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古言小說(已完結)| “我被腰斬的那天,是個陽光明媚的好日子…”

《歲歲長相思》

文/十小姐

首發(fā) 公眾號 月亮上的客棧

關注公眾號 看宋白的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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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腰斬的那天,是個陽光明媚,春風輕拂的好日子。

我狼狽的跪在刑場中央,平靜的聽著圍觀者的謾罵。

“禍國殃民的妖女!”

“殘害忠良!活該!”

“快行刑!快行刑!”

我不以為然的勾起嘴角,淡淡往刑場上方看去。

刺痛的陽光晃得我眉頭一蹙,高堂上端坐的男子在刺眼的陽光下變得模糊,只剩一個若隱若現(xiàn)的輪廓。

男子身旁儀態(tài)端莊的站著一個華貴女子,頭頂鳳釵微響,她輕聲道:“陛下,時辰到了?!?/p>

宋白一雙眸子猶如二月寒潭,他緊緊皺著眉,精致俊朗的面容上滿是冷峻,他朝著底下緩緩開口:“朕再給你一炷香的時間辯解?!?/p>

我溫順的低頭,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我無話可說,請陛下賜罪?!?/p>

“你!”宋白惱怒的站起身,“你就這么想死?”他的眼里迸發(fā)出滔天怒意,恨不得將底下的女子生吞活剝。

一卷煙云飄過,遮住了耀眼刺目的陽光。我抬頭向他看去,恍然如一夢。

他依舊那么好看,一如當年草長鶯飛之時,我所見到的翩翩少年模樣。

要是不愛上他就好了。


我十一歲那年,喜歡上了個人。

皇家狩獵那天,我因為貪玩,獨自跑進獵獸山。

眼前的惡狼流著貪婪的口水一步一步將我逼進角落,我顫顫巍巍的拿起身旁的木棍,害怕得抖個不停。它宣告勝利的“嗚”了一聲,抬起前腳向我撲來。

我的心頓時提到了嗓子眼,腦袋瞬間空白。我閉上眼睛雙手抱頭,接受著命運的安排。

奇怪的是,想像中的疼痛并沒有到來,反倒聽到了一聲惡狼的哀嚎。我緩過神來,慢慢抬頭。

俊美的少年面色從容的執(zhí)弓,陽光柔軟的照在他的身上,映得他那雙勾人心魄的鳳眸熠熠生輝。他翻身下馬,踏著優(yōu)雅的步子向我走來。

我愣愣的看著他,腦袋一片混亂,只感覺心臟在撲通撲通跳個不停。

“沒事吧?”他扶起我,好聽的聲音猶如林間清潭。

我有些手足無措,結結巴巴的道:“沒......沒事?!?/p>

目光往他的背后看去。他的馬上掛著許多獵物,一只獨眼黃黑虎被一箭穿心,安安靜靜的吊在他的馬上。

我頓時嚇得張大了嘴,震驚的眼睛瞪得如鈴鐺般大。獨眼黃黑虎是這次狩獵的彩頭,是眾多皇子將軍爭奪的獵物,如今居然被眼前這個看上去只比她大兩三歲的少年擊殺了。

少年被她的傻樣逗樂了,輕輕一笑:“姑娘家在何處,我送你回家?!?/p>

他笑起來真的很好看,就像清晨第一滴露珠那樣好看,哦不對,像暮色里第一縷月光那么好看。

“我叫姜婳,你叫什么呀?”

他一聽,微帶笑意的眸子頓時冷了下來,嘴角的笑直直僵在那里。

“原是丞相府嫡女。”他平靜的說,語氣里盡是疏遠。

我還在低頭沉思是不是說錯了話,只見少年利落的翻身上馬,騎馬離去,一眼也沒瞧我。他的身影逐漸變成一個點,耳邊只留下一句:“我會通知丞相來接你,你待在原處?!?/p>

我難過的待在原地,心里掛念著他的名字,直到父親帶著人馬急急忙忙找到我。

或許是老天憐我,讓我在兩個時辰后再一次見到了他。

我也順利的知道了他的名字,宋白,皇帝第七子,是皇帝某次醉酒后寵幸的宮女所生。那位宮女因著身份低微,并無名分,在宋白五歲時便撒手人寰。宋白可謂是最不受皇帝寵愛的皇子。

狩獵宴席間,宋白乖順的低頭吃菜,身旁空無一人。

皇帝忽然看向宋白:“朕的七皇子今日所得如何?”

