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舊城區(qū)。
出租車駛過潮濕的馬路吵醒了這似水的寧靜。一前一后下來兩人。前排一位窈窕的少婦，長得豐滿合度，端正秀美。眼角雖爬上了隱約可見的幾條魚尾紋，但眼睛里還是透露出一股靈秀的神采。她便是周娜娜。后排的姑姑是來接機(jī)的，六十歲出頭，一頭花白的頭發(fā)，身體硬朗，和藹可親。
姑姑話不多，見到娜娜那刻起，臉上始終綻著一抹大大的笑容。娜娜在電話里告訴姑姑，行李不多，12點的飛機(jī)，不用接機(jī)。姑姑不聽，執(zhí)意提前到機(jī)場等了一個多小時。
天空飄著一絲細(xì)雨，龍母河上刮過的風(fēng)略微冰涼。雖然已經(jīng)闊別二十余年，踏上這片土地，卻連風(fēng)都那樣的熟悉。娜娜拖著行李箱，凝神的看著路燈下的雨簾。一轉(zhuǎn)身，裹緊了大衣，低著頭緊緊跟在姑姑的身后。
娜娜今天特別開心。方才在出租車上，接二連三收到了趙老三發(fā)來的許多信息。芳華易逝，歲月不驚。曾經(jīng)的一份愛，一份思念，總是讓她淚流滿面，讓她痛徹心扉。曾經(jīng)不得已深埋在心底的感情，原以為早已枯萎死去，不料卻在這春夜萌發(fā)了新芽。
附近一片都是老宅子。姑姑的家，在眼前這條不寬的巷子深處。手機(jī)的閃光燈，照亮腳下工整的青石路面。青石塊略有凸凹，隙縫里隱約有小小的青草，走上去有忽而清脆忽而柔軟的腳步聲。巷子兩旁的石墻，有的長了青苔，有的攀了蔓藤。每隔一段路，便有橫向的巷子岔開。像是繪制了一副平平直直的棋盤，古老而寧靜。
娜娜沒有穿高跟鞋的習(xí)慣，腳上的白色帆布鞋，粘了些許泥水，才走出數(shù)十步，鞋帶松了，左腳絆了右腳一下?！肮霉?，等等！”娜娜蹲著，低下頭系鞋帶，手卻微微發(fā)抖，拉著那細(xì)細(xì)的緞帶，像繃著一根極緊的弦。一旁的巷子里隱隱傳出了細(xì)微的幾乎聽不清楚的女人幽幽哭泣聲。一縷風(fēng)吹過來，不遠(yuǎn)處的樹枝搖擺，咧咧作響，哭泣聲便被淹沒；風(fēng)一歇，哭泣聲就又傳進(jìn)他的耳朵。
“姑姑！你聽！哭聲！”娜娜側(cè)耳細(xì)聽，那哭泣聲幽怨凄涼，忽明忽隱，在這漆黑的雨巷里，令人毛骨悚然。
“哦喲！大吉大利！阿彌陀佛！阿彌陀佛”姑姑似乎也聽到了哭聲，全身一緊，瞬間收攏了笑容，臉色煞白，死死的拽住娜娜的衣角。朝著哭聲傳來的方向，連連作揖。顫顫巍巍的小聲呢喃道：”焃鴠日，不吉利！深更半夜，莫是不干凈的東西?！?/p>
“姑姑，你可別嚇我！”一陣冰冷的陰風(fēng)從巷內(nèi)呼嘯刮過，發(fā)出一陣鬼哭狼嚎的聲響，風(fēng)刺得二人睜不開眼。
“走！趕緊走！任何聲音都不能回頭！”姑姑牽起娜娜的手，一路小跑。雖說裹過小腳，步子邁不開，但是小碎步也是相當(dāng)利索。
行李箱底部的四角各有一只小滑輪。在青石縫隙間“咯噔、咯噔”不斷顛簸著，震得娜娜手腕酸麻。雙眼似乎進(jìn)了沙子，硌得慌，怎奈一只手被姑姑牽著，一只手拖著行李。騰不出手去揉搓。被風(fēng)吹得是又痛又癢。
