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么“遠上寒山石徑斜(xia)”的讀法是偽傳統(tǒng)文化?

? ? ? ? 這篇文章的由來,要從一首詩說起。那就是唐代詩人杜牧的《山行》。

? ? ? ? 請大家在閱讀之前先在心里回答這個問題:在這首詩的第一句“遠上寒山石徑斜”中,你是怎么讀“斜”字的呢?

? ? ? ? 雖然大家早都記不得把小學的語文課本賣到哪家廢品站去了,但是在大多數(shù)人的認知里應該會有這樣一個根深蒂固的答案:“遠上寒山石徑斜”的“斜”字,應該讀“xia”而不讀“xie”。究其原因,雖然你似乎也說不上個一二三,但依稀記得似乎某位老師曾經(jīng)說過“xia”是古代的讀音。證據(jù)就是:把“斜”讀成“xia”后,原來并不押韻的詩句一下子變得音律和諧了。

? ? ? ? 這種認知的存在如此普遍,以至于讓人懷疑:難道大家都是同一個語文老師教出來的?

? ? ? ? 然而,盡管這位老師“桃李滿天下”,這篇推送不幸正是為了反駁TA而生:我們要告訴你,你讀了多年的“遠上寒山石徑xia”其實是錯誤的!不管在哪本字典里,你都找不到“斜”還有一個“xia”的讀音。

? ? ? ? 讀到這里,一定有人會陷入迷惑:如果這個讀音實際上并不存在,那么這么多年來,我到底讀了個什么玩意?


? ? ? ? 答案是:你讀的“xia”實際上是某個人為了實現(xiàn)押韻而硬造出來的語音。


? ? ? ? 別誤會,這個始作俑者當然不是詩作者杜牧。在唐代,特別是在杜牧生活的晚唐,詩歌的格律規(guī)范已經(jīng)臻于完善,他這樣一位堂堂大詩人,絕不至于鬧出因為某個字無法押韻就強行改變字音的笑話。依照杜牧寫作《山行》時的語音標準來看,“斜,家,花”這幾個字在當時都是可以押韻的,否則詩人也不會選擇它們作為韻腳。

? ? ? ? 然而,正所謂“時有古今,地有南北,字有更革,音有轉(zhuǎn)移”,隨著時間的推移,語音在不斷地發(fā)生變化。盡管唐代的詩集和今天的宋體字都印著同一首詩,但是現(xiàn)代普通話和唐代語音可是有不小的差距,以至于我們會發(fā)現(xiàn),某些在詩詞韻文中理應押韻的地方,用當下的語音讀起來卻并不押韻。

? ? ? ? 作為詩歌大國的子民,這種音律上的不和諧對我們來說,簡直就像沒對齊的下水道井蓋一樣讓人抓耳撓腮!

? ? ? ? 這怎么辦?如何是好?

? ? ? ? 最簡便的解決方法當然很容易想到:那我在朗讀的時候臨時改變這個字的讀音,強行把它變成押韻的不就行了嘛!

? ? ? ? ——于是,實際上并不科學、但是有利于緩解強迫癥的“xia”音就應運而生了。

? ? ? ? 這種做法并不是現(xiàn)代人的專利。早在魏晉南北朝時期,人們就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在誦讀《詩經(jīng)》時,有些本應押韻的地方實際上無法押韻。當時的人們尚未意識到古今語音是不同的,卻又無法說服自己這種不和諧就是詩歌的本來面目,于是,中國人民的漫漫“發(fā)明”讀音之路,自此肇始。到了宋代,朱熹的《詩集傳》使得這種發(fā)明行為得到了命名:葉音。


? ? ? ? “葉音”是一種注音方法,也叫“葉韻”、“協(xié)句”、“協(xié)韻”、“取韻”?!叭~”并不讀作“葉子”的“ye”,而是讀作“協(xié)同”的“xie”。葉音指的是,如果在用當時語音誦讀古代韻文時出現(xiàn)不押韻的地方,則臨時改變此處的讀音,以使得音律和諧。

? ? ? ? 比如,我們試舉《詩集傳》里的一處為例:


誰謂雀無?何以穿我?誰謂女無?何以速我?雖速我,室家不!