宋白有些不安的上前,膽怯的將手里一只灰色小兔放到跟前,席間頓時迸發(fā)出一陣哄笑。

皇帝失望的搖搖頭,隨便敷衍了兩句:“箭術仍需加強,下去吧?!?/p>

宋白低頭,默默的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那時我心里忍不住疑惑,明明獵了許多,為何不拿給皇帝看?

可我哪里愿意想那么多,我的一雙眼睛就像黏在宋白身上,滿心的歡喜和眼里的星星,全都給了他。


他們說我是丞相嫡女,御定的皇后。

所以長安城的皇子貴女變著法的與我結交,討我歡心。就因為皇帝說了一句:“小阿婳以后可是要當皇后的。”

以前我總嫌這個承諾煩人,但自從認識宋白后,第一次由衷的歡喜。我想,他應該也會像尋常人一樣,樂意于我交朋友吧。

但意料之外的是,當我滿心歡喜的去找他時,他卻避我如蛇蝎。

那日我抱著自己珍藏許久的果酒去找他共飲,結果連七皇子府都沒進去。

我心里大受打擊,倔強的在門口等啊等,期待著他能有那么一點點憐憫之心。可就算我凍得快暈過去,他最終也沒開門。我姜婳第一次追愛,就華麗麗的以失敗告終。

我深知“失敗是成功之母”這句話,小小一次挫折怎會輕易將我擊退。宋白一次不見我,還能次次都不見我?

于是我日日抱著酒壇子去他的府邸,頗有恒心的坐在他家臺階上,大有不見到他誓不罷休的意思。

可事實證明,我又失策了。

宋白鐵了心不見我,就算我日日前來苦等,他也沒有一絲心軟。

這是我生涯里的恥辱,作為丞相嫡女,向來都是別人巴結我,還從來沒有人敢這樣對過我。

我越想越氣,覺得十分不甘心,一定要讓他知道得罪我的下場!

于是次日我決定抱兩壇酒。

一壇不夠誠意,我抱兩壇還不行嘛!

這天很不爭氣的飄起了小雪,我一邊抱怨上天太不給我面子,另一邊找了個舒服順眼的臺階坐了下來。我哈氣搓手,兩壇酒一左一右的擺在兩側,讓我活像一個賣酒童子。

在我堅持不懈的守了七日后,七皇子府的大門終于緩緩打開了。

我還在暗自得意自己恒心極佳,聰慧過人之時,一位端莊美麗的女孩向我走來。

女孩跟我一般高,卻比我恬靜得多,一身書香之氣。她淡淡的說道:“閣下莫要再來了,快快離去吧。”

我正要往里走的步伐一頓,期待的火焰頓時被澆滅,“為何不讓我進去?!?/p>

“殿下不愿見你?!?/p>

“我自知沒有得罪他,誠心來交個朋友報答救命之恩,怎么就不愿見我了?”

女孩沒有料到我這般伶牙俐齒,啞口無言的看著我。

說時遲那時快,我在她楞神之際,抱著兩壇酒,費盡我吃奶的力氣,一溜煙跑了進去。

“宋白!宋白!”我邊跑邊喊,四處尋找他的身影。

我的的身形突然一停,眼睛直愣愣看著前方,眼角漸漸彎起,我終于,又見到了他。

亭子里他一襲白衣松松垮垮的掛著,慵懶十足斜的躺在榻上,桌上一杯清茶飄出絲許輕煙。眼前一片雪白,雪花靈動的飄飄灑灑,好似雪白布簾將他隱藏,少年懶懶的靠著,一雙冷漠的鳳眸不耐的看著她。

我跑進亭子里,無視他的不滿,自顧自的將他茶杯里的茶倒走,駕輕熟路的把果酒倒在他杯里,滿眼期待的看他:“嘗一嘗,這酒我一直都舍不得喝?!?/p>

宋白一言不發(fā)的執(zhí)起杯盞,冷笑一聲,連帶杯子一并扔出,罷了又拿起帕子細細的擦拭他每一根手指,完了嫌惡的將帕子扔在地上。

我愣愣的看他做完所有動作,直到他離開。

我像個木樁子傻站在那,肩上忽然一動。

“閣下還不走?”

