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
1.
煙雨軒，是峪北城最好的酒樓。
可坐在其中，你聽不到淅瀝的細(xì)雨，也看不見朦朧的輕煙。
唯有漫天黃沙和凜冽北風(fēng)。
有時候我很懷疑給它取名之人的惡趣味。在這塞北苦寒邊城，給一座酒樓取了這樣一個富有江南詩意的名字。
取這名字的人是酒樓的掌柜，行內(nèi)人都叫她毒蛛。
我說的行內(nèi)，指的是一群被叫作殺手或是刺客的人。拿人錢財，負(fù)責(zé)替人殺人消災(zāi)。
毒蛛是蛛網(wǎng)的頭兒，在外人眼里，她看起來像是個年華已逝的瘦弱婦人，眼神溫和，大概每天都忙于相夫教子。
可對我們這行稍有了解之人，聽聞毒蛛二字，便會脊骨生寒。
她曾說她來自江南，二十歲以后去了北方，在峪北已呆了十五年。
那天她喝得很醉，告訴我說：
“江南的風(fēng)太軟，雨太柔，容易化了人心，但一個殺手的心，必須要是冷且硬的?！?/p>
我從沒問過她二十歲那年發(fā)生了什么，追問別人的過往，是我們這行的忌諱。因為一個斷不清過往的殺手，往往活不了多久。
所謂蛛網(wǎng)，是西北實力與口碑最佳的殺手組織。毒蛛手下共有十大頂尖殺手，以及遍布各處的眼線，幾乎能夠為你解決掉任何人，只要你付得起足夠的銀子。
被我們盯上的人的，如同落入蛛網(wǎng)的獵物，任何掙扎都是徒勞，唯有在恐懼與顫抖中等待著死亡到來。
我是蛛網(wǎng)第二高手，綽號白蛛，因為我殺人時喜穿白衣。
其實我并不愛殺人，只好作畫，鮮血噴濺在我一襲白袍上，就如同一副殷紅的潑墨，那是世間任何染料都調(diào)制不出的紅，而我的刀，便是墨筆。
毒蛛讓我今日午時來煙雨軒四樓見面，她只說有一筆很大的生意。
這是我第一次聽她這樣形容一筆生意，于是我在巳時就到了。推開四樓雅間的房門，她已坐在了窗邊，端一杯碧螺春，目光眺望著窗外一望無際的黃沙。
煙雨軒建于城內(nèi)地勢最高處，又有四層，透過四樓的窗戶能夠俯瞰整個峪北城，隱隱給人一種掌控全局的錯覺。
毒蛛是一個迷戀這種感覺的人，所以她經(jīng)常坐在窗邊，有時慢慢喝一杯茶，有時看著黃沙發(fā)呆。
“狼蛛死了，因為一個女人。”
這是她開口說的第一句話。
我有些吃驚，狼蛛是蛛網(wǎng)第一高手，一口青峰劍震服西北大漠，劍法刁鉆狠辣，我自認(rèn)在他劍下勝算不足三成。
可他的心里有了一個女人。那是個西域女子，深眼窩，高鼻梁，腰肢如蛇，玉腿絲滑，一顰一笑間散發(fā)著誘惑男人的風(fēng)情，似一只波斯母貓。
我在她的房里只呆過一夜，自那以后再沒去找過她。因為我想起書上多用來形容這種女人的一個詞，紅顏禍水。
狼蛛在她房里住了三個月，花光了三千兩銀子，最后，被人發(fā)現(xiàn)赤身露體死在城西的臭水溝中。
“像我們這樣的人，心里只能裝著自己，”我走到毒蛛對面坐下，拿起為我備好的茶杯，“一旦有了別人，那么離死便不遠(yuǎn)了。”
杯身尚有余溫，看來她已猜到了我會提前到來。
“你的心里，難道就沒有別人？”她抿了一口茶，看向我，眼神似是想要把我看穿。
“除了我自己，便只剩銀子了?！蔽倚π?。
