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問，南宋兩大愛國IP，岳飛與文天祥，誰更勝一籌？
他說，岳飛民間基礎好，文天祥官方基礎好。岳飛的形象口口相傳，有勇有謀有冤，更飽滿，更立體。文天祥相對扁平化，事跡多見于史書，完全正面形象，小說和野史都很少提及他，大多數(shù)人對他的印象停留在那句“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上，至于有哪些具體的愛國行動，很少能說出個一二三。
我問，為什么官方更喜歡文天祥？
他說，岳飛說到底是被朝廷殺的，而文天祥忠君拒降，英勇就義。后面的朝代也大力弘揚文天祥愛國精神，不斷為其修繕形象。
我問，文天祥出身怎樣？
他說，文天祥是富二代，他考中狀元不久，父親就去世了，留下了整個家業(yè)。文天祥的仕途起點也很高，剛參加工作就被任命為海寧軍節(jié)度判官。豐厚的遺產(chǎn)加上宋朝的高工資，不難想象文天祥過著怎樣的生活。
我問，后來為什么把岳飛、文天祥移出了教科書？
他說，提議這么做的人叫余桂元。他的解釋是，以今天國土疆域和多民族融合的角度去看岳飛與文天祥，再定義他們?yōu)槊褡逵⑿凼遣缓线m的。因為岳飛與文天祥所在的南宋只是半個中國，另外半個中國就是他們抗的金與蒙，同屬于中華民族領土，是中華民族的一部分，不能上升為外來民族入侵的斗爭，屬于內(nèi)戰(zhàn)，就如同近代軍閥混戰(zhàn)的局面是一個道理。
我說，過去，總說岳飛是民族英雄，以為岳家軍抗擊金國的戰(zhàn)役應該在今天的蒙古、俄羅斯一帶。后來才發(fā)現(xiàn)主戰(zhàn)場在河南、江蘇一帶，說內(nèi)戰(zhàn)的確不為過。
他說，實際上，稱金為金國不準確，應該稱金朝，朝是王朝的意思，比國還要立體，多了一個時間概念，含朝代更迭延展之意?，F(xiàn)在史學界普遍把金國稱為金朝，歸入中國歷史了。
我說，黑臉與白臉一般是成對出現(xiàn)的，岳飛的對立面是秦檜，那文天祥的對立面又是誰？
他說，留夢炎，狀元出身，官至右丞相兼樞密使。文天祥也是狀元出身，也做到了右丞相，但是倆人走了截然不同的路。蒙軍一來，留夢炎很快就叛變了。而文天祥當時在贛州當市長，接到南宋政府發(fā)出的求救詔令，急忙組織人馬就準備往杭州趕。朋友勸他：現(xiàn)在蒙軍三路南下，劍指杭州，勢如破竹，你帶萬余烏合之眾去救駕，如同趕一群羊去喂虎狼。文天祥回答：哪怕是去喂老虎，我也要去！我的以身殉國可能會激發(fā)天下忠臣義士的救亡圖存，那么大宋就有希望了。留夢炎的可恨之處，不只是他個人叛變，還有另外兩方面，一是他叛逃后，主動說服了南宋一大批官員投靠，也試圖說服過文天祥，未果；二是忽必烈本來不舍得殺文天祥，留夢炎極力勸殺。留夢炎認為文天祥在整個南方如信仰一般的存在，他不死，南方不會安寧。
我說，當時能考上狀元，基本就能當上丞相嗎？
他說，這是兩個維度的問題。一千三百余年的科舉史上，出了不到六百名狀元，成為丞相的不過四十五人，不到十分之一的概率。但是反過來講，這四十五人之外的丞相，并沒中過狀元。狀元和丞相都是各自金字塔頂尖的人物，狀元+丞相那是真正的鳳毛麟角。這些人中有兩位被后人罵的最狠，都來自宋朝，一個是北宋的“六賊之首”蔡京，一個是南宋的白眼狼留夢炎。