我回過神,是門口那個女孩,見她衣著不凡于是問道:“你是誰?”

女孩柔柔一笑:“夏如清?!?/p>

我心里了然,原是夏太傅的女兒。夏太傅是皇子們的教習夫子,也難怪她能輕而易舉的進七皇子府,而她整整努力了七天。


有時候我覺得,宋白對我要是有對夏如清一半好,那該有多好。

上次被他趕出府后,我痛定思痛,認真且嚴肅的思考了幾天。自覺唯一的錯處便是他不愛飲酒,于是從家里偷了罐御賜好茶,傻樂著就往他的府上跑。

結果七皇子府門口的守衛(wèi)多了一倍。

我失望而歸。

但我并沒有放棄,父親經常跟我說絕處逢生,我很好的領略到了這個詞的精髓。

于是乎,我找了個月黑風高的夜晚,翻墻入府。

我發(fā)現(xiàn)這個方法簡單粗暴,第一次就成功見到了宋白。

只不過,這次并沒有讓我多高興。

夏如清青蔥玉手放在琴弦上,宋白溫柔的在一旁指導她,不時還覆身上前握住她的手,輕輕彈奏。

他溫柔的目光在看到我后瞬間轉冷。

他鐵青著臉吩咐守衛(wèi)送客。

雖然我心里十分不好受,但仍然頂著守衛(wèi)的壓力,跑上前將一小罐裝著茶葉的玉瓷硬塞到他手里,最后在他的注視下被拖出了府。

我大人不記小人過,以德報怨他總會愿意理我了吧?

事實證明,又是我多想了。

第二日茶葉被原封不動的送回,順帶給我父親帶了話,要我潔身自好,不要過多糾纏。氣得父親把我禁足了一個月。

我也生氣,我決定不再理他。

可是我忍不住的想見他,于是在我解禁后第一時間又沖向了七皇子府。

我送過他許多東西,里面有不少是我十分喜愛的物什,猶豫躊躇了好久才下定決心送他。不過結局都是被原封不動的送回。

我給他下帖子,他撕了

我邀他游玩,他緊閉大門,連傳話的小廝都沒進去。

后來,整個長安的人都知道宰相府的千金,未來的皇后姜婳對不受寵的七皇子死纏爛打。也正因如此,大家齊齊將目光投向平日里小透明一般的七皇子,就連皇帝都難得的注意到了他這個平庸的兒子。

我去得越來越勤,宋白的臉卻越來越冷。

從小到大,我都是一個沒有耐心的人。

唯獨喜歡他,我堅持了六年。



一晃六年過去,我喜歡他六年了。

今日是我的生辰,我起了個大早,蹦蹦跳跳的就往他的府邸跑,路上瞧見了一個賣糖畫的老婆婆,一時興起。

“阿婆,我能自己動手做一個嗎?”