我把白瓷茶杯放到鼻下，輕嗅一口，香氣清幽，湯色碧綠，乃是今年初春的極品碧螺春，產(chǎn)自蘇州。
“看來你還是忘不了江南?！蔽业皖^品茶。
“有些事不是忘不了，只是習(xí)慣?！彼?，把頭轉(zhuǎn)向窗外。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煙雨軒門口大街上，一隊甲兵正扛著幾根水桶粗細(xì)的圓木往城墻匆忙趕去，遠(yuǎn)處土黃色的城墻上，許多道身影走動，正忙著構(gòu)筑城防工事。
大街兩側(cè)，是兩隊看不見盡頭的長龍，數(shù)不清的腳步落在地上，踏起滿街的黃塵，從我們的位置看去，倒像是兩列朝南行進(jìn)的螞蟻。
他們是逃難的百姓。
匈奴大軍十日之后就要圍城，這個消息在三天前傳入了城內(nèi)。
這些背負(fù)包裹、推著獨輪車的人群中，大多是些老人、婦女和孩童。守城大將陸鼎有令，凡男子年滿十三未滿六十者，嚴(yán)禁出城，須協(xié)軍隊抵御匈奴。
當(dāng)然，這軍令管不了蛛網(wǎng)，在封城之前，我們有的是辦法離開。
“峪北城雖說是道重關(guān)，可如今連朝廷那邊都已經(jīng)放棄，默許棄城，他陸鼎還在死守什么？”我收回目光，輕笑一聲，“他似乎并沒有傳聞中的那么聰明。”
我有些不理解這位年輕冠軍侯的想法。
據(jù)傳，他出身寒微，從軍二十年，憑借驚人的戰(zhàn)功被特封一等公侯，開三朝之先例。
匈奴呼邪單于此次揮師十萬南下，峪北城城破人亡已成定局，即便棄城，也無人會怪罪于他，那他又何必把自己數(shù)十年的功績埋葬在這黃沙之中呢？
“聽說城里還有近三十萬百姓留下，他大概是為了他們吧，”毒蛛說，“入冬以來，匈奴人已經(jīng)連屠了三座城池，所過之處血流成河?！?/p>
“這種人一般活不長，”我搖搖頭，“因為他心里裝了三十萬人?！?/p>
“可這種男人真的很有魅力呢?！?/p>
她雙手托腮望著窗外，目光有些出神。城外不遠(yuǎn)處，幾陣狂風(fēng)卷起大片沙土，呼嘯著掠向城墻，隨后狠狠地相撞，爆起漫天塵沙。
沙暴，在西北大漠中十分常見，能輕而易舉地把人和牲畜卷到數(shù)十丈的高空，瞬間將房屋夷為平地。
這種時候，只有呆在城內(nèi)才最安全。
一波接著一波的沙暴襲來，似是一條條咆哮的巨龍，連天色都在瞬間變得昏暗，讓人感到窒息。但它們都被土黃堅實的城墻阻擋在外，墻體屹立著，紋絲不動。
“他就是峪北百姓的城墻?！?/p>
毒蛛喃喃地說。
2.
為國為民，在我看來是只有蠢人才會做的事。
我向來只為自己。
我輕扣兩下桌面，切入正題：“還是談生意吧。五日后就要封城，我們得趕在那之前辦完離開?！?/p>
“這次的生意有多大？”我問。
“五千兩，”毒蛛伸出五根蔥白玉指，晃了晃，隨后嘴里輕輕吐出兩個字，“黃金?！?/p>
我猛地倒吸一口冷氣。
五千兩黃金！
足夠一個人在西湖邊購一處大宅院，請二十個家丁，二十個侍女，娶七八房妻妾，快快活活地過一輩子。
這意味著，干完這票生意，我便不用再做殺手。說實話，這種刀口舔血、提心吊膽的生活，我已經(jīng)厭倦了。
