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嚴肅古樸的臣子府邸,書房外,一燈如豆。
“昨日東宮又傳了太醫(yī),太子怕是命不久矣矣?!?/p>
“大人,太子如今已是強弩之末,軒王殿下若不趁此機會在皇上面前表現(xiàn)一二,必將被瑞王他們占了先機啊?!?/p>
那人有些急迫,“軒王殿下素來倚重大人,大人若肯出言相勸,軒王殿下肯定會……”。
“軒王殿下是太子一母同胞的親弟弟,豈是我們三言兩語便會對自己親哥哥出手的?”那大人微微一笑,道出這句話。
其他人肅了面容,無人再多言。
片刻,那大人忽然斂起笑意,冷聲說:“不過眼下的形式,卻是由不得殿下不忍心了。”
其他人皆是眼前一亮。
臨近年關,京城下了雪,書房房頂上,積了一層厚厚的銀色。
璇瀅無聲無息地自瓦片孔隙睨著里面交談的幾位朝中重臣,慢慢拉上黑色的面巾,一個翻身,便已到了屋檐之下。
片刻,屋內燭光搖曳,幾個黑影微微閃動,一起倒下,白紙格子窗上灑了淋淋鮮血。
月色撩人,殺手夜行。
雪又開始下了,璇瀅飛奔在夜色中,目不轉睛地望著皇宮的方向。
東宮之內,宮燈長明,宮女們侍候在亭子外,畢恭畢敬地垂著頭。雪花落在她們身上,她們不曾有任何閃躲動作,明明穿得都很單薄,卻似乎感覺不到寒冷。
璇瀅悄無聲息地出現(xiàn)在這里,扯掉面巾,露出雪白的臉來,大大的杏眸直白大膽地望著亭子里的男人。
他身邊有許多護衛(wèi),金冠束發(fā),肌膚比璇瀅還要白,一種病態(tài)的白。
他端起冒著熱氣的茶杯,卻不是要自己喝,而是遞給了立在亭外的璇瀅。
“天這么涼,一定冷了吧,喝杯茶。”。
體貼關懷的話語,低沉清泠的聲音。
修長如玉的手,竟比端著的玉杯都要瑩潤幾分。
只是,他似乎又清減了許多。
璇瀅想起方才御史大夫的話,東宮昨日又傳了太醫(yī),太子的身體……
“璇瀅?”雪白的狐裘披風,仍難襯他膚色健康一些,他慢慢站起來,走下臺階,宮女立刻撐傘上前,雪花落在他手背上,宮人們噤若寒蟬,他不在意地拂去,微微揚唇,柔聲說道,“怎么,事情辦得不順利么?莫憂,無妨的?!?/p>
天意咬咬唇,接過玉杯,將熱騰騰的茶一飲而盡,心里既溫暖又酸澀。
“殿下,事情辦的順利。”。
太子嘴角笑意加深,低柔地念了句:“是么?”他的手落在她冷若寒冰的肩上,輕輕拍了拍,緩緩說,“做得好,回去好好休息吧。”。
璇瀅望著他欲言又止,掃了掃他蒼白的唇色,最終還是沒說什么,轉身離去。
太子慢慢回到亭內,停頓片刻,回眸望向她的背影,十分嬌小,卻蘊藏著巨大的力量。
十年前,從血泊里撿到她的時候,他原本并不想留下她。
東宮不會收留沒有價值的人。
她用十年的時間,在東宮扎了根,發(fā)了芽。
仔細想想,記憶里那個怯生生的小女孩模樣,他已經記不起來了。
呵,真是可惜。
第2章
一夜之間,曹御史、刑部李尚書、翰林院大學士陳廷芳,同時在尚書府遇刺身亡,這件事轟動了整個朝廷,京中人人自危,都在琢磨著,誰是下一個?
總之,不會是軒王的人。
今次遇刺的三位重臣,皆乃軒王一派,他們三人同時遇刺,說明了什么?
