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本文參與書香瀾夢第145期“規(guī)”專題活動?!?/p>
“你的飯店是三合一場所(指生產、經(jīng)營、自住一體,這是《消防條例》明令禁止的),你趕緊和家人搬出去住。”對王成飯店做完例行消防檢查,值勤民警對老板王成說。
“沒錢咋搬?。俊蓖醭啥自诘厣厦碱^擰成了疙瘩。
“飯店生意這么好,你也賺了不少吧?房子差不多就行了,你還打算買別墅住???”民警打趣道。
“哪個不想買房子?哪個愿意一家子窩在店里住?。可洗翁嫱醪ㄟ€債的錢就是我攢著準備買房子的,樓盤都確定了,這下可好,錢沒了,我還買個鬼??!”
“你為啥要給你弟填這種窟窿?”
“一個媽生的,你說咋辦呢?”
“親兄弟不假,但畢竟都成年了,沒人規(guī)定你得給他還賭債啊?!?/p>
“唉,我們家情況不一樣。”王成搖搖頭。
王成的父親去世早,母親劉老太帶著兩個“拖油瓶”,靠擺小吃攤艱難維生。憑著一股韌勁,劉老太愣是把一個小吃攤做成了小鋪面,還在市里買了一套二手房。
王波是早產兒,當年差點兒沒搶救過來,好不容易才活了下來。劉老太覺得小兒子命苦,從小就對他百依百順。
王成初中畢業(yè)后便和母親一直經(jīng)營小吃店;王波考上了中專,畢業(yè)后進了市印染廠。兄弟二人結婚后,劉老太覺得自己的任務完成了,便決定退休。她幾經(jīng)考慮,把鋪面給了有經(jīng)營經(jīng)驗的王成,把住房給了有正式工作的王波,自己就帶著存款跟王波過。
王成夫婦頭腦靈活又踏實肯干,生意日漸興隆??赏醪▍s不知怎么染上了賭博的惡習,先是因此丟了工作,后來妻子也和他離了婚。幾年間,王波游走于各個麻將館和賭場,不僅將母親的存款輸?shù)靡桓啥簦€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債。
王成和劉老太想盡了辦法,卻沒能把王波從賭場里拉出來。伴隨著王波的豪賭,一批批債主紛至沓來,其中不乏一些帶有黑惡勢力背景的職業(yè)放碼者和亡命之徒。管不了小兒子,又怕小兒子出事的劉老太只能抓住大兒子這根救命稻草,要求他替弟弟還債。
長兄如父,王成一直盡自己所能幫弟弟應付各種各樣的債主。先是三千五千,后來是幾萬幾十萬,到最后,王成自己也扛不住了,細數(shù)起來,他已經(jīng)為弟弟還債,掏出了近百萬元的巨款。
“他賭博我買單,這些年開飯店賺的錢,差不多都給王波填窟窿了。”王成無可奈何地撓撓頭說,“一開始,我是真想管,畢竟是我弟,后來,我是真不想管了,賭場無父子啊,更何況是兄弟。他賭癮一上來六親不認,后來干脆不回家了?!?/p>
面對弟弟欠下的數(shù)額越來越離譜的賭債,王成不止一次跟母親說不想管了,但每到此時,劉老太就聲淚俱下地懇求他:
“王波再渾蛋也是你親弟,你不幫他,說不定哪天他就在外面被追債的搞死了!少年喪父、中年喪夫,這些我都經(jīng)歷了,你還想讓我再經(jīng)受一次老年喪子嗎?”
劉老太的懇求王成受不了,他怕母親叨叨,也體諒母親這輩子不易,都一把年紀了,還要為弟弟王波整天擔驚受怕。即便自己萬般不愿,但血脈親情他又不能不管,只能硬撐著給弟弟堵窟窿。
然而王波似乎是抓住了哥哥的軟肋,一出事就直接找母親求救,母親又直接施壓給王成。
“我媽老了,腦子也沒那么靈光了,我弟隨便編個理由就能忽悠她來找我拿錢。說是借,但從來沒還過。現(xiàn)在,我自己家也快被我弟拖垮了。別人家有沒有遇到過這種情況?我還有別的辦法嗎?”王成苦著臉點了一根煙,猛吸了兩口。
被消防勒令搬家后沒過幾天,王成有天忽然接到警方通報:
王波伙同他人以開辦汽修廠為名,將顧客的13輛車變賣或抵押給貸款公司,獲得贓款290余萬元,全部用于賭博。王波在中緬邊境的一個地下賭場被抓時,在賭場里已經(jīng)狂賭了三天三夜,290多萬元贓款,剩下不到1000元。
這個消息,不啻為晴天霹靂——王家的天都塌了。
若說王波以前只是賭博,這次可是涉嫌偷盜和詐騙了。在派出所,劉老太直瞪著眼睛執(zhí)拗地認為,“警方抓錯了人,王波不可能犯下這么大的事”。她神經(jīng)質地沖辦案人員大喊:“冤案,一定是冤案!”