我的手不想再握刀。我只想握著羊毫畫筆，畫青山綠水，畫煙雨樓臺，畫女子描眉……
我吞了吞口水：“殺誰？”
我實在想不出，誰的人頭能值這么多錢。
毒蛛看向我，嘴角勾起一絲弧度，如劇毒的蜘蛛露出獠牙：“陸鼎?！?/p>
我微微一愣，但并不驚訝。
因為這便是毒蛛，上一刻還在稱贊一個男人的魅力，滿眼愛慕癡情，下一刻便能安排手下的殺手去解決掉他。
至于付錢請我們出手之人的身份，并不難猜出，如今整個西北，想要陸鼎人頭的恐怕只有匈奴人。
冠軍侯陸鼎被稱為軍神，精通韜略，兵法無雙，威震四方蠻夷近十載。面對匈奴十萬精兵，峪北城固然是守不住，可只要有他在，匈奴大軍也定然會付出慘痛代價。
“想不到你的生意竟做到匈奴人那里去了。”我說。
“我是個生意人，對我而言，匈奴人和漢人并無區(qū)別，”她添著茶，毫不在意地說，“只要有人愿意付錢，蛛網(wǎng)便為他辦事，倘若有人花更多的金子請我去殺呼邪單于，我也會立刻接下。”
“只可惜這峪北城貧瘠苦寒，都是窮人，沒人付得起那么多金子?！蔽倚χ蛉?。
毒蛛的聲音如同寒冰：“那他們便該死?！?/p>
我與她的想法相同。我們是殺手，只為銀子服務(wù)，若是每筆生意都要問個是非對錯，顧及什么家國大義，那只能去喝西北風(fēng)了。
“取陸鼎的人頭，五千兩，”毒蛛繼續(xù)道，“另外，若是能弄到峪北城布防圖，再加五千兩。”
“布防圖？”我舔舔嘴唇，腦子里閃爍著一萬兩黃金刺眼的光芒。
“匈奴人在陸府里買通了一人，傳出消息稱：陸鼎正日以繼夜研究守城之術(shù)，并親自繪制了一幅峪北布防圖。此圖傾注了其畢生兵法所學(xué)，集前人守城之精要，一旦部署，可保峪北城三月不破?！倍局胝f，“若是匈奴人得到了這布防圖，城內(nèi)各處要點軍備布防便洞若觀火，破城只需數(shù)日。”
“看來城里像你我這樣只認(rèn)銀子的人還不少呢，”我笑笑，“城內(nèi)城外都是敵人，陸鼎想守住它，簡直難于登天。”
“據(jù)目前的消息，此圖尚未完成，他們的意思是，要么待其部署后搶奪，要么，在完成前將其毀掉。”
“毀掉？”我皺眉，“那可是五千兩金子！”
她點點頭：“所以，我們目前的計劃是，待陸鼎完成此圖，部署完畢后，殺人，奪圖，一萬兩金子一分不少。”
“還是老規(guī)矩，五五分。”她飲盡杯中最后一口茶，把瓷杯倒扣桌上，“事成以后，我在北門備好車馬等你，一同出城，”
我緩緩搖了搖頭。
“你做不了？”她問。
“不，”我放下茶杯，抬頭看向她，“這次，我要七成?！?/p>
蛛網(wǎng)的規(guī)矩，毒蛛負(fù)責(zé)聯(lián)絡(luò)生意，與殺手五五分成。殺手出刀見血，稍有不慎便是有去無回，卻只拿五成酬金，大多數(shù)人心有不滿，但不敢與毒蛛討價還價。
可現(xiàn)在情況不同了。狼蛛已死，我便是蛛網(wǎng)第一殺手，除了我，其他人做不了這單生意，我已有了和她還價的底氣。
更何況，她已經(jīng)老了。
這次干完，我便離開蛛網(wǎng)，帶著屬于我的七千兩黃金南下?lián)P州，與她再無交集。
她微瞇起雙眼，盯著我看了半晌，突然呵呵一笑。
“好。七成就七成?！?/p>
3.