它在告訴眾人,盡管太子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但他永遠是太子,任何覬覦太子之位的人,都不會有好下場,今日是黨羽遇刺,明日說不定就是自己的項上人頭不保。
早朝。
雙鬢斑白的皇帝威嚴地坐在帝位上,銳利地望著站在首位的三個兒子。
這里剛剛結束一場激烈的爭辯,關于三位重臣遇刺之事是由誰為之的爭辯。
詭異的安靜過后,皇帝突然開口說:“這件事,朕想交給太子去查。”。
滿朝嘩然,丞相開口欲語,皇帝揮手屏退了他,明顯是不接受任何人的異議。
丞相擰眉思索片刻,停下腳步,垂頭靜候。
見丞相都放棄了,其他人也漸漸安靜下來。
太子朝前一步,行禮,面色如常:“兒臣定將此事查個水落石出,不負父皇所托?!?/p>
軒王府,水藍色宮裝的女子坐在冰凍的湖邊,看著落雪的景,發(fā)著呆。
輕微的腳步聲靠近,婢女欲行禮,玉冠白袍的男人笑著搖了搖頭,慢慢走到女子身后,柔聲喚道:“璇瀅?!?。
璇瀅回過頭,臉上無驚也無喜:“王爺回來了。”。
軒王微微頷首,脫下自己的披風為她系好,蹙眉道:“怎么也不多穿一些,如今已是臘月,便是你身體再好,也不可如此糟蹋?!彼p撫過她烏黑的發(fā)髻,看著她發(fā)間金色的蝶翼朱釵,溫柔笑道,“戴上了?我還當你不喜歡,不肯戴呢?!薄?/p>
璇瀅搖了搖頭,她好像不會笑一樣,臉上的表情總是淡淡的,即便是看著軒王時,也沒什么喜悅的神色。
“王爺,今天上朝順利么?”璇瀅抿唇問著,這原本不該是后宅女子問的問題,可她問了,逾矩,他卻不計較。
“順利,莫要擔心,父皇將此事交給了太子殿下親自查辦,不會有問題的?!避幫踝诹髓癁]身邊,攬著她的肩膀說,“只是璇瀅,你是太子殿下送給我的寶貝,若太子殿下登基之后,我必將遷往封地,到那時,你會和我一起走嗎?”。
璇瀅的眼睛有些失焦,她沉默片刻,說:“太子是王爺?shù)挠H哥哥,必會親待王爺。”
“我是問你?!避幫鯂@了口氣,臉上的笑容一點點變得稀薄,“你會和我一起走嗎?”
璇瀅露出困惑的表情:“太子殿下將我賞給王爺做侍妾,我若不跟著王爺,還能去哪里呢?”
十年前,倒在血泊里的璇瀅被太子抱起來,她那時還只是五歲的孩童,他也不過才十三歲。
她仍然記得,他那時問她:“你想跟我走嗎?”
她毫不猶豫地點頭,只是他苦惱地說:“可是怎么辦呢,我的身邊,不留無用之人?!?/p>
璇瀅清晰地記得自己當時的回答,她急切無比地說:“我很有用的,我會變得很有用的,不要丟下我。我若不跟著你,我還能去哪里呢?”。
意識有些恍惚,一時分不清自己身在何處,直到耳邊響起軒王嘆息的話語。
“那便好,那……便好?!?。
“好嗎?”璇瀅迷茫地看著軒王。
軒王展顏一笑,與太子有七分相似的臉,卻是健康的,泛著紅潤光澤的。
“自然,若非要離開這個家,有你陪在我身邊,便總還是能忍受的?!?。
“是嗎?”璇瀅望向湖上白茫茫的一片,長長地嘆了口氣。
若是,他肯也這么說,那該有多好啊。
盡管他們長得那么像,可他終究,不是他。
第3章
帝位與美人,男人更想要哪個?
璇瀅找不到答案。
馬上過年了,宮中處處張燈結彩,尤其是東宮,大片的臘梅之后,是太子的寢宮,璇瀅身著夜行衣,身影隱在大片臘梅之中,看著那個翩然靈氣的女孩穿梭在東宮中,正大光明地打扮著這個原本寂寥落寞的地方。
“太子妃,太子殿下若是看見這幅景象,必然是非常高興的?!睂m女極盡恭維地說著,面上帶著掩飾不住的喜悅。
太子妃笑道:“那是自然,太子殿下往日就是太節(jié)儉了,過年怎可與平日無差?如今他有了我,肯定要比往年過得快活。”。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璇瀅緊握著拳,牙齒咬破了下唇,十分隱忍。
明明不是這樣的。
他最不喜這等鋪張艷麗的色彩,他惟愿一杯茶,一張幾,一副棋,靜看浮華三千,僅此而已。
她怎么那么不懂他呢?
