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老爸老媽：
我覺得自己必須直視自己的問題。
……
我一直對這個復雜的世界有一種天生似的抵觸感，雖然我清楚的知道，我誕生于其中，成長于其中，也終會凋落與其中，但我知道這樣的我是不快樂的，終究我是不愿意像個普通人一樣度過此生的。我對功名利祿真的沒有追求，但或許我的要求又更難以實現(xiàn)些，我喜歡自己做著自己喜歡的事情，不為生存而生活，不為世俗的稱揚而捏塑自己。我希望身邊的人都干凈明亮些，雖然并不可能，總能遇到形形色色的人，但我想自己有力量不讓他們妨礙我的內(nèi)心。我期待可以很自由很自由的呼吸。每次聽同學們說考個啥大學，找一個什么好工作，嫁個什么好老公，我心中是真切的悲憫，因為這樣的人生是可以一眼望穿的，它終是逃不過那根命定的主線，那同大千人一般的庸俗無趣?？墒乾F(xiàn)在我所做的一切讓我覺得，我和他們走在同一條路上，我浪費著我的天賦和資源，消耗著我的智力和創(chuàng)造力，和他們一樣，為一個好些的大學，好些的專業(yè)，好些的工作。這讓我感覺人生如木偶，即便是最好的大學，最厲害的專業(yè)，最體面的工作，我內(nèi)心深處仍只有一種被時代牽著鼻子走得痛，我總覺得自己能活得更多維，更開闊，但似乎時代下最理想的未來仍不能使我愉悅，何況，我連這些都做不到，我連他們都不如。我深深覺得對不起自己的內(nèi)心。
……
我希望得到細致的回復，由此可以用來應對我一次次的苦難遭遇。
女兒
（注：信與回信，均寫于2015年9月，女兒高三之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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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于生命，致女兒
1
中秋節(jié)，“小書房”的主人漪然因病離世，年僅36歲，比爸爸還要年輕得多。
昨天，我在微信里說，我與漪然并無交集，我對她的悼惜，只是對一個美好生命消亡的疼痛。而網(wǎng)上鋪天蓋地的悼念，在我看來，很快就會過去，甚至并沒有什么“意義”，至少對漪然來說?！坝H戚或余悲，他人亦己歌”，唯一的意義，不是針對漪然的，她的死亡只是一面鏡子，別人通過這面鏡子來觀看自己的生活，例如我。我悼惜她，但自身又感覺到“輕松”，這“輕松”，是一種存在層面的又一次看破，不與世界相糾纏。因為，在未可預料和必然發(fā)生的死亡面前，一切似乎都無足輕重：成功、失敗、名聲、利益……甚至他人的懷念?！疤蠠o情”，說的大概就是這個道理吧？
在很大意義上，我不去想所謂的“未來”，而更專注于每一個“現(xiàn)在”（當下）。或者更準確地說，未來只是因為指導了當下生活，才有意義。因為生命本身太無常了，太不可預測了。但這無常并不令我恐懼或憂傷，反而令我坦然，讓我覺得幾乎是放下了一切，得以從容，得以歡喜。就像我們父女一場，這令我幸福，而且是極深層次的幸福感，覺得被依賴，被信賴，被需要，同時又照耀我，啟發(fā)我，顯現(xiàn)我?；蛟S，未來某一刻的分開，會令你恐懼，甚至想想這種場景都會令你恐懼，令你覺得從此在這世界上孤苦無依。但那只是因為你現(xiàn)在還是一個沒有長大的小孩，一旦你真正地長大了，成熟了，領會了，就會有一種深層次的接納，甚至會有一種含淚的喜悅。畢竟，這相逢，是或曾經(jīng)是多么的美好！而生命的這種輪回，又是多么的自然！假如人是不死的，這才是我能想象的世界末日或者地獄。
這種領會是多重的。有儒家對親情的熱切，有佛家最終的看破，也有道家在一定程度上領會后的任性逍遙，這些都是自由的不同表達，如此不一致，又如此和諧地交織成生命的錦緞。
我在積極地、熱烈地入世，和不同的人交往，試圖從淤泥中開出一朵蓮花來，以慈悲之心成全更多像曾經(jīng)的你一樣可能受到傷害的孩子。作為一個晚熟的人，我經(jīng)歷過重重的困難，更經(jīng)歷過內(nèi)心的感傷、疼痛、恐懼、迷惘乃至于最深的絕望，然后死而復生，并領會到了必得死才能夠復生的道理。
2
現(xiàn)在，你也開始過早地經(jīng)歷這一切。
或許并不是過早，這正是經(jīng)歷痛苦的年齡。你說你經(jīng)歷的痛苦已經(jīng)太多，不想再經(jīng)歷了?？稍谖铱磥?，有些痛苦是避無可避的，尤其當這痛苦源自你內(nèi)心的時候。
