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北山再會
縱使伶瑤靠著過人的記憶畫出了龍王劍,可一腔的雄心壯志卻抵不過一文錢沒有的殘酷現(xiàn)實。
沒有錢,自然沒有店鋪為她鑄劍。她頓時對魏嵇的大肆斂財有了切膚之感,錢這個東西,永遠不嫌多。
“瑯軒,你知道怎樣來錢最快嗎?”坐在石橋邊,伶瑤雙手杵腮,看著旁邊四仰八叉曬著太陽的小白狼問道。
“搶劫?。 毙“桌怯昧ι炝藗€懶腰。
“還有呢?”
“賣身吧!”
“有沒有靠譜一點的?”
“我比較傾向于搶劫?!?/p>
“以你現(xiàn)在的模樣,估計被搶的是我們!”
“……”
合計了半天,伶瑤不甘心就這樣空手而歸,決定去城外的山上挖幾株草藥賣了換錢?,樮幱X得她實在沒必要做這事來討好敖紹,可她卻說這劍并非是為敖紹而鑄,而是為了保證她的好姐妹太真的婚禮如期進行。
瑯軒譏笑她總算還有點義氣,沒像紅南國那兩個鮫人姑娘般被敖紹勾走了心魂,什么親情友情都不知道了。
厭火國城外北山上長有一種樹,叫三株樹,形似柏樹,葉子如珠,月光下會發(fā)出熒光,是做飾品的好材料,伶瑤決定趁夜去碰碰運氣。
入夜,天烏蒙蒙的,月娘藏在浮云之后,時而出現(xiàn),時而隱匿,伶瑤在山中轉(zhuǎn)了半天,也未見到一棵三株樹。
伶瑤沮喪地說:“唉,看來我們得去打劫了!”
瑯軒嘿嘿一笑:“我早說了嘛!打劫我有經(jīng)驗,我們回城里,找個有錢人家,趁著月黑風(fēng)高,悄悄進去,拿些值錢的東西,再悄悄出來,賣了換錢,多好??!”
“你那不叫打劫,叫偷!”
正說著話,突然卷過一陣陰風(fēng),風(fēng)中夾雜著一絲野獸的腥氣,瑯軒猛然止步,望著對面的草叢發(fā)出警告的低吼。
草叢分開,一只形狀如虎,長有雙翅的怪物緩緩現(xiàn)身,齜著一嘴尖牙發(fā)出低低的吼聲,紅褐色的眼睛在伶瑤和瑯軒身上來回打量,似乎在評估先把誰干掉。
伶瑤和瑯軒雙雙變了臉色一一窮奇,八荒十二猛獸之一,嗜殺殘忍,吃人不吐骨頭。
窮奇緩步向伶瑤走來,瑯軒跳到她肩上,低聲交待:“一會兒我引開它,你趕快逃,能跑多遠跑多遠,這窮奇必定不敢進城,你只要下了山就安全了!”
“你怕給它塞牙縫都不夠!”說著,她一把抓起瑯軒用力甩向窮奇身后的草叢,窮奇嚇了一跳,本能地抬頭去看。伶瑤化鐲為刀,欺身上前,狠狠扎進窮奇的脖子。哪知,窮奇毛皮堅硬如鐵,只聽一聲悶響,伶瑤的力量被反彈回來,窮奇大頭一揮,將她狠狠撞飛出去。
窮奇張著血盆大口,向伶瑤頸部咬去,一團白光從草叢里猛然射出,狠狠咬住窮奇翼下,死命一扯,一片血肉被撕扯下來。
窮奇腳下一個踉蹌,利齒擦著伶瑤的左臂落下,頓時劃出兩道深深的傷口。
“快走!”白色小狼一拉伶瑤的裙角,大叫道。
伶瑤爬起身,和瑯軒不要命地向山下跑去。忽然,只聽一聲怒吼,碩大的黑影從頭頂飛過,伶瑤“小心”二字還未出口,瑯軒已被窮奇粗壯的尾巴橫掃出去,重重砸在樹干上,當(dāng)即昏了過去。
怎么又昏了!伶瑤心中閃過一絲埋怨,身子卻不由自主地跑過去。
窮奇飛身擋在中間,緊盯著伶瑤,野獸的兇殘盡顯無遺。
伶瑤流出的鮮血香氣四溢,刺激著他的食欲。但狡猾的天性與受的傷讓它不敢貿(mào)然出擊,只在原地低吼,生怕她藏著什么殺手锏。
“你一個姑娘家?guī)е簧碛裆届`氣,戰(zhàn)斗力又差,簡直就是各大妖魔理想中的食物?!?/p>
蚩尤的話在腦中響起,伶瑤自嘲一笑。
他說的不錯,若面對的是神族或妖族,她還可以考慮智取,然而面對未開化的野獸,只能是力量上的角逐,要么殺了它,要么被殺掉。
目前看來,后者的可能性要更大??!