“太子回宮!”。
太監(jiān)高聲地說著,嘰嘰喳喳似喜鵲般的太子妃立刻飛向東宮之門,迎接著回歸的太子。
璇瀅朝后退了一步,躲在暗處,看著兩人夫妻二人親密地一起往回走,只覺有針扎在心上,疼得她都無法呼吸。
“殿下,你看我為你布置的寢宮和院落?!碧渝Π愕?,“喜歡嗎?這才有過年的樣子,殿下往年實在過的太無趣了。”。
太子慢條斯理地睨了睨張燈結彩的東宮,嘴角牽扯著淡淡的笑意。
“殿下,好看嗎?”太子妃笑瞇瞇地問他。
太子不曾遲疑,溫柔地說:“自然是喜歡的。”他似乎十分欣然,“這東宮有了嫣兒,真是大不一樣了?!?。
璇瀅愣在梅林深處,怔怔地看著他們攜手離去,久久沒有反應。
夜晚,太子寢宮。
璇瀅自側殿入內,來到太子面前,安靜地站在那,不言語。
太子正執(zhí)筆作畫,片刻他放下筆,將畫提起來,璇瀅看見了畫的全貌。
她驚訝地忘了呼吸,太子輕聲詢問:“喜歡么?”。
那畫上不是別的,是一片梅林,梅林盡頭,一名少女站在那,手握著拳,面目彷徨。
太子拿著畫慢慢走到璇瀅身邊,低聲傾訴:“白日怎么也過來了?站了那么久,一定累了。”
璇瀅接過那幅畫,傻呆呆地看著,太子無聲無息地抱住了她,下巴抵在她肩上,無奈而自責道:“我撒了謊,我是不喜歡那些的,可我說我喜歡?!彼叭唬拌癁],你會怨我么?”
怨?怎會,太子妃是丞相的嫡千金,幾日前丞相在朝中還欲反對皇帝將查清官員遇刺之事交給太子,今日太子若不對太子妃好,丞相豈不更與太子作對?
若真的說有怨,也只能怨自己是在無能,除了殺人,什么都不會,也只能怨自己,除了自己,誰都沒有,更別提一位地位顯赫的父親。
手上帶了內力,畫上的墨跡便很快就干了,璇瀅卷上那幅畫,轉過身離開他的懷抱,面對著他說:“太子殿下與我說的,就是實話嗎?”。
太子目不轉睛地望著她:“若我說是,你信么?”。
璇瀅笑,可那笑怎么看怎么凄涼:“信?!?。
“那……”太子低下頭,親了一下她的側臉,在她耳邊柔聲說,“我有件事,希望你替我做,我答應你,這是最后一次?!?/p>
第4章
新年來臨,宮中大擺宴席,璇瀅的身份并不能參加。
她呆在軒王府,看著滿天漆黑,這一晚,天上連一顆星星都見不到。
也記不清誰說過,人死之后,就會變成天上的一顆星,也不知她殺了的那些人,都去哪了呢?
如果有一天,她也下了地獄,他們肯定會一起折磨她吧。
她不怕,她一點都不怕,于現(xiàn)在的她來說,死,或許還好些。
活著,太累了。
好辛苦。
璇瀅捂住心口,疼得受不了,有水滴落下來,她愣了一下,竟然哭了嗎?
