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我今天第一次嘗試了抖音直播,十來個人在線觀看我畫畫。人數(shù)有些少,以前我在淘寶直播時,有上萬人觀看呢。
這差距讓我有些失望……不過后來又覺得慶幸,因為在別人的觀看下,我很拘謹,無法像獨自作畫時那樣大膽,就像有人盯著我寫作一樣。
爸爸,如果直播和大家聊天賣貨,我是完全沒有問題的,因為那時我戴上了自己的人格面具:一位銷售者。
一切都在這幅面具的指導(dǎo)下進行,時刻記著自己的目標就是賣,不會有任何懷疑或糾結(jié)。
但現(xiàn)在,我不用說什么,只是動起筆來畫,心里卻總在擔(dān)心別人會如何看我的每一筆。我還不適應(yīng)把自己的錯誤也公開在眾人面前。
好在我的臉皮在經(jīng)歷的打磨下漸漸變厚了。
我還記得上小學(xué)時的暑假,我們家養(yǎng)了幾頭豬,為了節(jié)省開支,你讓我和妹妹輪流去街道上撿西瓜皮。
那是我最不愿意干的事,但你的命令不容拒絕,我只得硬著頭皮上。
那些撿西瓜皮的日子,還在我的腦海里保存著。那時我一手拎著潲水桶,一手拿火鉗,走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小鎮(zhèn)上的居民每家的家門口都有一個垃圾堆,我要挨家挨戶地翻找。
我把頭低著,臉頰跟火燒一樣,眼睛卻不時地瞟向周圍,看看有沒有人看我,每走一步都煎熬得很,生怕遇到我的同學(xué),還害怕別人叫我的名字。
我腦海里一直在想,如果有熟人問候我,我該如何回應(yīng)他,又該如何解釋。我不想讓大家認為我是一個在路邊撿垃圾的孩子。
這是一件多么令人難為情的事??!
因為在我當(dāng)時的心里,撿垃圾意味著下等人,意味著貧窮,意味著要被人嘲笑,那時我最怕被人看不起。
不過,若是在垃圾堆里發(fā)現(xiàn)了西瓜皮,我是高興的。只是用火鉗去夾它們的時候,很是忐忑,最好那家的主人不在門口,最好街道上沒有一個人看到我的動作,只想盡快完事回到家里。
就因為這件事,每到暑假來臨之際,我都有一種恐懼。
我不喜歡這樣的假期,雖然確實能幫家里分擔(dān)一些事情,但我寧愿守在家里賣酒,也不愿意做個挨家挨戶去討飯的乞丐。
爸爸,那時我的臉皮是很薄的。雖然我出身于最底層的農(nóng)家,但我的內(nèi)心卻住著一個矯情的貴族。我不知道有多高傲和敏感,不愿意去做有損尊嚴和面子的事。
我內(nèi)在高高在上的貴族氣質(zhì)不容侵犯,但生活卻不斷地將那位貴族摁在地上,直到自己像一只灰頭土臉的狗搖著尾巴求饒。
就像昨天我在信里說過的,我從不愿意求人,哪怕身處絕境,我也只想靠自己。
關(guān)于這一點,我又想起另一件事。那是五一勞動節(jié),學(xué)校有一個盛大的活動,需要我們統(tǒng)一服裝。
我沒有校服,只能找街對面的趙麗借。
但凡是需要開口找別人借,求別人幫忙,這都是我最難以啟齒的事。
總之那天早上我五點就起床了,凌晨的天色剛剛呈現(xiàn)一片藏藍,我站在趙麗家的大門口,看著她家二樓的窗戶,靜靜地等待。
我想等窗戶亮起黃燈,我就敲門。
但很久很久,天色都發(fā)白了,她家的燈還沒有亮起來。然而我們學(xué)校的活動六點半就要開始了……我沒有時間再等下去。
我在那個門口又徘徊了許久,終于鼓起勇氣敲下了一下門,但那聲音太小了,或許她們聽不到。
第一次給我壯了膽,我又連續(xù)敲第二次第三次……但還是沒有回應(yīng)。直到二樓的燈光亮了,始終沒有人回應(yīng)。
那天我是哭著去學(xué)校的,我擔(dān)心自己的衣服給班級丟臉,令老師蒙羞。
后來,還是老師幫我借來了別人的秋衣秋褲,手臂和褲腿都有兩條白杠杠的那種,只是當(dāng)我高舉著紅旗,走在街道上時,發(fā)現(xiàn)褲子的襠部有一個大洞。
那一整天,我都夾著腿走路,內(nèi)心更是像一條夾著尾巴的狗,沮喪極了。
爸爸,這么多年過去了,這兩件事的記憶也不曾褪色。它一直提醒著我,一定要爬到更高的山頂,令那些瞧不起我的人刮目相看。
只是,我還只抵達第一個山腰時,就已經(jīng)明白,瞧不起自己的人,只有自己。
自己瞧不起自己的時候,哪怕一位乞丐遞給我一個眼神,我也會覺得那是瞧不起我。
自己瞧得起自己的時候,任何人的瞧不起都沒有關(guān)系,都進不來。
也就是那個時候,我的價值感拔地而起。哪怕我沒有地位,沒有錢,沒有才華,哪怕我是個不負責(zé)任的懶漢,我也覺得自己是天下獨一無二的寶物。
我的感受最為重要,我的界限不容別人的侵犯,我想做的事不需要別人的允許,我的價值不用被某些標簽證明。
爸爸,我還是那個萬事不求人的人,因為我還是怕被人忽視,被人拒絕。但不一樣的是,我接納與尊重了這樣一個高傲的自己。
爸爸,愿我的反省也能觸動你的內(nèi)心,接納你的清高,你的孤傲和你的無能。接納你自己的這些缺點,因為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完美的人,更沒有一個全能的人。
我相信只有通過接納,我們才能在適當(dāng)?shù)臅r候?qū)W會求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