我問，留夢炎在南宋考的狀元到元朝還有用嗎？
他說，有用。他在元朝任職時，大家更愿意尊稱他為留狀元。古代的狀元比今天的高考狀元含金量高多了，一般是三年一考，且是全國第一。
我說，蒙人政權會繼續(xù)啟用漢人官員嗎？
他說，會的。一般情況下占領了什么地區(qū)，會再次啟用這個地區(qū)原有的官員，更利于地方穩(wěn)定。黃巢占領長安城時也是如此，四品以下的直接官復原職。所以文天祥若是投靠元朝，是真的可以換個丞相當當?shù)?。當時還有個狀元叫王鶚，曾經(jīng)是金國的尚書左司郎中，金國滅亡后，王鶚被推薦給元世祖忽必烈，出任翰林院長?？偠灾痪湓?，只要你有才華，又愿意效忠，是可以找到飯碗的。不過后世對這類降元官員頗多罵名，尤其是對浙江人留夢炎。明朝乃至清朝都有明確規(guī)定，浙江地區(qū)參加科考的留姓考生，必須證明非留夢炎后裔，方可報名。
我問，漢人官員能占到什么比例？
他說，元朝中期，漢族官員在中央任職的比例超過50%，地方上要超過70%。
我問，文天祥，為什么非求一死？
他說，因為，他級別太高了，名氣太大了，往前是千古流芳，往后是遺臭萬年。他有兩個弟弟三個妹妹，文天祥叮囑：我來盡忠，你們盡孝，所以我必須選擇舍生取義，你們該投元就投元，必須保全延續(xù)文家香火……
我說，若真是這樣，反而覺得這個人的形象更立體，也更真實了。
他說，文天祥的兩位弟弟都投降了元朝?；緢A了文天祥的夢，其家族產(chǎn)業(yè)的繁榮一直延續(xù)到今天，遍布深圳、香港。
我問，是笑談還是真事？
他說，是真的。前些年，香港政府想收購深圳接壤的這片土地，一共七百公頃，這里面有六十公頃屬于文氏家族，也就是文天祥家族后裔。深圳有好幾個村都屬文氏家族，例如福田的崗廈村，鳳凰山腳下的鳳凰古村。鳳凰山上有個文耿介夫婦墓，文耿介就是文天祥第七代從孫，此墓始建于明朝，民國時重建，因外墻為紅色，又稱紅墳。
我問，文天祥的右丞相與留夢炎的右丞相，誰的含金量高？
他說，留夢炎當?shù)氖钦尕┫?，文天祥只是頂了個名。南宋讓他掛職丞相，就是讓他去跟蒙談判的，只有丞相之名，并沒有丞相之權了。留夢炎在聽說蒙軍就要打進杭州城的時候，就回家裝病去了。因為他還是樞密使，算是三軍統(tǒng)帥，總是裝病也不是辦法。太后親自去家里請，你總要出來主事，既然打不過，至少也要跟蒙軍談談吧？你不干右丞相你干左丞相行吧？于是留夢炎又出來干了幾天左丞相，思來想去，不行，我要看得長遠點，盡早奔向光明，順便拯救大宋這些有才之士，怎么拯救？自己降元了，然后挨著把官員們一一接納過去。
我說，也算元朝的有功之臣了。
他說，在吸納人才方面，的確有功。不過呢，為史官所不齒。無論是元代官修《宋史》還是明初編訂的《元史》都沒有留夢炎傳記，仿佛這個人就沒存在過。
我問，這個人后來做到什么官職？
他說，他到元以后做禮部尚書，相當于今天的文化部部長，退休前又做到了丞相。
我問，文天祥被關了幾年？
他說，三年，已經(jīng)分不清東西南北了。他問了身邊人，哪是南？然后朝南邊磕了幾個響頭，算是對小皇帝盡忠，從容就義了。
我說，按照你的說法，陸秀夫的丞相含金量更低。
他說，沒有任何含金量了，只是逃亡路上隨口封的。陸秀夫是先把妻兒老小趕下了海，他們死后自己才抱著小皇帝跳下去的。
我說，可不可以理解為，留夢炎是和平過渡派，文天祥是誓死戰(zhàn)斗派？留夢炎的意思是大勢已去，盡量的減少流血犧牲，沒必要以卵擊石。