宮中,歌舞升平,軒王與太子執(zhí)酒對飲,兩人都笑意滿面。
“臣弟多喝些,太子殿下少喝些,莫要傷了身體?!避幫踵咝︼嬒乱槐槐厌?,眼底倒映著兄長清瘦的模樣,他一杯酒喝到現(xiàn)在,每次只能抿一小口。
“哎,這煙火可真美,若是璇瀅能進宮就好了,她一定喜歡?!笨粗鴿M天煙火,軒王有感而發(fā),他似不經意地掃了太子一眼,太子也在欣賞這煙火。
“是很美,但太短暫了,她怕是不會喜歡?!碧虞p聲說著,又抿了一口酒。
軒王睜大眼,笑道:“是么?意外啊,上次我問璇瀅她最喜歡什么,她對我說,她喜歡煙火?!?/p>
太子一怔,望向軒王。
軒王低聲說道:“無妨的,太子殿下又怎會知道自己宮中一個小小婢女的喜好,如今璇瀅是我的人了,有我知道,便足夠了?!?/p>
太子勾起嘴角,笑得貴氣不凡:“是,孤只是沒想到,二弟會如此喜歡她?!?/p>
“怎么能不喜歡呢?”軒王像在自言自語,“人總是喜歡得不到的東西,大概我也走不出這個魔咒吧?!?。
夜里,軒王回府時已經很晚。
璇瀅閉眼躺在床上,清晰地感覺到有人靠近,她倏地睜開眼,望著輕手輕腳小心翼翼的軒王,露出疑惑的神情。
“王爺怎么這么晚還過來了。”。
軒王褪去衣裳,只著中衣躺倒她身邊,柔聲說:“我這府里只有你這一個姬妾,這團圓之夜,你若還不準我過來,我孤家寡人,豈不是太可憐了些?”。
璇瀅眨眨眼,沒說話,她的眼睛黑白分明,每次與她對視,他總會沉迷其中。
他甚至從來看不出,她究竟在想些什么。
“璇瀅?!避幫鹾鋈坏吐晢舅?。
璇瀅被他抱著,十分乖巧地靠在他懷里:“嗯?”。
“為什么喜歡煙火?”他問。
璇瀅沉默片刻,說:“因為它很美,很短暫?!薄?/p>
就像太子,他是那么好,卻永遠不屬于她,每一次相處,都那么短暫。
軒王忽然說:“不短暫的?!?。
璇瀅不解地看著他。
軒王柔聲說:“今后,我天天為你放煙花,你可以一直看,看到不想看為止。”
璇瀅眼眶發(fā)熱,這些話,若是,若是另外一個人對她說,該多好……
第5章
節(jié)日剛剛才過,京城便肅殺起來。
一件轟動朝廷的事發(fā)生了。
有人在遇刺的尚書府現(xiàn)場撿到了東宮的腰牌,此前東宮并無人到尚書府來過,如此看來,只有一種可能。
是太子的人殺害了三位重臣。
面對天下人的質疑,太子似乎很平靜,波瀾不驚地繼續(xù)查著這件事,并將腰牌鎖起來,作為證據(jù)之一。
它能做什么證據(jù)呢?它不就恰恰證明了,是他派人刺殺朝廷命官么?
沒人想的明白太子到底要做什么,包括太子妃。
偏殿,丞相坐在椅子上,太子妃坐在旁邊哭訴。
“父親,這件事絕不可能是殿下所為,殿下宅心仁厚,乃仁賢之主,怎么會對朝廷命官下手!再者,那三人乃是軒王的黨羽,軒王是殿下的親弟弟,殿下就算要對付,也該先對付瑞王呀!”
丞相淡淡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兒,她太年輕了,活在太子給她裝飾的美夢中,無法醒來,看不到真相。
如今的朝中,瑞王又哪里有勝算?他出身卑微,那個來自異族的母妃已經注定了他無法登基為帝,即便他再努力,拉攏再多人,除非逼宮,否則絕對拿不到皇位,太子何須與他浪費時間?