之前幾次遇險,總能遇到貴人相助。可這一次,她實在不覺得自己會再那么好運。
或許是伶瑤的血氣太過誘人,窮奇已饑渴難耐,它狡黠地轉(zhuǎn)轉(zhuǎn)眼珠,猛的卷起昏迷中的瑯軒,向伶瑤的方向丟去。
伶瑤想都沒想,幾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接瑯軒,窮奇得此破綻,大吼一聲,勢如破竹地向伶瑤撲去。
只聽“咚”的一聲巨響,窮奇的腦袋撞上了一堵厚厚的冰墻,隨即一個火星從尾巴尖燃起,很快就蔓延到了屁股。窮奇被撞的暈頭轉(zhuǎn)向,屁股上又是火燒火燎的疼,再顧不得伶瑤,又叫又跳地向樹林深處逃去。
伶瑤僵直著身子靠在樹干上,懷里抱著昏迷的瑯軒,一時間難以反應(yīng)。
這冰墻,這火焰,難道是……
樹上傳來一抹熟悉的輕笑:“夫人別來無恙??!”
只見一個月白色的身影翩然而落,鳳眼帶笑,薄唇輕翹,一身的風(fēng)流瀟灑。
伶瑤僵硬的身子倏的一軟,整個人跌坐在地:“紅、紅龍王大人!”
敖紹蹲下身,目光觸及她的臉,形狀優(yōu)美的眉立刻糾結(jié)起來:“怎么那么多傷?”
他的大手撫上她的額頭、臉頰、下巴、脖子,但凡被他摸過的地方都像火燒似的,伶瑤只覺得心臟噗通噗通狂跳不止,喉嚨像被人卡住,一點聲音也發(fā)不出,半晌才啞著聲音吐出幾個字:“對不起,讓你擔(dān)心了!”
見她左臂傷口仍在流血,敖紹撕下衣擺,做了個簡單的止血包扎,一把將她橫抱在懷中:“你這段時間都干嘛去了,怎么輕了那么多?”
伶瑤重重嘆了口氣:“一言難盡??!”
當(dāng)敖紹抱著她走進厭火國最大客棧的天字一號房時,伶瑤再一次切身感受到,有錢是件多么美妙的事。
厭火國的傷藥和鑄劍技術(shù)一樣厲害,上過傷藥后,傷口很快就感覺不到痛楚了。
瑯軒這次倒是醒的很快,可一見敖紹,立刻又裝昏死過去。敖紹拎著它的尾巴,一陣猛抖,瑯軒被抖的眼冒金星,不得不連聲求饒。
敖紹質(zhì)問它:“我讓你給伶瑤帶話,你究竟說了沒?”
“說了……吧!”先是脫口而出的信誓旦旦,可話音落時,又變成了猶豫不決的敷衍。
刀鋒一般的笑容從敖紹唇邊劃開:“你真是活膩了?!?/p>
伶瑤連忙轉(zhuǎn)移話題:“你讓它跟我說什么?”
“在鳳凰山時,我讓它轉(zhuǎn)告你,我離開三天,讓你等我。想必它并沒告訴你吧!”
這回輪到伶瑤怒了,戳著瑯軒毛茸茸的腦袋道:“你為什么不告訴我?”害她以為他不告而別,氣了好久。
瑯軒囁喏道:“誰,誰知道他說的是真是假嘛!”
見兩人并不打算因為這個理由放過它,瑯軒一咬牙,叫道:“沒錯,我就是不想看你倆在一起!”說完一頭鉆進伶瑤懷中,小爪子抱著她的胳膊,淚眼汪汪道:“伶瑤,你三番五次地救我,我爹娘死的早,除了妖狼長老再沒人對我那么好了!我的命是你給的,我早已把你當(dāng)作我娘親了……”
伶瑤暗忖,這論調(diào),怎么那么耳熟?
