家，不想回那個已經(jīng)沒有外婆的外婆家。
因為門口再也沒有人等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