太子現(xiàn)在要面對的最殘忍、最現(xiàn)實的一件事,就是跟自己的親兄弟爭皇位。
軒王的才華雖比太子差了些許,可他有個健康的身體。怕就怕太子,有命拿皇位,沒命做皇帝。
這些話,丞相不曾講出口。
太子妃哭訴許久他才說:“既你已執(zhí)意嫁給了他,為父自然是要幫襯著太子殿下的,我總不能讓自己的女兒沒了那份榮耀。”
聽了父親的話,太子妃面露喜色,殿外,婢女遞了信,交到了太子手中。
閱后,修長的手指執(zhí)起信件置于燭火之上,化為灰燼。
幾天之后,又一件意外的事發(fā)生了,這件事,直接顛覆了人們之間對太子的懷疑。
這是一場嫁禍,東宮已經查明,那日潛入尚書府中的刺客,出自軒王府。
軒王府內,軒王正在更衣。
朝服繁復極了,璇瀅一點點為軒王穿戴整齊,系完最后一根帶子時,忽然朝一邊倒去。
軒王立刻扶住她,緊張道:“璇瀅,你怎么了?”。
璇瀅捂住嘴巴,很想吐,軒王也顧不得上朝,立刻傳了太醫(yī)為她診治。
太醫(yī)診脈片刻,起身行禮道:“恭喜王爺,賀喜王爺,夫人這時喜脈??!”
軒王愣住,又驚又喜地看向璇瀅,璇瀅茫然地看著太醫(yī):“什么?我有孩子了?”
太醫(yī)點頭,無比決斷。
當日上朝,來自外界的指控全部加在了軒王身上,可他臉上竟沒有一絲慌亂和不悅。
有人疑惑不解,軒王淺笑道:“本王的侍妾懷了身子,本王要做父親了,為何不喜?”
太子從軒王身邊路過,本就單薄的身子,似乎搖晃了一下。
他望向殿外,滿城飛雪,這個冬天太冷了,就像他的心。
第6章
軒王府最近可以說是悲喜交加。
喜的是,軒王將迎來第一個孩子,悲的是,刺殺三位重臣的罪名,軒王似乎逃不掉了。
很可笑不是嗎,明明是自己的人,卻又自己殺害,圖什么?簡直可笑。
可耐不住證據(jù)確鑿。
是什么證據(jù)?
璇瀅懷孕的消息出來后第三天,鐵證出現(xiàn)了。
“我那日確實見到一個穿夜行衣的女子從尚書大人的書房里出來,我嚇壞了,當時就暈了過去……”婢女哆哆嗦嗦,看著諸位位高權重的大人,說話都不利索了。
“你可還記得那人的長相?”太子溫和地詢問,像安慰她。
看到太子如此和藹,她似乎平靜許多,點頭,又搖頭。
“這是什么意思?”其他人不耐煩,“點頭又搖頭作甚?”
那婢女哭訴道:“奴婢才疏學淺,形容不出那女子的長相,可奴婢瞧著很眼熟,像是跟軒王一起來過,若是再看見,奴婢一定可以認出來!奴婢一輩子不會忘的,那女子進入尚書大人的書房不消片刻,窗戶上就濺上了血!”
軒王府。
璇瀅手執(zhí)畫卷,來到軒王書房,敲門,得到允許,走了進去。
“王爺?!彼p聲地喚。
軒王屏退屋內的臣子和幕僚,他對璇瀅這個身份卑賤的侍妾的看重,讓其他人搖頭嘆息。
璇瀅走進去,將畫卷放在軒王面前:“王爺看看,喜歡嗎?”
軒王打開畫卷,看著上面的畫面,眼中滿是驚艷。
“這是……”
“這是我?!辫癁]喃喃道,“我想,王府內要是有一片梅林該多好,所以便自己畫了一幅……”
這幅畫,正是太子那日所作。
太子擅左手畫畫的事,全天下只有他自己和璇瀅知道。
這幅畫就出自太子的左手。
是以,即便軒王也認不出來。
“璇瀅,想不到你還會畫畫。”軒王喜悅之情溢于言表,他攬住璇瀅,笑道,“等我們的孩子出世,本王為你和孩子畫一幅畫,至于梅林,本王明日便為你修建可好?”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笑得更高興了,“你定是記掛著東宮的梅林,無妨,本王明日著人去東宮畫張圖紙,回來便照著東宮的樣子,為你修一片梅林?!?/p>
璇瀅動容地看著他,低頭親了一下他的臉,眼睛很明亮。
“那這幅畫,王爺一定要天天帶在身上,如此,便像我一直陪著王爺?!?/p>
軒王毫不猶豫地答應:“那是自然,璇瀅希望的,便是我希望的?!?/p>
璇瀅溫順地垂下眼瞼。
軒王低聲說:“那璇瀅,你高興嗎?”
