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不再純粹。它是一種粘稠的、旋轉的、充滿了嘈雜回響和扭曲光斑的漩渦。林薇(或者說,是困在這具名為“沈鐸”的軀殼里、那個名為“林薇”的意識碎片)就在這漩渦的中心,沉沉浮浮,被無形的、帶著銹蝕鐵腥和腐敗草藥味的水流裹挾、沖刷、撕扯。
疼痛是這黑暗的基礎色,一種超越了具體部位、彌漫在每一寸骨肉、每一條神經末梢的背景輻射。但在這片輻射的汪洋之上,一些更加清晰、更加尖銳的“島嶼”,正從記憶(或幻覺)的深海中,緩緩升起,露出猙獰的輪廓。
島嶼一:紅色。
鋪天蓋地的紅。不是喜慶,不是溫暖,是一種黏稠的、冰冷的、帶著鐵銹甜腥氣息的紅。它附著在一件柔軟的、被打濕的織物上——一條裙子。紅裙子。裙子在動,或者說,穿著裙子的人在動,在雨里踉蹌,旋轉,裙擺像絕望的火焰,在冰冷的雨幕中燃燒、熄滅。有一個聲音,年輕,尖利,帶著哭腔和一種歇斯底里的亢奮,穿透嘩嘩的雨聲,反復嘶喊著一個名字:“小鐸!小鐸你出來!你看看我!你看看姐姐!” 雨水是冰的,紅色是燙的,聲音是破碎的。然后,是刺耳的、金屬扭曲的尖嘯,玻璃粉碎的脆響,還有一聲沉悶的、仿佛整個世界都塌陷下去的撞擊。紅色,迅速在濕漉漉的柏油路面和積水中,暈染開來,變得更深,更暗,與夜色和雨水融為一體。只剩下那只掉落在泥濘里的、沾滿了泥點和暗紅液體的、紅色高跟鞋,鞋跟斷了,像某種被遺棄的、畸形的信物。
(這是沈鐸的記憶。姐姐沈茜。雨夜。車禍。紅裙。)
島嶼二:紫色。
一小簇,安靜,詭異,帶著不屬于這個世界的美。紫色的鳶尾花。花瓣絲絨般柔軟,顏色濃郁得近乎妖冶,在慘白的日光燈下(是靈堂的燈?還是醫(yī)院的?),靜靜躺在冰冷的、光滑的表面上(是棺木的邊緣?還是大理石臺面?)。一只手伸過來,手指修長,骨節(jié)分明,帶著微微的顫抖,想要觸碰那花瓣,卻在即將觸及的瞬間,猛地蜷縮回來,像被火焰燙到。一個低沉、壓抑、充滿了無盡痛苦和某種扭曲渴望的男聲,在耳邊(或者說,在腦海深處)喃喃響起,帶著哽咽:“她喜歡……紫色的……對不起……對不起……” 那聲音如此熟悉,是沈鐸自己的聲音!可那痛苦,那絕望,那“對不起”背后仿佛隱藏著能將人吞噬的黑暗……讓她(林薇)的靈魂都為之戰(zhàn)栗。
(紫色鳶尾。沈鐸的備忘錄。墓前的花。扭曲的懺悔?)
島嶼三:墜落。
急速的下墜。失重感攫住心臟,冰冷的空氣像刀子一樣刮過臉頰。周圍是飛速向上掠去的、模糊的欄桿和夜空。身體撞擊在堅硬冰冷的物體上(是車頂?還是地面?),骨頭碎裂的悶響清晰可聞,卻感覺不到疼痛,只有一種巨大的、淹沒一切的轟鳴。視線顛倒,旋轉,最后定格在一張因極度驚駭和不敢置信而扭曲的、屬于“林薇”自己的臉上!那張臉倒懸著,瞳孔放大,死死地盯著“上方”——盯著正在墜落的“沈鐸”!不,是盯著占據了沈鐸身體的、此刻正在回憶這個墜落的“林薇”!
(頒獎禮后臺。露臺。那個致命的瞬間。但視角……是沈鐸的視角?!他看到了“林薇”驚駭的臉?)
島嶼四:針。
冰冷,尖銳,帶著金屬特有的、令人牙酸的寒意。不是一根,是許多根,從四面八方,緩緩地、不容抗拒地刺入皮膚,刺入肌肉,刺入骨頭深處。沒有鮮血流出,只有一種更加深沉的、仿佛靈魂都被凍結的麻木和劇痛。視野上方,是一張模糊的、籠罩在昏黃燈光下的臉??床磺逦骞?,只有一雙眼睛,平靜,渾濁,深不見底,像兩口干涸的、映不出任何情緒的深井。拿著針的手,穩(wěn)定,精準,無情。
(是“老韓”嗎?還是更早以前,某個治療室里的醫(yī)生?)