瑯軒哭道:“我把你當(dāng)我娘親,但是,但是我不要他當(dāng)我爹!”
噗嗤,伶瑤硬是沒忍住,笑罵它胡說八道。這一笑,一肚子怨氣自然散了。
敖紹又好氣又好笑,想要狠狠揍他一頓,卻又顧及伶瑤無法下手,只能秉著大人不計小人過的理念不再與它計較。
再次相見,伶瑤恨不得把這段日子經(jīng)歷的一切都告訴敖紹,可想到瑯軒的告誡,她還是隱去在不周山經(jīng)歷的事,銀鐲也被她取下收在隨身的小包中。
聽說她去了紅南國,贏了獻歌會,還得了女媧的獨弦琴為獎品,敖紹心中滿是驚詫:“那你可有遇見叔卿?”
“叔卿是?”
“西海白龍王敖閏的字?!?/p>
提起敖閏,伶瑤就忍不住一陣腹謗。
敖紹見她神色不佳,料想他們肯定已經(jīng)見過,而且還是不怎么很愉快的見面,問:“怎么,他欺負你了?”
“欺負倒沒有,不過擅自給我封了個二嫂的頭銜!”伶瑤“盡量“”如實”地把在紅南國經(jīng)歷的一切告訴了敖紹。
敖紹聽完,哈哈大笑:“我不過點撥了他一些,沒想到他能做的那么好!”
伶瑤驚詫道:“這事是你策劃好的?”
敖紹點點頭:“魏嵇早就有問題了,可他行事極其謹慎小心,我抓不到一點破綻。正好這次得了這個機會,我便趁機離開紅南國,讓他放松警惕,再讓叔卿殺他個措手不及?!?/p>
伶瑤問:“有一事,我不明白。為何之前流言四起時,怎么查都查不出來,反倒是白龍王大人一來,就一抓一個準(zhǔn)呢?”
敖紹刮了下她的鼻尖,笑道:“你覺得為何?”
伶瑤皺著眉頭想了半天,仍是搖頭。
敖紹提點她:“倘若這個流言是魏嵇自己放出來的呢?”
伶瑤頓時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他放出流言,就是為了混淆視聽。流言正盛時,鮫人并不在他府中,所以無論怎么查都查不出,還會給人造成他被陷害的假象,這樣大家就會對他放松警惕。他也趁機將失蹤的鮫人轉(zhuǎn)移到自己府中。有了之前的經(jīng)驗,日后再有什么流言,恐怕大家都會覺得是陷害他了。好厲害的智謀啊!”
“但還是被你看透了啊!你也很聰明?。 ?/p>
伶瑤不好意思地撓撓頭:“你就別取笑我了。要不是你提醒,我想破腦袋也猜不出呢,還是你比較厲害!”頓了頓,她又問:“你是怎么知道流言是魏嵇自己放出來的?”
敖紹得意道:“這世上,還沒有我不知道的事。”
“真的嗎一一”伶瑤瞇起眼睛,語帶嘲弄道:“那你知道龍王劍在哪嗎?”說完,就欲逃開。
“你敢嘲笑我!”敖紹健臂一撈,瞬間就將她摟入懷中,翻身壓在床上。
伶瑤笑著去推他??砂浇B的身子堅如磐石,她手臂又受了傷,哪里推得動。
無法,伶瑤只能求饒??稍挼阶爝?,她才突然意識到,敖紹與她竟貼得如此之近。
心臟頓時如擂鼓般狂跳起來。
伶瑤怕他發(fā)現(xiàn)自己的異狀,只能故作鎮(zhèn)定地繼續(xù)扯魏嵇的事:“魏嵇一事你為何不親自去處理,而要白龍王大人出面呢?魏嵇被抓時一直嚷著要見你,那模樣,真挺可憐的!”
敖紹也很鎮(zhèn)定地回答:“正是如此,我才不能出面。魏嵇跟我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我若直接面對他,難免要顧及舊情,可他實在是不能留了,所以才讓叔卿做了這個惡人!”
“果然如此,蕭也是這么說!”
“蕭?”