璇瀅點點頭:“高興?!?/p>
軒王輕撫她的來拿,柔聲說:“開心的話,可以笑笑嗎?”
“……笑?”璇瀅生澀地說著這個字。
“對,笑?!避幫跤H吻她的眼眸,“我的小璇瀅,怎么就不會笑呢。”
是啊,為什么,我不會笑呢?
璇瀅不由問自己。
第7章
盡管證據(jù)開始一點點指向軒王,但太子殿下仁厚,不信自己的弟弟會做出這些事,遂軒王依舊如從前那般上朝、回府。
只是,今日忽然出了點意外。
昨夜,璇瀅忽然說想吃京城摘花樓的點心,下了朝軒王便去摘花樓為她買點心。
只是好巧不巧,他在那里遇見了太子殿下。
不僅僅是太子,還有丞相和尚書府那丫鬟。
頗有些狹路相逢的意味,軒王卻不曾遲疑,本不欲下馬車的他下了馬車,想給太子殿下行禮,太子輕言:“免了,你我乃兄弟,私下里不必如此多禮?!?/p>
軒王不置可否:“今日也是巧了,竟在此遇見太子殿下和丞相大人。”
站在丞相身邊的小丫鬟忽然慌亂起來,發(fā)著抖不斷地說“別殺我”這三字。
眾人疑惑不解,太子沉聲問道:“怎么了?誰要殺你?”
丫鬟驚恐地看著軒王,軒王皺起眉,臉上終于沒了笑意。
他越是如此,她越是緊張,竟然沖撞地想要逃跑,軒王要攔住她,兩人相撞,軒王袖口里的畫卷落了出來。
畫卷隨風展開,一美人施施然躍于紙上。
“是她!”那丫鬟尖叫,“兇手!”
軒王站在那,似乎一點都不驚訝,他喟然嘆息,嘴角勾起諷刺的笑容。
“你終究,還是走到了這一步?!?/p>
這意味不明的話,只有太子聽懂了。
他看向軒王,沒有言語,軒王低聲說道:“若她看見這一幕,該多難受啊?!?/p>
軒王百般不希望璇瀅看見這些,可她還是看見了。
另一輛馬車慢慢停在摘花樓下,璇瀅一邊下馬車一邊跟婢女碎碎念:“王爺會不會已經走了,好端端的天,忽然便下了雪,他也沒帶披風,著了涼怎么辦?”
她下了馬車,望向摘花樓內景象,剎那間怔住。
軒王立刻上前擋在璇瀅面前,但已經太遲了。
“就是這個女人!就是她殺了三位大人!”
此話一出,丞相立刻道:“來人,拿下!”
侍衛(wèi)們立刻上前圍住了軒王和璇瀅,璇瀅手一松,披風掉在地上,她看向太子,他如玉的臉上,沒有感情。
“軒王還是讓開比較好?!必┫嗟溃安灰獮殡y我們。”
軒王皺眉:“你們要抓抓我便是,璇瀅懷了身孕,受不了那樣的折磨?!?/p>
丞相看向太子,太子卻只是望著那丫鬟。
須臾,他輕聲問:“你可看準了?”
那丫鬟不斷點頭:“就是她,真的是她,如果不是她,就叫我不得好死,往后的孩子,男的世世為奴,女的代代為娼!”
如此重誓,如何不信?
事實上,她也沒說錯。
兇手的確是璇瀅,她的手上,沾滿了鮮血。
只是,軒王偏偏不信。
“一個丫鬟,不得好死又如何,污蔑本王的女人,你好大的膽子?!?/p>
軒王總是笑著的,如今不笑了,就顯得尤其駭人。
他抬手,示意王府的人帶璇瀅走,可就在這時,璇瀅忽然說:“是我?!?/p>
軒王難以置信地看向她,脫口道:“你怎么那么傻?”