“現(xiàn)實”是一個可笑的詞匯。因為并不存在所謂的“現(xiàn)實”，一切現(xiàn)實，本質(zhì)上都是一種重構，一種書寫。你編織了一個想象中的現(xiàn)實，然后把自己網(wǎng)起來，慨嘆自己無路可走。問題是，你為什么不可以拆開經(jīng)緯線，拆除一個不好的現(xiàn)實，重新編織一個新的現(xiàn)實呢？
一個作為詛咒的現(xiàn)實，可能從另一個角度，或另一種編織來說，是一個作為禮物的現(xiàn)實。曾經(jīng)以為是石頭，回頭看來卻是珍珠，這才是本質(zhì)的生活。
3
對我來講，現(xiàn)實并不重要。我是指所謂的“客觀的現(xiàn)實”。其實它一點也不客觀，但至少它有一些似乎很客觀的東西：分數(shù)、排名、輿論……就像那些被人們確認為“現(xiàn)實”的職位、銀行存款數(shù)字、獎章等等。
重要的是自由或意義（這本是同義詞）。
現(xiàn)實是變動不居的，今天的座上賓，明天可能是階下囚，今天的億萬富翁，明天可能是街頭的流浪漢，今天的幸福婚姻，明天可能只是一個笑話……我們一廂情愿地不承認現(xiàn)實的這種屬性，本質(zhì)上是內(nèi)心的安全感的需要，我們期待有一個確定性的未來。
可惜，沒有一個客觀的，確定的未來。
你必須選擇，是被所謂的現(xiàn)實所控制，成為一個哭泣的小孩，或溫馴的小綿羊，跟著“現(xiàn)實”這匹狼默默地走，還是選擇成為你自己，在無邊的多重現(xiàn)實中突圍，創(chuàng)造出屬于自己的更合理、更生動的現(xiàn)實？
“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綽約若處子，不食五谷，吸風飲露，乘云氣，御飛龍，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癘而年谷熟。
“……之人也，物莫之傷；大浸稽天而不溺；太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熱。是其塵垢秕糠，將猶陶鑄堯、舜者也。孰肯以物為事？”
這段話你很熟悉，但它并沒有刻入你的生命里，或者說，沒有完全地刻入你的生命里。因為，必得無數(shù)次地溺水，才能“大浸稽天而不溺”，必得無數(shù)次地經(jīng)受火烤，才能“太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熱”。當你以為溺水已經(jīng)足夠多，火烤已經(jīng)足夠烈的時候，實際上，可能仍然沒有修夠九九八十一難，取不得真經(jīng)，取得的，只是一些文青樣的詞語。可以用來寫作文，抒情，但無法化為存在的力量。
4
人世間存在著桃花源嗎？
當然存在。它有許多別名：自由、意義、夢想、希望、未來、家園……它也有許多歧名：避風港、安樂鄉(xiāng)、碉堡、隔離區(qū)……
我一生也曾數(shù)次誤入歧途，但生命用殘酷的鞭子，把我趕到了正確的道路。并且，最終讓我領會到，不存在于外在于我的桃花源，它本質(zhì)上是我的創(chuàng)造。它不是無菌的實驗室，而是一片由淤泥和蓮花組成的池塘。
在疲倦、悲傷甚至絕望的時候，可以放下，休息，然后在合適的時候，向自我的深處發(fā)問：是什么妨礙了我？仔細地檢查自己的觀念和想象，并嘗試改變。你向往自由，自由本質(zhì)上是一場游戲，一種藝術，而當你背負了太多不應該背負但你卻與自我捆在一起的東西的時候，你如何可能自由地舞蹈？
5
我說這些，可能仍然是廢話。
就像《大話西游》中的唐僧，總是羅嗦地說一大堆廢話，讓至尊寶不勝其煩。但是，唐僧的“廢話”，也只是至尊寶的一種建構或闡釋。當至尊寶沒有經(jīng)歷生離死別，沒有經(jīng)歷最深的痛苦時，唐僧的人生經(jīng)驗，就只是無意義的符號。
可是，一旦經(jīng)歷了，就頓時明白，師傅不是羅嗦，而是簡潔。他總是直指“真理”，直指可能的命運。
但是，這究竟是唐僧指點的結果，還是至尊寶領會的結果？
無論如何，別忘了我曾經(jīng)贈予你的那句泰戈爾的詩：
“我的生命，對我是一個永久的奇跡，這就是生活?！?/p>
雖然從生物學的角度講，每一個生命的降生，都是戰(zhàn)勝億萬種可能性，最終讓自身的可能性轉化為現(xiàn)實性的過程，所以每個生命都是奇跡。但本質(zhì)上，奇跡也好，無意義的痕跡也好，都不是真正的現(xiàn)實，因為并不存在真正的現(xiàn)實。本質(zhì)上，都是一種自我理解或自我選擇。
所以，要時刻追問自己：我選擇什么？誰束縛我了？
我們無法代替你回答，只有無盡的祝福與默默的注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