“姑娘！別跑啊！”那幽怨凄涼的聲音在身后響起。似乎一路追趕著她們，越來越近。娜娜的手上硬生生被姑姑抓出了幾道青紫的手指印字。
那聲音追了一段路，忽然安靜了下來。細(xì)雨似乎更密了些，那“沙沙沙”的聲音，就像是有人悄聲慢語地說話。
“姑姑！別跑了！跑不動了！”大約跑了十來分鐘。二人已是氣喘吁吁。照倆人的速度，應(yīng)該是早已到姑姑家才對。娜娜喘著粗氣，松開行李箱，揉揉眼睛，一座門口掛著兩個紅紙燈籠的大宅子赫然出現(xiàn)。青瓦朱漆，好不氣派。大紅燈籠隨風(fēng)搖曳，很是陰森詭異。
娜娜一驚，拉著姑姑后退了兩步。腳底一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撐住身體的手掌緊壓著冰涼的青石表面，微微顫抖。姑姑瞪大眼睛，緩緩蹲在她身邊。摟住她的脖子，盡管心跳快得跟打鼓一樣，也盡量維持著表面的平靜。安慰道：“別怕！姑姑在！別怕！”
娜娜正瞧著這座大宅子眼熟。大門“嘎吱”敞開，從門內(nèi)走出一人，橘紅色燈籠的光，拉長了一剪熟悉的身影。
“老三！”娜娜的發(fā)尖滴著雨水，模糊了眼。她渾身一震，臉上一抽搐，嘴唇哆哆嗦嗦，兩眼竟放出些欣喜的光來。懵懵的拉著姑姑濕漉漉的衣角，轉(zhuǎn)過身，一咧嘴，叫道：“姑姑！看！是老三！”
“姑姑！哎呀，可算等到你們了！外面涼！快進(jìn)屋暖暖身子！”從未見趙老三如此，一臉媚笑，舉手投足無不怪異，掐著蘭花指，行著小碎步，伸手就要去提娜娜的行李箱。
“這——”姑姑的眉蹙得厲害，眼珠骨碌一轉(zhuǎn)，仔細(xì)打量了老三一陣，提著娜娜衣袖轉(zhuǎn)身往回跑。怎奈娜娜的袖口又濕又滑，姑姑一脫手，身子往前一竄，踉踉蹌蹌險些撞到墻上。恰巧地上有一方碎玻璃，姑姑躬身拾起，沖上去便抵住老三，將娜娜擋在身后，一撩頭發(fā)，瑟瑟吼道：“你是誰？是男是女？是人是鬼？扮著老三！想做什么！”
“姑姑！他是老三！”娜娜的眼神直勾勾的像丟了魂。
“你別說話！”過于懼怕和慌張，姑姑手一直在顫抖。一不小心，玻璃片割破了掌心，鮮血順著手腕滴落下來。姑姑偏過腦袋，沖身后的娜娜說：“你是被鬼遮了眼！回家的路我閉上眼睛都能找得到！哪可能有這么大一座宅子。你再看他的指甲和扭扭捏捏的姿態(tài)，咱家老三又不是變態(tài)，提著雞公嗓，留一細(xì)長指甲，豎個蘭花指？平日里燒香拜佛，終究在自家門口撞了鬼！真是邪氣！”
“哎呀！你個老家伙，眼睛不大，這眼里可藏了針，眼神可不是一般的毒！精心幻化，倒被你一眼識破！真討厭！”眼前的趙老三居然掏出一塊手絹，捂住嘴笑了起來。搖身一變，竟成了一位身形婀娜，神態(tài)嫵媚的女子。
“本想來個戀人重逢！卿卿我我！這么快就被識破！好沒意思！”女子著一身象牙白起碎花的旗袍，姣好的面容上，慘白如紙，找不到半絲血色。說話動作又惺惺作態(tài)，極其別扭。她一跺腳，一揮手，背后大宅子漸漸退去了光澤。就像花兒枯萎，失去了生命的鮮活。