這些島嶼(記憶碎片?幻覺?)在黑暗的漩渦中碰撞、融合、又碎裂,發(fā)出無聲的、卻能震碎靈魂的轟鳴。林薇感到自己正在被撕裂。一部分屬于“林薇”的意識,在驚恐地尖叫、掙扎,想要逃離這些屬于沈鐸的、血腥而痛苦的記憶沼澤。另一部分,卻仿佛被這具身體殘留的本能吸引,不由自主地沉溺進去,去感受那紅裙的觸感,那鳶尾的香氣,那墜落的眩暈,那針刺的冰冷……甚至,開始模糊地“理解”那深藏其中的、沈鐸式的痛苦、恐懼、瘋狂和……扭曲的愛(?)恨(?)。
不!我是林薇!我不是沈鐸!她在意識深處吶喊,用盡全部力氣,試圖抓住那點屬于“自己”的、唯一的錨——母親在追悼會上,那雙哭得紅腫、盛滿全然的悲痛和最后一絲不肯熄滅的懷疑的眼睛。薇薇,我的女兒……那目光仿佛在說,無論變成什么樣,無論在哪里,記住你是誰。
對,我是林薇。我要復仇。我要真相。
這個念頭,像一道微弱但頑強的閃電,劈開了部分混沌的黑暗。那些屬于沈鐸的記憶碎片,被強行推開了一些,但并未消失,依舊在意識邊緣徘徊,發(fā)出嘈雜的低語和冰冷的誘惑。
就在這時,一種更加真實的、來自外部身體的感知,像潮水般涌了上來,將她從那黑暗的漩渦中,猛地拖拽出來——
冷。
刺骨的、深入骨髓的冷。仿佛赤身裸體被扔進了冰窟。每一寸皮膚都在起栗,肌肉因為寒冷而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牙齒格格作響,幾乎要咬碎。身下的墊子粗糙冰涼,那床舊軍毯像一塊浸透了冰水的鐵板,沉沉地壓在身上,不僅無法帶來絲毫暖意,反而在不斷吸走她體內可憐的熱量。懷里那個熱水袋,早已冰冷僵硬,像一塊頑石,硌得胸口生疼。
痛。
腳踝處的劇痛,在昏迷后的“平靜”后,以一種更加狡猾、更加深入的方式卷土重來。不再是爆炸般的銳痛,而是一種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緩慢而持久的、帶著酸澀和灼熱的鈍痛。那痛楚仿佛有了生命,在繃帶緊縛的皮肉下緩緩蠕動、擴散,順著小腿的骨頭向上爬,鉆進膝蓋,鉆進髖骨,鉆進脊椎,最后盤踞在后腦,變成一種沉重而持續(xù)的、令人惡心的搏動性頭痛。每一次心跳,都像有一把遲鈍的鋸子,在太陽穴和腳踝之間來回拉扯。
渴。
喉嚨像被砂紙反復打磨過,又像被火焰灼燒,干裂,刺痛,每一次吞咽都帶來刀割般的劇痛,卻連一點唾液都無法分泌??谇焕飶浡鴿庵氐?、令人作嘔的鐵銹味和苦澀的藥味,舌根僵硬,嘴唇干涸起皮,粘在一起,稍微試圖分開,就傳來撕裂的微痛。
眩暈。
整個世界都在緩慢地、無規(guī)律地旋轉、晃動。天花板(如果那低矮的、布滿管道和霉斑的水泥頂能算天花板的話)在傾斜,墻壁在扭曲,爐火的光暈化成一團團暈開的、顫抖的色塊。耳朵里充斥著一種低沉而持續(xù)的嗡鳴,像有無數只蜜蜂被困在顱骨內。惡心感一陣陣上涌,胃部空空如也,卻痙攣著想要吐出些什么,只有酸澀的膽汁不斷涌上喉嚨,帶來更加強烈的灼燒感和令人窒息的味道。
還有氣味。
濃烈到化不開的、令人窒息的氣味。腐敗草藥和動物油脂混合的、甜腥中帶著苦澀的膏藥味。血液和膿液(或許是?)干涸后的、淡淡的鐵銹和腥膻味。陳年灰塵和霉菌的、帶著死亡氣息的土腥味。劣質煤炭燃燒不完全產生的、刺鼻的硫磺和煙氣味。以及……一絲極其微弱的、仿佛來自她自身內部的、因為高燒(她猜)而產生的、甜膩而腐敗的“病氣”。
所有這些感覺——冷、痛、渴、暈、還有那無處不在的、令人作嘔的氣味——交織在一起,形成一張巨大而粘稠的、名為“瀕死體驗”的網,將她牢牢困在其中。意識剛剛從記憶的夢魘中掙脫,又立刻陷入了身體地獄般的刑罰。
她費力地、極其緩慢地,掀開沉重的眼皮。