“南海鮫人族長,這次在紅南國多虧了他照顧我!他雖然不愛說話,對人也總是冷冷淡淡的,但他對紅南國的形勢把握還是很到位的!白龍王大人也很欣賞他!對了,他倆打了一架,竟然平手,這在鮫人中算是很厲害了吧!我覺得你可以考慮考慮把他納入你的幕僚,一定會對你有所幫助的!”伶瑤講得興奮,一時間竟忘了緊張。見敖紹一臉玩味地看著她,頓時又不自在起來:“怎、怎么了,我哪里說錯了嗎?”
敖紹笑道:“夫人剛才所說頗有龍王妃的氣質(zhì)?。〔贿^……”
“不過什么?”
“不過不要在為夫面前如此高贊別的男人,為夫會吃醋的。”說著,欺身吻來。
女子清譽堪比性命。
蕭的話在腦中閃過,伶瑤連忙雙手捂住他的唇,腦子飛快的尋找拒絕的理由:“等等,你、你、你還沒告訴我你怎么會到這來?”
覺察到她的緊張與僵硬,敖紹也不勉強,坐起身問道:“你又怎么會跑到這來?”
“我來鑄劍?!?/p>
“鑄劍?”
“是呀,我想著萬一你沒找回龍王劍,那婚禮豈不要被耽擱。我不想太真期盼了那么久的婚禮出問題,所以想著鑄一把假劍,應(yīng)應(yīng)急!可是我沒錢,于是去山上找三株樹賣錢,結(jié)果樹沒找到,卻遇上了窮奇,還好遇見了你,不然這次我死定了!”
敖紹失聲笑道:“你操心的還真多!”
“那你又為何來這?”
“可不是和夫人同樣的心思!”
伶瑤驚道:“你也是來鑄假劍?”
“應(yīng)該說是來取假劍。”
早在龍王劍丟失時,敖紹就懷疑這是沖他來的陰謀,于是特意來厭火國鑄了一把假劍以備不時之需。沒想到,還真要用上了。
伶瑤問:“你就不找真劍了?”
“不是我不找,而是盜劍者是否想要我找到。假設(shè)盜劍者的目的就是要引誘我,那他勢必還會對我出手,我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反守為攻,以假亂真,誘他上鉤。若我估計的沒錯,婚禮就是他最后下手的機會!”
“那怎么行,太真的婚禮絕對不能出差錯!”
“放心,我早有安排,保證不會讓你好姐妹的婚禮受到任何破壞!”
“嗯,謝謝你!”伶瑤感激道:“小桃說的沒錯,你果然是個大好人!”
敖紹笑道:“那你準(zhǔn)備如何報答我呢?”
伶瑤愣了愣,忍不住抗議:“還要報恩?”
敖紹一本正經(jīng)地點點頭:“要啊,你知道我這么多秘密,又欠我那么多恩情,你覺得我是那么大方的人嗎?”
“那你想怎樣?”
“像你這樣又笨又弱,也沒什么有力靠山的……”敖紹裝模作樣地想了想,猛地轉(zhuǎn)身又把她撲倒在床上:“干脆以身相許吧!”
“不行不行不行!”伶瑤忙不迭地掙扎起來,扯動傷口,“哎喲”一聲,痛到流淚。
敖紹嘆了口氣:“開個玩笑罷了,何須這么激動?!?/p>
伶瑤又氣又怒:“這種玩笑是能隨便開的嗎?”說著,又來推敖紹。
敖紹一把按住她用力的手:“別動,你要把傷口扯開幾次才罷休!”
聽敖紹這么一說,伶瑤才發(fā)現(xiàn),左臂的傷口傳來刺痛,鮮紅的血液浸透紗布,蔓延開來。
敖紹不得不再一次幫她處理傷口。
看他嫻熟的動作,伶瑤不覺好奇地問道:“你學(xué)過醫(yī)嗎?”
敖紹道:“我在軍隊里待過?!?/p>
包扎完后,伶瑤不敢再亂動,卻又怕敖紹再有什么動作,像只受驚的小貓般,緊張地縮在床邊,怯怯道:“我、我想睡覺了?!?/p>
“你是該好好睡一覺了!”說著,敖紹一把摟過伶瑤,圈在懷中。
蕭的話又在腦中響起,伶瑤本能地想掙脫敖紹的懷抱。誰知敖紹竟在她耳邊威脅道:“你再動,我可就不敢保證只是睡覺了?!?/p>
伶瑤再不敢亂動,只能窩在他懷中,漸漸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