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盛唐時代有個詩人叫李頎,你可別把頎讀成xin,應(yīng)該是qí。他跟當時的很多邊塞詩人都是好基友,比如王維、高適、王昌齡等,因為他自己就是一個邊塞詩寫得很好的詩人。
在李頎六十一年的人生中有兩次大徹大悟,每一次領(lǐng)悟都讓他走上了別樣的人生,非常有意思。
李頎是河南穎陽人,家里挺有錢,是個富二代。身為一個不差錢的富二代,自然無憂無慮,整天和一些輕浮淺薄的富家子們一起鬼混玩耍,吃喝嫖賭,無樂不歡。但是再厚的家產(chǎn)也經(jīng)不起十幾二十幾年的敗家,后來終于被李頎敗得傾家蕩產(chǎn)。這一破產(chǎn),他那些口口聲聲說同生死的狐朋狗友馬上對他棄如敝履,“結(jié)交杜陵輕薄子,謂言可生復(fù)可死。一沉一浮會有時,棄我翻然如脫屣?!保ā峨s曲歌辭·緩歌行》)他這才明白,原來沒了錢自己什么都不是,世態(tài)就是這么炎涼。
這是多么痛的領(lǐng)悟。從這以后,他開始發(fā)憤讀書。這就是他的第一次大徹大悟。他變成了一宅男,隱居起來用功讀書。這一閉關(guān)讀書就是十年,到了唐玄宗開元十三年,也就是他四十五歲時,他去長安參加科學(xué)考試,一舉登進士第,然后還得了個新鄉(xiāng)縣尉的小官做。如果就這樣在仕途上走下去,他就會和韋應(yīng)物一樣,又書寫成一段浪蕩子發(fā)憤讀書當上高官的逆襲故事。
但是,李頎這個小縣尉的官一當就好幾年,完全等不到升遷。這樣無望的仕途生涯完全不是他想象,于是他又一次大徹大悟,做出了棄官歸隱的選擇。不過,這種大徹大悟早有端倪可見。
《唐才子傳》說李頎這人”性疏簡,厭薄世務(wù)“,也就是說他性格疏放超脫,厭薄世俗。他之所以參加科舉考試,只不過因為那是讀書人的唯一選擇,但不代表他喜歡官場生活。早在他去赴任新鄉(xiāng)縣尉之前,他在《琴歌》中已經(jīng)流露出想要歸隱的意圖。
棄官以后,李頎隱居于嵩山、少室山一帶,有時也會云游于洛陽、長安之間,結(jié)交了王維、高適、王昌齡、綦毌潛等著名詩人。這可能和他受道家思想的影響有關(guān)系,王維有首《贈李頎》為證,說李頎這人喜歡煉丹修道。
總之半云游半歸隱的生活還是蠻適合李頎的,他的創(chuàng)作生命就像小鳥一樣自由翱翔起來。他的邊塞詩、送別詩、音樂詩都相當出色有成就。
邊塞詩
1、行人刁斗風(fēng)沙暗,公主琵琶幽怨多。
2、年年戰(zhàn)骨埋荒外,空見葡萄入漢家。
行軍中,只聽到風(fēng)沙彌漫中的軍營巡夜的打更聲,和那幽怨的琵琶聲,這些聲音是那么的如泣如訴,好不凄涼!刁斗是古代軍中的銅制炊具,容量為一斗,白天用來煮飯,晚上用來敲擊打更。那幽怨的琵琶聲,乃是當年漢朝公主和番烏孫國時,為寄托心中哀怨在馬上彈奏的曲子。
年年打仗,多少戰(zhàn)士的尸骨就這樣埋在了大漠荒野中??墒撬麄兊臓奚鼡Q來的是什么呢?只不過就是胡人的葡萄進貢到漢家朝廷中去!漢武帝為了得到天馬,也就是阿拉伯馬,于是開啟了與西域的戰(zhàn)事。隨著天馬進入中國的,還有葡萄和苜宿的種子,漢武帝把它們都種在離宮別館旁邊。
這首詩其實說的都是唐朝當時的邊塞情況,諷刺的是當朝統(tǒng)治者窮兵黷武,只是不好明說,因而在樂府古題”從軍行“前面加個“古”字,用的是漢家的典故,其實就是借古諷今。
整首詩寫得很悲壯,出征戰(zhàn)士在惡劣的環(huán)境中行軍打仗,想歸家卻歸不得,只得把命丟在大漠上,卻只不過是滿足帝王的私欲。民眾的性命對于帝王來說就是這樣不足掛齒。這種慷慨悲涼的風(fēng)格與盛唐那些積極雄壯的邊塞詩完全不是一個畫風(fēng),這也是李頎邊塞詩的獨特之處。
《古從軍行》
白日登山望峰火,黃昏飲馬傍交河。
行人刁斗風(fēng)沙暗,公主琵琶幽怨多。
野云萬里無城郭,雨雪紛紛連大漠。
胡雁哀鳴夜夜飛,胡兒眼淚雙雙落。
聞道玉門猶被遮,應(yīng)將性命逐輕車。
年年戰(zhàn)骨埋荒外,空見葡萄入漢家。
送別詩
3、四月南風(fēng)大麥黃,棗花未落桐葉長。
4、腹中貯書一萬卷,不肯低頭在草莽。
5、心輕萬事如鴻毛。