婆婆慈祥和藹的笑著點頭,于是我信心滿滿的接過木勺,擼起袖子開始畫。

我仔細想了想,決定畫只兔子。片刻之后,一只長相極其丑陋的物體便躍于紙上。阿婆好奇的盯著我瞧,似乎在疑惑什么樣的手能畫出這般丑陋的東西。

我尷尬的笑了笑,吸了口氣,重新來過。

我賭氣的畫著,我好歹也是長安第一貴女,不信奈何不了這小小糖畫。

終于在一個時辰后,算是大功告成。我揉了揉酸痛的肩,隨意的抹了抹額頭的薄汗,留下一錠銀子,拿起手中這個雖然依舊丑陋但總能看出是兔子的糖畫就跑。

守門的侍衛(wèi)瞧見了我,默默的打開了門。

這六年,我也并非毫無進展,至少我已經可以隨意出入七皇子府了,雖然宋白還是冷冰冰的,但總歸比六年前好了。

想到這,我越發(fā)愉悅,哼著小曲就往里跑。

他的府里有一棵挺拔的梅樹,每到冬天便有朵朵如同紅寶石般閃耀的梅花盛開。他就這樣立在樹下,背對著我,一身孤寂。

六年過去,他褪去少年的稚氣,成了一位風姿卓越充滿魅惑的男子。

變了的是,他越發(fā)喜愛煙花之地;不變的是,他依舊不喜歡我。

我吸了口氣,笑盈盈的撲過去摟住他的腰,他的身子一顫,平靜的將我拉開。

他淡淡的看著我。

我歡喜的將糖人塞到他手里,“嘗嘗。”

他看著手里這個長相奇怪的物什,一雙變幻莫測的眸子開始流轉。

我催他:“快嘗嘗呀?!?/p>

“阿婳又來了?”夏如清婀娜的走過來,六年過去,她長得越發(fā)動人,一張楚楚可憐的小臉能惹無數(shù)人為她折腰。

宋白皺了皺眉,責怪道:“怎么穿這么少?”說完將披風披到她的身上。

我靜靜的站在一旁,貪戀的汲取著他溫柔的目光,哪怕那目光并不是對我。

夏如清看到宋白手里的糖畫,驚呼:“好可愛的糖畫!殿下是給我的嗎?”她的眼睛濕漉漉的,滿是期待。

我頓時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

宋白不在意的遞給她,“姜家小姐給的,如清想吃便拿去。”

我一怔,一陣巨大的酸澀涌上我的心頭,慢慢侵占我的眼眸,控制不住的起了霧氣。

“真的嗎?!”夏如清轉過頭對我一笑,“謝謝阿婳。”

我一動不動的愣在那,手足無措的看著宋白,眼眶里不爭氣的轉著淚珠,終宋白皺了皺眉,責怪道:“怎么穿這么少?”說完將披風披到她的身上。

我靜靜的站在一旁,貪戀的汲取著他溫柔的目光,哪怕那目光并不是對我。

夏如清看到宋白手里的糖畫,驚呼:“好可愛的糖畫!殿下是給我的嗎?”她的眼睛濕漉漉的,滿是期待。

我頓時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

宋白不在意的遞給她,“姜家小姐給的,如清想吃便拿去?!?br>

我一怔,一陣巨大的酸澀涌上我的心頭,慢慢侵占我的眼眸,控制不住的起了霧氣。

“真的嗎?!”夏如清轉過頭對我一笑,“謝謝阿婳?!?br>

我一動不動的愣在那,手足無措的看著宋白,眼眶里不爭氣的轉著淚珠,終于忍受不住,轉身跑了出去。

“阿婳!”身后是夏如清的聲音,“怎么突然跑了,阿婳!”

跑出他的府邸后,淚珠猶如斷線的珠子,一滴接著一滴往下掉。我豪邁的將眼淚一拭,安慰自己不要難過。

這六年來,這樣的事已經見怪不怪,雖然他喜歡夏如清,但是一點也不影響我喜歡他不是嗎。我強忍著淚,努力說服自己。

但是......他今天就不能破例一次嗎,今天可是我的生辰,他就不能騙騙我嗎。這糖畫我整整畫了一個時辰,他怎么能夠隨意的就轉手送人......就算要送,至少也不要當著我的面才是......我再也忍不住,蹲下來埋頭哭泣。