他說，他們倆是截然不同的人生哲學，留夢炎信奉的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文天祥信奉的是士可殺不可辱，“寧愿餓死于山野，不受新朝米糧”。鰲拜說，儒家知識分子從宋代開始分為兩個派別，理想主義和現(xiàn)實主義，前者如文天祥，后者如秦檜和留夢炎。每一派都覺得對面的讀書讀傻了。
我說，突然感覺教歷史是個危險的職業(yè)。
他說，課本上寫的什么，你教什么，犯不了錯誤，一定不要隨意超綱，也不要隨意灌輸自己的價值觀給學生們。試圖還原歷史的，沒有一個能全身而退的。但是從保護孩子方面，你可以側面談一談自己的生命觀，例如一定要愛惜生命，愛情呀、信仰呀，都不值得你拿生命去捍衛(wèi)。
我問，文天祥之后，還有沒有出現(xiàn)過類似的民族英雄？
他說，有，明朝的于謙就是。他自幼崇拜文天祥，十幾歲就寫出了“粉身碎骨全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也曾憑借一己之力，在土木堡英宗被俘、二十五萬明軍幾乎全軍覆沒之際，打響了北京保衛(wèi)戰(zhàn)，阻止了蒙古人光復元朝的夢想。但是呢，新皇帝是他擁立的，他又說服新皇帝接回了被俘的英宗，讓一山有了二虎。這點上不如趙構聰明，趙構是死活不讓宋欽宗回來。后來英宗以謀逆罪把于謙殺了，家人被流放戍邊。
我說，文天祥精神激勵了一代又一代人。
他說，文天祥也有自己的偶像，就是岳飛，他贊美岳飛是“忠義與日月爭光”。后來《明史》也用“忠心義烈，與日月爭光”來稱贊于謙。于謙與岳飛、張煌言并稱“西湖三杰”，他們的精神傳承說明一句話：自己是什么樣的人，眼里就會有什么樣的人。
我問，關于文天祥有什么旅游景點？
他說，很多。珠海的外伶仃島，就取名于文天祥的“零丁洋里嘆零丁”。要說與文天祥有關的景點，最有意思的是“方飯亭”，上懸一匾額題曰“一飯千秋”，文天祥被捕時正在此處吃午飯。
我問，今天的文人，一般怎么評價文天祥？
他說，最有名的一句是“挽狂瀾于既倒，扶大廈之將傾”，是當代作家卞毓方說的。
我說，換個角度，不是螳臂當車嗎？
他說，贊揚的是國家存亡危急時刻捐軀赴國難的勇士精神。另外就是《明朝那些事》里的那段描寫：這一天，文天祥是真正的勝利者。他以自己的勇氣和決心告訴了所有的人，在這場以個人對抗整個國家機器的戰(zhàn)爭中，他才是不折不扣的勝利者。他至死也沒有放棄自己的信念。
我問，南宋被元朝取代，是進步還是退步？
他說，進步。第一、整個中華大地從戰(zhàn)亂當中，一下子平靜下來，恢復了生產(chǎn)，大家都安居樂業(yè)，對老百姓而言，是好事。第二、南宋到后期，它的腐敗程度、破壞程度、整個社會矛盾，已經(jīng)到了維持不下去的地步，元朝的建立緩和了這些矛盾，出臺了一系列的惠民政策，如輕徭役、減賦稅、興水利、勸農(nóng)桑等等，于民生有利。
我問，誰出的主意？
他說，漢人學者劉秉忠。他曾向忽必烈呈上一份“萬言書”，這是一份結合中國古代政治邏輯和蒙古制度的治國方略，包括采漢法、設學校、選人才、禁屠城、安定民……其中采漢法是核心。忽必烈對萬言書幾乎全盤接受，萬言書的核心宗旨是一句話：以馬上得志，不能以馬上治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