璇瀅看著太子,隨后收回視線,低頭:“是我,你們帶我走便是,不要為難王爺。”
軒王自嘲一笑,臉上是無邊無際的絕望。
“你的心,到底還是沒有變。”他挺直脊背,伸出雙手,道,“若要抓,便連我一起抓了吧?!彼尤灰恍?,“是我指使她做的——”他望向太子,“兄長,你滿意了?”
這皇位,可再無人與你爭了。
第8章
自古以來,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
兩人紛紛認罪,一切似乎都來得太順利了。
皇帝召見心腹商議了一夜,次日,圣旨下。
軒王丟了王位,富庶的封地換成了邊疆險惡之地,并著其即日離京,永世不得回朝。
聽上去,除了失去了爭奪皇位的資格和富庶的封地外,并沒什么太大的損失,至少還活著。
然而,與這道圣旨一同下的,還有另一道。
大牢里。
璇瀅坐在草垛上,面上毫無表情。
牢門開,她睜開眼,熟悉的身影,真實的,不是幻覺。
雪白的狐裘,與大牢的骯臟格格不入。
太子殿下緩緩蹲下來,輕撫過她的臉,柔聲說:“璇瀅,別怕,你不會死的,我會救你。”
璇瀅看著他,輕聲問:“我活著,是不是軒王殿下就要死?”。
太子沒有說話。
璇瀅凄然道:“是我害了他?!?/p>
太子長嘆一聲:“他不死,我不能安枕?!?/p>
璇瀅哭斥:“可他是你的親弟弟啊!”
太子擰起眉:“你可知我為何身體這么差?”
璇瀅怔住。
太子嘲弄地笑了:“璇瀅,你還是太單純了,你的世界里只有好和壞,但你不知道,有的人看上去是好人,但他的心比誰都惡毒?!?/p>
他抓住她的手,“璇瀅,等他死了,我們便可以團聚了。”
璇瀅居然笑了,那是個非常美麗的笑容,看過的人都無法忘記。
太子忽然感到濃濃的不安。
“疑惑真是如此,怪我太天真了?!辫癁]向后退了幾步,從心口掏出一粒丹紅色丹藥。璇瀅默念“還是抵不過殺手的宿命?!弊旖菂s露出一絲笑容。
“殿下,收手吧,現(xiàn)如今事由我而起,理應由我結束,軒王還能對你有多大威脅呢?”
璇瀅笑著笑著,嘴角滲出鮮血,她開始顫抖,鮮血越來越多,蒼白的臉,嬌小的身體,漸漸倒下去。
太子立刻扶住她,看上去竟有些倉皇失措:“璇瀅,你怎么了?璇瀅——”
璇瀅笑著說:“我求你……最后一件事……”
太子怔住。
璇瀅艱難道:“我求你……讓我死,放過他?!彼兆∷氖?,不知哪里的力氣,大聲說,“我死!讓他活……”
語畢,她喉間一熱,腦子一片空白,眼睛,再也沒有睜開。
太子面目蒼白,望著她失去生氣的臉,仿佛沒有了靈魂。
距京城百里之外,寥落的馬車后,駿馬不停蹄地追上來,遞了一封信進馬車。
軒王看著信封,這封信來自東宮。
他遲疑片刻,打開了信。
簡簡單單的幾個字,卻好像用盡了他畢生的忍耐力。
璇瀅已逝。
信封里,除了這封信,還有他送給她的蝶翼釵,釵上有血。
軒王的手劇烈顫抖,他哭哭笑笑,慘烈而傷痛地大喊:“不!……”
第9章
五年后,乾和元年,軒王登基的第一年。
皇位上,正襟危坐的男人看上去蒼白極了,像一尊玉雕。
好似坐在帝位之人總歸是逃不過身消玉損。
軒王去過太子身邊,只是少了從前他那一身的清冷肅殺意味,一副棋,幾盞淡茶,日子過得清心寡欲。
“時過境遷,兄長可還記得那一般的女子?”
太子笑笑,久病早已讓他失語又失去了看見光明的能力。
清冷石臺上,淡茶清香沁人心脾。
太子指尖觸茶,緩緩印與石臺雙行。
“女兒心生一雙腳,隔江隔海會歸來?!?/p>
是的。
她已歸來,她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