原來喜歡一個人這么痛,我的心仿佛都快撕碎了。

宰相嫡女的生辰,各家都送來了禮。

尤其是爭奪皇位的幾個皇子,可謂使盡渾身解數(shù)只為博姜家小姐一笑。

宴席上我喝了很多酒,喝得天昏地暗,找不著北。但我仍不忘緊緊攥著一個香囊。

這個香囊,我繡了一月有余,扎了無數(shù)次手才堪堪繡好,原本是希望他能看在我生辰的份上,收下它。

我喝得醺醉,一夜無夢。

月明星稀,夜深人靜。宋白一襲月牙色衣袍,坐在古琴前,低頭彈奏。

他有些心神不寧,頻頻向門口看去。

“姜婳來過沒有?”他淡淡的問道,眉頭微皺。

“回殿下,不曾?!?br>

宋白收起心,將神情聚焦在手上的古琴。

今夜為何他頻頻彈錯,定是撞了邪,宋白想。


乘著夜色,夏如清施施的走到宋白身邊,柔軟的手指慢慢搭在他的身上。

宋白不經意的讓開。

夏如清眸子一暗,“殿下,大事將成?!?br>

宋白眼里滿是復雜的神色。

“萬事俱備,只待皇上壽命一盡,皇位便唾手可及?!?br>

“辛苦了?!彼伟兹嗔巳囝~。

夏如清嬌羞的一笑:“殿下莫忘了我們的約定?!?br>

“放心罷,我答應過太傅?!?br>

夏如清點點頭,眼里全是對未來的希望。

我醒來的時候已經日上三竿,我拍了拍我的頭,愣了會兒神,手里還緊緊攥著我要送給宋白的香囊。

我做了長達一盞茶時間的思想斗爭。

然后毅然決然的決定去找宋白。

推開窗戶時,窗臺上擺著一枝不知道從哪來的梅花,我且當是誰的惡作劇,原本想扔了,但由于它長得好看,所以命人將它收進屋里。

我到達他的府邸時,宋白正在湖邊一個亭子里作畫,身邊鶯鶯燕燕的圍著不少青樓女子,女子不斷挑逗著他,他那雙勾人心魄的眸子已經染上些許霧色。

他一看到我,就冷下了臉。

我壓下心中的苦澀,尷尬的一笑,“宋白......這......”

他停下筆,慵懶的靠在美人懷里,低沉的嗓音充滿魅惑:“還不向姜家小姐問好?!?br>

青樓女子一聽,齊齊笑了起來,“姜小姐?那個死皮賴臉纏著殿下的姜小姐?”語氣滿里的不屑與嘲諷。

我低著頭不說話,忽然想拔腿就跑。但不知道哪里來的勇氣,腦袋一熱,我徑直向前,在眾目睽睽下將香囊塞到他懷里。

然后假裝鎮(zhèn)定的說:“本小姐的生辰禮物你沒送我,香囊你收下就當.....”

