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3月7日? 星期三? 小雨
外面小雨，在這座南方的小城，春雨已經(jīng)逗留了好幾天。
奶奶打電話來，說要到城里，送一些家中的土特產(chǎn)給我。我堅持讓她不要奔波，況且天氣不好，年紀大了就不要操這么多心。她說，城里的東西激素多，怕你吃壞身子。
這些年，奶奶常常如此，時不時從老家?guī)〇|西，例如筍干、茶籽油，風里雨里，翻山越嶺地送到我手中。
我的老家位于廣西一個窮鄉(xiāng)僻壤的貧困村，村子坐落在山上，一眼望去，除了山還是山，前年修建了水泥路，但在更早的時候，爛泥遍地，一路都是坑坑洼洼。
交通不便，適應了那句從前車馬很慢，書信很遠。
奶奶為了給親愛的孫子帶去一份心意，背著不符合她身體所負重的食物以及干糧，蹣跚地穿越在那一片除了山還是山的山區(qū)，一路走到鎮(zhèn)上乘坐小型客車。
每次她來，我每次都說，路這么遠，又沒有車，你那么辛苦拿這些東西上來，城里也有賣，不覺得累嗎？
奶奶笑笑，像小時候一樣摸摸我的頭發(fā)，什么也不說。
那時，我還不懂。不懂奶奶的愛，就深埋在這條山路的泥濘之中。
奶奶是家里的長女，個子很小，在她15歲的時候，爺爺來到了她的身邊。之后，就有了我的父親和叔叔。
我的每一年暑假，是在老家度過的。是和爺爺奶奶一起度過的。等我準備開學時，奶奶就準備好許許多多，各種各樣的食物，有我最愛吃的花生和土雞蛋，裝在蛇皮袋里。
每次離開老家，我走在前面，奶奶走在后面，她扛著蛇皮袋，小心翼翼的跟著我的腳步。
我不敢走太快，怕她跟不上。
她不敢走太慢，怕把我弄丟了。
我們就這樣，不說話，默默的走了二十公里。
直到遇見有路過的摩托車搭我一程，奶奶才目送著我的背影遠去，一直遠去，直到我回頭時，眼中只剩下奶奶的身影模糊得像個小數(shù)點。
奶奶每次送東西上來，總是行色匆匆。媽媽讓她留下來吃個午飯，奶奶總是說，她今早吃了兩個包子，不餓，要趕路回家了，不然天色就晚了。
我好像習慣了這樣的節(jié)奏，習慣了奶奶隔斷時間送土特產(chǎn)給我，習慣了奶奶不辭勞苦，風雨來雨里去。
直到，叔叔和爺爺相繼離去。
直到，我發(fā)現(xiàn)奶奶老了。
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莫過于中年喪子，晚年喪夫。奶奶躲在家里有好長一段時間，我?guī)状位厝タ赐?，她還是一如既往的像小時候摸一摸我的頭發(fā)，笑一笑說，孫子都長這么大啦，比我還高一個頭。
只是我發(fā)覺，她的笑容失去了往日的燦爛。不變的是，她粗糙得裂了幾條縫的手掌，溫暖如初。
我離開老家的時候，她依然如同舊日，跟在我的身后，一句話也沒有說，就這樣，默默地走著，默默地，走著。
我讓她別送了，回去吧。她說，再看看你，我的孫子，下次回來記得帶個媳婦。
她站在山腰的拐彎處，站在風里，目送著我下山，遲遲不愿歸去。我走了好久好久，回頭再看時，她的身影渺小得像一塊石頭，小而堅挺的立在山腰上。
我懂了，風里雨里，翻山越嶺，奶奶的目光，奶奶送來的心意，是愛啊。
那一刻，我忍不住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