突如其來的重擊也讓王成方寸大亂,他拋下生意不管,陪著母親在派出所接受調查,見母親不停沖辦案人員嚷嚷,他也無能為力,只是縮在接待室不停地抽煙。
這次王波被抓,劉老太起初堅決不信,但在警方給出的證據(jù)和王波的口供面前,她也不得不接受了這一現(xiàn)實。眼看一切已經(jīng)無法挽回,劉老太和王成只能懇求警方給王波一次機會,“家里一定全力配合”。
警方說此案已經(jīng)坐實,當下只能由家里盡快籌錢,盡可能替王波彌補受害者的損失以求獲得諒解,爭取在法庭上從輕判決。否則按照此次的數(shù)額,王波至少會面臨10年以上的有期徒刑,甚至無期。
劉老太和王成回家之后就著手搜羅積蓄,可他們發(fā)現(xiàn),這幾年,家底已經(jīng)被王波折騰得一干二凈,唯一值錢的就只有全家賴以生存的王成飯店了。
劉老太看著王成,臉上滿是悲戚之色:“成呀,把飯店盡快盤出去吧,能湊多少湊多少,不夠再去借一下,先救人要緊。你弟這次要是救不出來,他就只能去坐牢了。長兄為父,你不能眼睜睜看著他進去吧?!你知道,但凡有別的辦法,為娘的也不會對你說這話?!?/p>
王成低著頭,他知道母親這句話的份量。這個飯店凝聚了他多年的心血,是他的立身之本,說心里話,他不愿出手??赡赣H救子心切,他不能違逆母親,也不能坐視弟弟王波于不管。尤其在這個時候,他害怕自己稍稍退縮一點,就會落下千古罵名。
王成托中介問了市價,回話稱:“時間倉促,只找到一位仙桃老板愿意全款接手,但出價只有80多萬?!?/p>
這離近300萬元的詐騙金額相去甚遠,但救人要緊。幾經(jīng)磋商,王成和仙桃老板約定次日進行交易。
當晚王成回到家,才想起因為之前忙亂,竟然忘了把盤店的事情告訴妻子。他硬著頭皮對妻子講出實情,希望得到諒解。
王成妻子聽后一句話也沒說,出去就買了農藥,一進屋,她將一瓶敵敵畏墩在桌上,指著王成紅著眼道:“飯店是我們的心血,也是唯一的住處。之前為了王波,我們前前后后已經(jīng)花了100多萬元,這次為了救他再賣店,我馬上死給你看!”
妻子的架勢不像是在嚇他。此前,夫妻倆為王波的事沒少吵鬧,甚至于鬧到離婚。這次,妻子不吵不鬧,而是直接買來了農藥。
看到妻子這樣,王成陷入了兩難,一邊是母親不停施壓,另一邊是妻子以死相逼。他先是怪妻子這么做不合時宜,但平靜下來一想,一旦飯店盤出,自己今后該何去何從?母親、妻子、孩子又該如何生存?王波呢,他也不見得會感激他這個哥哥,一次一次地出手相救,王波只會認為這是他這個當哥哥的義務。母親呢,也認為這是他作為長兄的義務??墒怯钟姓l規(guī)定,當哥哥的就該毫無底線地幫弟弟?長兄為父,難道就該成為道德綁架他的枷鎖嗎?他王成又沒做違法的事,憑什么苦難就該落在他身上,還要連累一家人都跟著承受。再說,王波的窟窿,補了今天,難保就沒有明天、后天?何時是個頭?!思量了一夜,王成最終決定不再為王波補窟窿了。
第二天,王成電話回絕了仙桃老板。去了母親家里,他把昨晚發(fā)生的一切告訴母親,也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劉老太一聽,先是歇斯底里地罵他不念兄弟情義,接著狠狠地抽了他幾個耳光。王成一動不動地聽憑母親發(fā)落。可突然,劉老太恢復了平靜,她癱坐在椅子上,如將死的人一樣,用盡最后的一點力氣,一字一頓地問:“你最后再說一次,到底救不救你弟弟?”
“不救!”王成埋著頭堅決地說。
然后,他就被母親趕出了家門。出門前,他聽到母親重重的一聲嘆息:“這個家,真的要散了——”
第二天清晨,王成和妻兒還在睡夢中,即被一陣緊促的鈴聲驚醒:有人在王成飯店門口上吊了!
王成和妻子趕緊下來打開飯店卷簾門,眼前的一幕驚得他們目瞪口呆——吊在王成飯店門口的不是別人,正是王成的母親,劉老太。
王成兩腿一軟,跪在母親的遺體旁痛不欲生,他的妻子呆呆地站在一邊。
“媽呀,我真的沒想到,你會走這一步……”王成鼻涕眼淚嚎哭著說完這句,突然一頭向下栽去。
醫(yī)院的救護車嗚嗚著駛來,又嗚嗚地離開。法醫(yī)隨后到達現(xiàn)場進行了尸檢。
一個多星期后,王成抱著母親的骨灰盒,牽著年幼的兒子,面對著緊閉的王成飯店大門鞠了三躬。
“爸爸,我們不住飯店了嗎?”兒子問。
“不住了?!?/p>
“那我們去哪兒?”
“不知道。走到哪兒是哪兒吧,在哪兒也比在這兒強?!?/p>
“那媽媽呢?她不和我們一起嗎?”
“ 不了,她走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