空氣寂靜了一秒鐘,我眼睜睜的看著我繡了一月有余的香囊劃過一個完美的弧度,被宋白扔到湖里。

隨著香囊濺起的水花,我的心傳來一陣絞痛,取而代之的是慢慢的冰冷。

青樓女子的譏笑仿佛還在我的耳邊圍繞,淚水充斥著我的眼眸,我呆滯的看了他一眼,終于跌跌撞撞的走出他的府邸。

我再沒找過他。

深冬不知不覺就來了,柳絮般的雪搖搖欲墜的飄零。長安街一片雪白,寒風簌簌,大雪紛揚。整個長安都籠罩著一層陰霾。

皇帝快不行了。

皇子們開始蠢蠢欲動,宋白卻好像置身事外。一如既往的去青樓,一如既往的喝得爛醉。

我已經兩個月沒見他了,偶爾在他人口里聽到的,都是他在外面的風流事跡。我其實很想他,真的很想見他。

只要他愿意給我一個臺階,我能馬上撲到他身上,抱著他說我多么想他。

可他沒有,他好像終于擺脫了沉重的包袱,安心沉醉在他的溫柔鄉(xiāng)。

有時候我想,他的愛能給那么多人,為什么就不愿意分我一點,哪怕只有芝麻大,我也能歡喜好幾天。


皇帝駕崩的那天,我終于收到了他的信。

他讓我去他的府里找他,我抱著信開心的像個傻子。我高興得來不及跟其他人說一聲便獨自跑到他的府里。

我并沒有看見他。

小廝說剛剛宋白有事出去了,讓我在府里等他片刻。

高大的梅樹盛情綻放,梅花頗有傲骨的在雪白的世界里汲取鮮艷的紅色。我看著它就想起了我在這里潑皮耍賴的日子,有時候能噎得宋白一臉無奈。

我看著它想啊想,笑啊笑,等啊等。

這么一等,就是一天。

我思考過無數(shù)次我見到他第一句要說什么,是先給他一個大大的笑,還是先給他一個大大的抱,并告訴他我大人有大量,原諒他了。

可我沒有等到他,我等到了御林軍將我抓起,押入天牢。

天啟四十三年,賢德帝駕崩,謚號長樂。

一向不諳世事的七皇子突然出現(xiàn)在大殿,號令所有御林軍與最受皇帝喜愛的三皇子當堂對峙。

三皇子黨派最大擁護者姜宰相卻無故缺席,原本還有勝算的三皇子黨一時群龍無首,七皇子輕而易舉的將他們壓制。

七皇子宋白登基,改國號為永明。

昏暗潮濕的牢房里,我虛弱的躺在草席上。

我緊緊閉著眼睛,想要再睡一會,但身上劇烈的疼痛使得我不得不睜開眼睛。

我的眼睛干澀疼痛,紅血絲充盈。曾經閃亮熠熠的水眸如今沒有一絲焦距,無神的看著屋頂。

僅一天,我的心臟就好似被千刀萬剮,再被碾碎成粉。

我自嘲一笑,好在,它已經痛得沒有知覺了。

我這輩子,最錯誤的事情就是喜歡他了吧。

把我騙去他的府邸,傻傻的等了他一天,卻只是一個請君入甕的戲碼。

他趁機給父親寫信,騙他說我被山匪綁架,父親擔心我的安慰,調集兵馬立即馬不停蹄的出城“救我”。

一方面錯過了幫三皇子奪位的時機,另一方面可以以丞相私帶兵馬出城意圖不軌的理由,將丞相一網(wǎng)打盡。

真是一箭雙雕的完美計劃。

難怪了,他避我如蛇蝎,就是怕太過引人注意,暴露了他的野心。我嘴角一勾,難怪了,他那顆心我花了六年怎么捂也捂不熱。

我笑得苦澀,笑著笑著眼角又不爭氣的出了淚。

角落里,我蜷縮成團,緊緊抱著自己,身體忍不住抖動。

直到一陣沁人的梅香鉆入我的鼻尖,我努力抓住夢里那棵水草,掙扎著不讓自己掉入水中,額頭滿是汗珠。

我是在他的床上醒來的。

他依舊一身月白,看我轉醒,面露狂喜之色,狠狠的將我擁入懷,仿佛要嵌入他的身體里?!鞍O,我終于可以照顧你了?!?br>

我面無表情的看著他,眼里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阿婳,我......”

“我父親呢?”我淡淡開口。

宋白面上露出些許慌亂,手足無措的去撫我的臉。

我安靜的盯著他的眼睛:“死了是么?!?br>

宋白語無倫次的說著:“我命令御林軍不準傷害宰相,但他忽然上前為一個士兵擋箭,阿婳我沒有騙你,真的沒有......”宋白急急忙忙的說,眼里滿是濃濃的愧疚。

“之前的冷漠是因為我不愿將你卷入其中,阿婳......”

“夠了”我安靜的打斷他,“你能不出現(xiàn)在我面前嗎?”

宋白的眉頭死死擰著,踉蹌的向后一退,深深看了我一眼,轉身出了屋。

吹過的寒風就像冬日里的哀歌,吹得我一顫,這個冬天真冷啊。


深冬過后,春日悄然來了。新皇登基后,封了夏太傅為宰相,夏如清為夏貴妃,姜婳為姜貴妃。

我自己搬去了冷宮,閉門謝客。

宋白天天都來,即使我不愿見他,他依然抱著兩壇果酒坐在門口,一飲就是一晚上。

我不愿孑然一身的茍活于世,曾想過就此了結。

可宋白根本不給我任何機會,他派人日夜守著我,將一切尖銳物件,綢帶收起,為我制造了一個華麗的鳥籠。

今日艷陽高照,我在院里曬太陽,看看能不能溫暖我寒冷的靈魂。直到夏如清儀態(tài)端莊的走來,我淡淡的抬頭看了看她。

她還是那么美,她身著鳳袍,頗有儀態(tài)的開口:“姜貴妃近日可好?!?br>

我沒有理她。

她繼續(xù)說道:“殿下的計謀你覺得如何?”