視線模糊,像是隔著一層布滿水霧和污漬的毛玻璃。昏黃搖曳的光線,勉強勾勒出這個狹小、低矮、令人窒息的囚籠般的房間。斑駁的水泥墻,裸露的銹蝕管道,堆在墻角的、落滿灰塵的破木箱,還有房間中央,那堆依舊在燃燒、卻似乎無法驅散這地底陰寒的爐火。
爐火旁,那把缺腿的破椅子上,坐著“老韓”。
他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微微佝僂著背,面向爐火,手里拿著那個軍用水壺。他沒有看她,仿佛她的存在,她的痛苦,她的蘇醒,都與他無關。他只是一個看守這堆火,和這片凝固時間的、沉默的石頭。
但林薇有種感覺,他知道她醒了。他那看似平靜無波、落在火焰上的目光深處,似乎有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捕捉的、評估的意味。他在評估她的狀態(tài),評估她還能撐多久,評估她的“價值”,或者……她的“麻煩程度”。
房間里沒有陳晨。他去哪兒了?是去處理“外面”的麻煩,還是……去找那個“城西廢品收購站看門的瘸子”了?那個關于“鴿子”的模糊線索,會把他引向何方?更深的危險,還是揭開真相的鑰匙?
林薇不敢深想。思維的齒輪,在這具被疼痛、寒冷和虛弱徹底摧毀的身體里,轉動得異常艱難,每一次轉動,都帶來太陽穴更尖銳的抽痛。
她想動一動,想換個稍微舒服一點的姿勢,想喝一口水。但僅僅是產生這個念頭,身體就像被無數根無形的鋼釘釘在了床板上,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只有胸腔,因為艱難而急促的呼吸,在輕微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拉扯著全身的疼痛,也吸入更多那令人窒息的、混合著腐朽與死亡氣息的空氣。
她只能躺在那里,像一具被棄置的、尚存一絲知覺的殘破玩偶,任由寒冷、疼痛、干渴和眩暈,一點點啃噬著她所剩無幾的生命力。目光空洞地望著低矮天花板上,那片被爐火映照出的、不斷變幻形狀的、仿佛某種不祥預兆的陰影。
時間,在這地底囚籠里,以呼吸和心跳為單位,極其緩慢、極其痛苦地爬行。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
爐火偶爾發(fā)出“噼啪”的輕響,火星濺起,又迅速熄滅在冰冷的空氣中。
“老韓”又拿起水壺,喝了一口。吞咽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遠處,或許隔著厚厚的土層和墻壁,傳來極其模糊的、城市蘇醒后的微弱噪音,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聲音,遙遠,虛幻,與這地底的痛苦和絕望,隔著不可逾越的鴻溝。
而林薇(沈鐸),就在這冰冷、痛苦、絕望的寂靜中,清醒地,一點一點地,感受著生命(或者說,這具偷來的、沾滿罪孽的生命)的流逝,感受著那些屬于沈鐸的黑暗記憶,像冰冷的藤蔓,悄然纏繞上她(林薇)的意識,試圖將她拖入更深、更黑暗的、屬于沈鐸的宿命深淵。
我是林薇。
她在心里,再次無聲地、頑強地默念。盡管聲音虛弱得幾乎連自己都要聽不見。
但這一次,那聲音里,除了恨意和求生的執(zhí)念,似乎還多了一絲……被這無邊痛苦和黑暗記憶反復沖刷后,殘余的、冰冷的茫然。
她還能撐多久?真相,又在何方?
窗外的天光(如果那通風孔能算窗),似乎又透過厚厚的污垢,滲進了一絲更加黯淡的、灰白的光。但這點光,非但沒有帶來希望,反而讓這地底囚籠的黑暗,顯得更加濃稠,更加絕望,仿佛永無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