多美的春末夏初景色!四月的南風(fēng)吹來,田地里的大麥發(fā)黃變熟了,棗樹上的花還沒飄落,梧桐的葉子卻已經(jīng)長起來了。這是描寫李頎送別陳章甫時的季節(jié)景色。
李頎說陳章甫這人為人坦蕩,儀表堂堂,才學(xué)深厚,滿腹經(jīng)綸,不甘埋沒于草野之間。關(guān)于陳章甫有這樣一個故事,他長期移居嵩山,沒有登記戶籍,后來他雖應(yīng)科及第,吏部卻因此沒有錄用他。陳章甫很不甘心,便上書力爭,我考上了憑什么不用我?吏部也實在辯駁不了,便向上請示,破例錄用了他。而陳章甫這一敢于抗爭的行為得到了天下讀書人的贊譽,使他名揚天下。
李頎接下來又說陳章甫心胸開闊,為人率真,在他眼里,世俗的名利與權(quán)勢都如鴻毛一般輕。他雖然入了仕,卻和官場氣場不合。于是他開懷暢飲,輕視世事,醉臥看孤云,生活逍遙自在,雖仕而實隱。所以他遲早還是要離開官場。
這首詩就是陳章甫罷官后,登程返鄉(xiāng),李頎送他到渡口,給他寫的一首贈別詩。整首詩,都是描述陳章甫這個人,而這就是李頎送別詩的最大特點。
一般送別詩都充滿了兒女共沾巾的愁思與苦澀,可是李頎的這首送別詩,卻輕松豁達,氣度豪爽,滿滿都是對知己的情誼,完全別具一格?!短圃娫u選》評價此詩“頎集絕技,骨脈自相均適。”《唐賢三昧集箋注》則說“讀來神韻悠然,豐骨超然”。
《送陳章甫》
四月南風(fēng)大麥黃,棗花未落桐葉長。
青山朝別暮還見,嘶馬出門思舊鄉(xiāng)。
陳侯立身何坦蕩,虬須虎眉仍大顙。
腹中貯書一萬卷,不肯低頭在草莽。
東門酤酒飲我曹,心輕萬事如鴻毛。
醉臥不知白日暮,有時空望孤云高。
長河浪頭連天黑,津口停舟渡不得。
鄭國游人未及家,洛陽行子空嘆息。
聞道故林相識多,罷官昨日今如何?
6、鴻雁不堪愁里聽。
心里懷著離愁別恨的旅人,最怕聽到鴻雁的哀鳴聲,那只會更添惆悵凄切。
魏萬,后改名叫魏顥,是李頎的一個晚輩。這是李頎送魏萬去長安時寫的送別詩。李頎以自己的心情,體會魏萬在客途之中將會有的羈旅鄉(xiāng)愁。鴻雁與云山,古函谷關(guān)和潼關(guān)時的蕭瑟寒氣,長安的搗衣聲,這些都會讓你這個落寞失意之人更加黯然神傷。但是到了長安,請你千萬不要沉溺于那里的繁華行樂處,而要抓緊時間,成就一番事業(yè)。足見一個長輩對晚輩的殷切關(guān)懷。
《送魏萬之哀》
朝聞游子唱離歌,昨夜微霜初渡河。
鴻雁不堪愁里聽,云山?jīng)r是客中過。
關(guān)城樹色催寒近,御苑砧聲向晚多。
莫見長安行樂處,空令歲月易蹉跎。
音樂詩
7、一聲已動物皆靜,四座無言星欲稀。
琴聲一響,頓時萬籟寂靜,四座無言,屏氣凝神傾聽,沉醉其中??梢娧葑嗾邔⑶俾晱椀糜卸嗝吹墓慈嘶昶牵┩感撵`。
李頎在赴任新鄉(xiāng)縣尉前,在友人餞別的宴席上,聽到琴聲之后作了這首詩。人們只知道白居易能將音樂寫得很傳神,卻不知早在他之前,李頎就是將音樂寫得極好的詩人。這是他其中一首名篇。
這首詩在結(jié)構(gòu)上,先是交代了一個氣氛熱鬧的場合。然后寫外面的夜色,月照城垣,烏鵲驚飛,寒風(fēng)蕭蕭。但是屋里的酒宴卻是銅爐華燭,光華生輝,廣陵客登場獻藝,先彈一首《淥水》,又彈一首《楚妃》,都是著名的古琴曲。接下來是賓客的反應(yīng),在出神入化的演奏中,賓客們都沉浸在曼妙的旋律中,忘記了漫長的黑夜,直至星星稀少,天將放白,才悵然若失,慨嘆歡聚的時光太過短暫。而詩人自己呢,明明將要奉命出使,可是這琴聲卻讓他思鄉(xiāng)了,更讓他深深地感悟到,人生短暫,我不想再受仕途之累,而是想要歸隱,過那種和三五知己飲酒鳴琴的自在生活。
李頎沒有正面描寫琴聲的美妙之處,卻通過氣氛、意境、心理來渲染,甚至還能讓自己產(chǎn)生了思鄉(xiāng)歸隱之心,足見這琴聲的美妙魔力。
《琴歌》
主人有酒歡今夕,請奏鳴琴廣陵客。
月照城頭烏半飛,霜凄萬木風(fēng)入衣。
銅爐華燭燭增輝,初彈淥水后楚妃。
一聲已動物皆靜,四座無言星欲稀。
清淮奉使千余里,敢告云山從此始。
李頎的經(jīng)歷告訴我們,讀書就是讀書,不用那么功利,因為到頭來它豐富滋養(yǎng)的還是你本人,特別是在你落寞的時候;走一條大家都走卻不適合自己的道路,最終還是走不長的,只有選擇與心性相匹配的道路,才能獲得心靈上的幸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