我微微顫抖,指節(jié)已經慢慢泛白。

“妹妹還不知道吧?其實一切都是我父親策劃的,陛下事先并不知道此事?!?br>

我死死捏拳,指尖陷進了肉里。

夏如清一笑:“即便你知道了,又能如何呢?陛下明知此事是父親所為,為你出頭了嗎?”

她有些瘋狂,“你以為你有陛下的大業(yè)重要嗎?陛下不會為你去殺朝廷重臣,你跟他的江山社稷比起來,簡直不值一提。姜婳,你也是可憐人,你比我可憐?!?br>

“說完了?說完了滾。”我覺得好累。

夏如清優(yōu)雅華貴的站起身,“希望妹妹撐住啊。這六年好不容易厚著臉皮才分得殿下一點憐憫之心,妹妹一定要好好享受才是?!?br>

我覺得陽光晃眼。

永明一年三月十五日,身居冷宮的姜貴妃忽然打開門,此后便獨寵后宮。

我懶懶的靠在正在批閱奏章的宋白懷里小憩。

睫毛微顫便輕輕抬眸,宋白溫柔的看著我,修長的手寵溺的揉著我的頭。他放下筆,輕柔的將我打橫抱起,放到偏殿里的龍榻上,“這里睡比較舒服?!?br>

我的眼里仍是淡淡的神色,一如平靜的湖水。

我勾下他的脖子,親了上去。宋白微微一怔,眼里逐漸染起欲色,低吼了一句:“小壞蛋?!北愀采砩锨埃环朴?。

新帝登基不過半年,朝廷乃至民間異聲漸起。

“陛下應開枝散葉,雨露均沾才是?!?br>

“那姜貴妃就是妖婦,迷得陛下找不到南北?!?br>

“臣等請求廢了姜貴妃?!?br>

宋白望著堆積成山的奏折全是關于廢貴妃,眉頭緊皺。我走過去溫順的靠在他的懷里,天真爛漫的跟他說:“要不你殺了我吧?!?br>

宋白狠狠剜了我一眼,生氣的說:“胡說什么!”

我掩下眼里的復雜神色。

年關將至,又到了大雪紛飛的時刻。不知不覺已經過了一年。

今日我起了個大早,穿上了華麗的貴妃宮裝。一襲大紅云煙羅裙襯得我傾國傾城,猶如禍國殃民的禍水。

我打斷眾人上朝,在眾目睽睽之下,儀態(tài)萬千妖媚十足的走進議事大殿。抽出一把匕首,直擊夏宰相心臟,一擊斃命。

我對著高堂上的他展顏一笑。


“時辰已到,行刑!”太監(jiān)尖銳的聲音讓我耳膜一痛,我閉上眼睛,等待死亡降臨。

“慢著!”

宋白咬牙切齒的聲音響起。

他站起身,往我的方向走來。他的手顫抖著解開我的繩子,將我打橫抱起,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下離開了刑場。

群眾倒吸一口氣,陛下親自劫法場的事還是第一次見。

夏如清眼睜睜的看著二人離去,終于跌坐在地。

我虛弱的靠在他身上,貪戀的聞著他的梅花香。

“為了殺夏宰相,你真是不擇手段。”宋白怒火中燒,一想到這些日子以來她的乖順只是為了降低他的戒備心去殺宰相,他就忍不住苦笑。

“宋白,我已經提前飲了毒藥,撐不了多久了。我想再看一眼梅花?!?br>

宋白瞬間頓住,“你說什么?”他頓住,“你說什么?”他慌亂的盯著她看。

“我好累啊......我想睡覺。”

泛著血紅色的梅花樹下,女子安靜的靠在男子身上,生命一點一滴的流逝。男子緊緊摟著女子,流淚滿面仿佛被抽去了靈魂。

男子腰間掉出一個繡得歪歪扭扭的香囊,上面是朵朵長相丑陋的梅花。

“宋白,你都不知道那天我等了你多久......好像有一輩子那么長。”



尾記

永明二十四年,仁德帝宋白駕崩,謚號永安。

仁德帝一生無后,自姜貴妃死后不曾納妃。駕崩后將皇位傳給養(yǎng)子宋慕畫,由夏太后輔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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