再定睛一瞧，姑姑瞠目結(jié)舌！跑了半天，咱繞到趙氏府邸來了？都說府邸內(nèi)藏著厲鬼，住了幾十年都相安無事，咋今天就遇上了呢？她雙腿一顫，丟去手中玻璃，畢恭畢敬跪倒在女子面前，伏地求饒道：“姑娘，我們世代老實忠厚，從不做傷天害理之事。侄女苦了一輩子，今天剛回國！您我素?zé)o恩怨！求求您放我們一馬！回去定多燒些元寶香燭給您！”
“恩怨！”女鬼面目猙獰，周身冒著黑煙，眼里閃過一道寒光，發(fā)出一串咯咯咯的笑聲。湊到娜娜跟前，將食指一勾，滑過娜娜的臉頰，渾圓的眼珠感覺隨時可能掉下來：“喲！苦命人？瞧這細(xì)皮嫩肉的！可比元寶香燭好吃！”
“你到底想要干嘛！”失魂落魄的娜娜，也不知是哪兒來的勇氣。厲喝一聲，蹲下扶起癱軟的姑姑?！庇斜臼聸_我來，別傷害我姑姑！”
“哪那么多廢話！今天你們誰都別想跑！焃鴠日，數(shù)百年一遇，有幸得活人一雙，待我飽餐一頓！”女鬼的雙手生長著長長的指甲，尖利無比。只輕輕一劃，姑姑的臉上便出現(xiàn)了一道長長的口子，血流不止。數(shù)條挪動的黑色長蟲，從女鬼體內(nèi)爬出。通過指甲，沒入進(jìn)劃開的傷口。姑姑全身一陣抽搐，雙眼一白，暈了過去。
“姑姑！姑姑你快醒醒！快來人哪！救命啊！”娜娜抱著暈著的姑姑，絕望的撕喊。
“放心！尸蟲而已，皮糙肉松的老家伙。日后自有用處！至于你——”女鬼伸出長長的黑色舌頭，帶著腐臭的氣息，在娜娜臉上舔了一口。邪魅一笑：”我餓了！”
與此同時，一道銀光劃破夜空。直沖趙氏府邸飛去……
下了一夜的細(xì)雨沒有絲毫停歇的意思，一覺醒來，已經(jīng)是上午十點。手機(jī)調(diào)成了靜音，上面有三十多個未接電話提示。一半是趙禎的手機(jī)，一半是局里的座機(jī)電話。還有兩個是他的小跟班郭海。趙老三不知道自己的手機(jī)什么時候被調(diào)成了靜音，以至錯過了上班的鬧鈴，錯過了這些個電話。他依稀記得，昨晚邊流淚邊給娜娜發(fā)了很多信息。不知道是夢境還是現(xiàn)實。
手機(jī)里翻出了幾十條發(fā)給娜娜的信息記錄?！崩先挛缛c，老地方見！”娜娜回信息時間是零點四十五分，那時她應(yīng)該在出租車上。
娜娜說的老地方，是舊城區(qū)的一個小廣場，四周圍了一圈茶館，麻將室及小賣部。正中央有一棵特別大的大榕樹。榕樹下有一排秋千。那時，只要不上學(xué)，他們準(zhǔn)會來榕樹下集合。然后，或爬山，或釣魚，或是沿著龍母河騎自行車。
時光仿佛一下回到了少年，舉著刮胡刀，趙老三面對鏡子里略顯蒼老的面容癡癡的笑了笑。
痛快的洗了個熱水澡，換身干凈衣服，簡單收拾了一下自己，出了門，他照著趙禎的號碼回?fù)芰诉^去。
“喂！我說你怎么才回電話！娜娜出事啦！”電話那頭焦灼的語氣。換平時，趙老三一定會急著追問。但此刻正沉浸在幸福幻想中的他，只顧樂呵呵的給兄弟報喜，根本沒聽清趙禎在說什么。
