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看汪曾祺老先生的《受戒》,很世俗的生活,卻如同世外桃源。
一座六個人、五個和尚的小廟,太小了,就稱作庵。
小和尚明子的日子清閑,開山門,掃地,給彌勒佛、韋馱、正殿的三世佛各上一炷香,磕三個頭,念三聲“南無阿彌陀佛”,敲三聲磬,挑水,喂豬,學(xué)經(jīng)。
老師父枯寂,吃齋不念佛,不外出,不走動,一花一世界。
大師兄,廟里稱他為當(dāng)家的,經(jīng)常撥著算盤,管著三個賬薄,做了法事要收經(jīng)賬,幾十畝的廟產(chǎn)租給別人要收租賬,還要放債記本債賬。當(dāng)家的又胖又黃,又不聰明,披件短僧衣,袒露著黃肚子,趿拉著僧鞋,不衫不履的四處亂走。
二師兄,帶著老婆。白天,悶在屋中;傍晚,坐在天井里乘涼。
三師兄,聰明能干,算賬飛快,打牌常贏。經(jīng)懺俱通,身懷絕技。玩起飛鐃像演雜技,唱起山歌更招姑娘媳婦喜歡。
這個庵里無所謂清規(guī),連這兩個字也沒人提起。打牌,抽水煙,殺生吃肉,只是比普通人家多念一道“往生咒”。
明子總往鄰居小英子家跑。
鄰家四口人:趙大伯,趙大媽,兩個女兒——大英子,小英子。人不得病,牛不生災(zāi),無大旱,無大水,日子過得興旺。田場家里樣樣都有:罩魚,洗磨,鑿礱,修水庫,修船,砌墻,燒磚,箍桶,劈篾,絞麻繩,煮豬食,喂豬,腌咸菜,舂粉子,磨小豆腐,編蓑衣,織蘆筐,剪花樣子。兩個女兒出落得一般水靈,頭是頭,腳是腳,白眼珠鴨蛋青,黑眼珠棋子黑,定神時如清水,閃動時像星星。
這地方農(nóng)活重,一家干不完的時候,排好日子,幾家顧一家,不收工錢,但要吃好。一天六頓,兩頭見肉,頓頓有酒。干活時,敲鑼唱歌,熱鬧勁;閑暇時,各顧各家,不緊張。
小英子的姐姐要出嫁,沒有好看的花樣子,明子幫忙畫,有石榴花、梔子花、鳳仙花、石竹子、水蓼、淡竹葉、天竺果子、臘梅花···小英子站在一側(cè),像個書童,更像個參謀。田里的農(nóng)活干不完,小幫手還是明子。找不著人了,就聽英子的歌聲,英子在哪,明子就得在哪。晚上,兩人一起看場,聽青蛙打鼓,聽寒蛇唱歌。
捋荸薺——小英子最喜歡,光著腳,在涼浸浸滑溜溜的泥里踩著,田埂上留下一串串美麗的小腳印,明子看著就傻了,心被搞亂了···
明子要去受戒了。去一座很大的有八百多和尚的善因寺。
明子告訴英子,寺里有意選他為沙彌尾。因為沙彌尾要年輕,聰明,相貌好。因為沙彌尾日后會當(dāng)方丈。
小英子說不要當(dāng)方丈,明子說好,不當(dāng);小英子說不要當(dāng)沙彌尾,名字說好,不當(dāng)。
小英子說要當(dāng)明子的老婆,問明子要不要。明子大聲說要,又小聲說要……
這個小故事,看著都是凡塵俗子,卻仿若一方凈土,不沾人間煙火,充滿著濃濃的清新的鄉(xiāng)土氣息,淡淡的,甜甜的,旋美如菊。打動人心的并不是一句又一句,而是句子之間的關(guān)系,渾樸自然,充滿意趣。這就是真正的生活吧,沒有物質(zhì)上的牽絆,沒有欲望的期待,日出而起,日落而息,安然度日,寧靜淡泊,遠(yuǎn)離外界的喧嘩和干擾,一個理想和美好的人間天堂。
老先生說寫“四十三年前的一個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