——《召南·行露》


? ? ? ? 在宋代語音里,“角”“屋”“獄”“足”這幾個字都是押韻的,唯獨“家”字音律不諧。對此,朱老夫子自有解決之道,只見他大筆一揮,在“家”字邊上批注道:“葉音谷?!?/b>意思就是,“家”字本來并沒有“谷”的發(fā)音,但是為了押韻的需要,可以在這一句里臨時改讀“谷”。這樣的例子,在《詩集傳》中俯拾皆是,可謂是集葉音大成之作。

? ? ? ? 說了這么多理論,我們最終還是要回到實踐上來??隙ㄓ凶x者想知道:如果閱讀詩歌時遇到“遠上寒山石徑斜”這樣無法押韻的句子,到底該不該采用葉音,把“斜”讀成“xia”呢?

? ? ? ? 答案是:最好不要。

? ? ? ? 因為歸根到底,葉音法是一種不科學的注音方法。

? ? ? ? 首先,葉音法只是一種臨時的注音,某一個字讀音的變換只適用于特定的一處或者幾處,而且變換后的讀音一般無法被固定下來、進入我們的語言體系。

? ? ? ??我們?nèi)匀灰浴缎新丁窞槔?。上回書說到,朱熹為了押韻,強行讓“家”字葉音“谷”。然而剛注完第二章,朱老夫子讀著讀著又猛然發(fā)現(xiàn):這第三章的韻腳也不對呀!


誰謂鼠無?何以穿我?誰謂女無?何以速我?雖速我,亦不女!?


? ? ? ? 其中“墉”“訟”“從”是押韻的,即使以現(xiàn)代普通話來讀也能感覺得到它們的韻律性;而“牙”“家”的音律就顯得突兀。沒辦法,朱先生只好給它們分別注上了“葉五紅反”(牙)和“葉各空反”(家)。(此處朱熹使用了另一種古代注音方法:反切。如果您想簡略了解有關知識,請移步文后注1)

? ? ? ? ?這樣一來你會發(fā)現(xiàn),短短一首詩里“家”字出現(xiàn)了兩次,但是兩次的讀音完全不同。剛剛為某個字發(fā)明的語音,只要換個地方,就完全不再適用,需要重新揣摩。這就說明,葉音法的注音其實并沒有一套可以依據(jù)的可靠規(guī)則,而變化不定的語音也可能會干擾原有的語音標準,導致“字無定音”,嚴重影響語言的使用。

? ? ? ? 其次,葉音法在大多數(shù)情況下并沒有任何論據(jù)支撐,往往只是根據(jù)押韻的需要生造讀音。葉音在此處的使用,只能標志這個地方應該押韻。然而我們只知道押韻,而并不知道它的具體發(fā)音是什么。因此,葉音法就絕對不可能是“對古代讀音的還原”。

? ? ? ? “遠上寒山石徑xia”這樣的錯誤讀音能長久流傳,其原因除了我國語文教育存在一些不規(guī)范之處以外,還因為我國人民普遍存在尊崇傳統(tǒng)文化的社會心理。然而,葉音法絕對不是應該被傳承和弘揚的“傳統(tǒng)文化”或者“古音”,而是一種語音謬誤。

? ? ? ? 話又說回來,如果有人想要極力追求語音上的復原,那么只將一個字改讀、而其他部分仍然使用現(xiàn)代普通話發(fā)音誦讀顯然也是不倫不類的,最好是能將所有的字都改為古音。然而實際上這樣做沒有必要,也沒有意義。

? ? ? ? 對待語言,我們所需要的態(tài)度是“活在當下”——認真學習、規(guī)范使用我們的現(xiàn)代標準漢語。所以對于“石徑斜”,按照普通話讀音讀作“xie”就好。不然的話,可能就會“錯上加錯”了。


注1:可能有些讀者朋友對反切注音法并不了解,這里只略作簡介,希望感興趣的朋友可以業(yè)余時間自己查閱更多資料?!叭~各空反”這句話中,“各空反”代表了一個字的讀音,而“葉”表示這里的“家”字根據(jù)葉音法臨時改讀作這個音。而“各空反”究竟怎么讀呢?其實就是“各”的聲母“空”的韻母和聲調(diào)組合在一起“拼”成的新讀音。而聲母和韻母的具體發(fā)音,要以朱熹寫作此句時的宋代語音為準?!胺础弊质且粋€標志,表示這里使用了反切法來注音。在漢語拼音沒有發(fā)明的古代,反切是一種相對科學的注音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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