“是啊是??！出事啦！我跟你說，昨晚我酒喝多了，大半夜稀里糊涂的一直給娜娜發(fā)短信，沒想到她居然回我了！約我今天——”趙老三手舞足蹈的說到一半，突然反應(yīng)過來，停下腳步。”娜娜？她，她怎么了？”
“回局里說！”趙禎匆忙掛斷了電話。趙老三心里咯噔一下，不好！電話里說不清楚的，一定不是小事！
火急火燎的趕回了局里，沒來得及打卡，他便徑直奔向刑警隊。也顧不得敲門，急匆匆闖進(jìn)了趙禎的辦公室。
趙禎的辦公桌上上放著一只透明的密封袋，密封袋里裝著一部女式手機(jī)。角落里還有一只粉紅色的行李箱。一般這樣的塑料袋只會在刑事案件收集現(xiàn)場證物的時候使用。
“怎，怎么說？”一路趕得太急，趙老三氣喘吁吁。
“娜娜出事了！這是她的手機(jī)，還有行李！案發(fā)現(xiàn)場很奇怪！目前還不確定案件的性質(zhì)！總之，娜娜不見了！”趙禎下意識的咬了嘴唇。遲疑了一會，將手機(jī)遞給趙老三，又轉(zhuǎn)過頭，指了指那只濕透了的行李箱。
“不見了？好好的一大活人！怎么能說不見就不見呢！”趙老三稍稍猶豫了一下，拿起裝著手機(jī)的密封袋。想把袋子拆開，又突然停下了。將手機(jī)遞還給趙禎。卻一直沒有放手。他十分緊張，腦袋一片空白，手無足措。
“我明白了！你們耍我的對不對？娜娜約好今天下午三點見面，她藏起來了，你們想給我驚喜對不對！”趙老三錯愕慌亂的眼神，嘴角抽搐著，極其不自然的笑了笑。
”對不起！”趙禎起身給老三端來一杯熱水，聞到從來不抹香水的趙老三身上竟然散發(fā)著一股淡淡的古龍香水味道。他的鼻子一酸，緩緩說道：“娜娜的姑姑被人發(fā)現(xiàn)暈倒在趙氏府邸門口，接到報警，我們第一時間剛到現(xiàn)場，并通知了救護(hù)車。昨晚接機(jī)之后到失蹤的這段時間，她倆一直在一起。姑姑的傷勢并不嚴(yán)重，只是精神上受到了很大的刺激，胡言亂語。醫(yī)生對她做了全身檢查以及心理輔導(dǎo)。晚些時候我們一起去醫(yī)院探望?！?/p>
“接機(jī)！該死的接機(jī)！我怎么會沒去？”好不容易枯木逢春，透出萌芽的一絲希望，瞬間破滅。無疑像是愈合的傷疤又被揭開。老三痛心疾首，自責(zé)懊惱的錘著自己的腦袋。他閉上眼睛，雙手使勁揉搓著太陽穴，然后緊緊的抓著頭發(fā)，將腦袋深深埋進(jìn)了外套里。全身微微抽搐了起來。
“別這樣！你我都是警察！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出線索。盡早找到娜娜！”趙禎皺了皺眉，拍著老三的肩膀道?！蔽椰F(xiàn)在打電話向局長匯報情況。案發(fā)現(xiàn)場是你的管轄，在找到娜娜之前，你暫時調(diào)過來，和我一起調(diào)查。”
不一會，趙禎回來了，從抽屜里摸出車鑰匙：“走！去現(xiàn)場！”
“在哪？”
“趙氏府??！”
“什么！”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