陸府位于峪北城正中，只是處簡單的宅院。
若不是門口站著兩名軍士，還橫掛有一塊“冠軍侯府”的金字牌匾，誰也不會想到這竟會是當(dāng)朝軍神陸鼎的府邸。
出乎我的意料，府中的護(hù)衛(wèi)并不嚴(yán)密，只有區(qū)區(qū)二十人的一隊親兵在各處交替巡邏，我很容易便潛入了進(jìn)去。
我在府中潛藏了三日，摸清了陸鼎的行蹤。
他每日辰時出門，到城內(nèi)各處巡察城防情況，在亥時回府，此后便一直呆在房中繪制布防圖，期間，只有他的夫人會在子時送來一碗熱粥。
說起陸鼎和他的夫人，我實在有些失望。
陸鼎此人，身形既不魁梧，也不瘦弱，長相普通無奇，舉手投足間毫無特別之處，倒像個年近不惑的村夫， 而他的夫人，也只不過是個姿色普通，素衣荊釵的婦人。一位是一等公侯，一位是一品浩命夫人，看起來卻像是一對農(nóng)家夫婦。
唯一讓我感到佩服的是陸鼎的精力。我每夜伏在他臥房的屋頂，透過磚瓦間隙察看布防圖的繪制進(jìn)度，發(fā)現(xiàn)他每日竟不就寢，回房后就徹夜伏案繪圖，直至第二日雞鳴出房。
今天已是第五日了。
離匈奴大軍圍城只剩下五天。明早雞鳴聲響，峪北城便會徹底封城，任何人等不得出入，全城戒嚴(yán)以待敵軍。
根據(jù)進(jìn)度判斷，布防圖在今晚便會繪制完成，一旦陸鼎下令部署，我便會出手，殺人，奪圖。
亥時。
陸鼎回府了，他直直走入臥房，坐到桌前，提筆開始繪圖。
我早已藏在了屋頂，不知是不是錯覺，我感覺他氣色一日不入一日，眉間隱隱有一團黑氣，大概是操勞過度了吧。
無妨，今夜過后，你便能長眠了，再也不用將三十萬人的性命壓于一肩之上。
我仰起頭，月黑風(fēng)高，殘星數(shù)點，倒是個不錯的殺人夜。
他今夜的繪圖進(jìn)度明顯慢了，時不時便要停下扶額，或是咳嗽幾聲。
我在屋頂耐心等著。
不知過了多久，街上傳來三聲鑼響，一慢兩快，說明已是三更了。
“平安——無事——”
更夫拉長了聲音高喊，很快被風(fēng)沙吞沒。
屋內(nèi)，陸鼎擱筆于筆山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看來布防圖已經(jīng)完工，他站在桌前，出神地看著幾乎鋪滿了整張長桌的圖紙，不知正在想些什么。
我輕輕挪開屋瓦，整張布防圖在眼中一覽無余。全圖都是由他手繪而成，涵蓋了城內(nèi)各處房屋、街道、城門等要地，其上還用簡易圖形和箭頭標(biāo)注了各處的兵力、守城器械配備以及支援路線、糧草輸送路線......
簡潔明了，卻又包含萬千兵家謀略。
看著這張圖，我感覺到峪北城全局就在眼前浮現(xiàn)，整座城池仿佛變成了一架巧奪天工的巨型機械，一旦開始運轉(zhuǎn)，便固若金湯，無人可破！
我心中隱隱感受到了這個男人的強大。
忽然，陸鼎捂住嘴彎腰劇烈地咳嗽起來，片刻后，他勉力直起腰，又重提起筆，顫抖著在圖紙右上處寫起了什么。
借著桌上油燈的光亮，我看到那是八個力透紙背的大字：
丹心報國，碧血為民。
幾點殷紅的血跡，順著他的指縫滴在布防圖上，如綻開了幾朵鮮艷的梅花。
這時，房外傳來敲門聲。
陸夫人走了進(jìn)來，端著一碗熱粥。
她走到陸鼎身側(cè)，看了一眼布防圖，臉上露出喜色：“可是完工了？”
“嗯，”陸鼎緩緩點頭，眼中卻有一絲憂慮，“此圖可保峪北三月不破，但三月之后，朝廷若不增派援兵，城內(nèi)三十多萬軍民只怕會糧草斷絕……”
“那是圣上決定的事，你操心了又有何用，”陸夫人舀起一勺粥，輕輕吹涼，送到陸鼎的嘴邊，“再說了，這三十多萬人的性命，你能操心得過來嗎？”
陸鼎輕嘆一聲，一口口將那碗粥喝了干凈。
“你還是先操心操心自己的身體吧，”陸夫人話里帶著埋怨，一邊在身后卸下他的戰(zhàn)甲，“整整十晝夜不睡，當(dāng)自己是鐵打的么？”
我這時才發(fā)現(xiàn)，陸鼎的戰(zhàn)甲內(nèi)，竟然還貼身穿著一件金色軟甲，一看便不是俗物。倘若我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貿(mào)然出擊，只怕這次便要失手了。
看著陸夫人緩緩解下那件軟甲，我才放下心來。
陸鼎聽出了夫人話語中的關(guān)心，身軀微微伸展，臉上露出一絲笑意：“今日待我把這布防圖部署下去，便——”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忽然雙眼圓睜，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一柄短劍在背后穿透了他的心臟，從胸前刺出，露出的小截劍尖上，沾滿了鮮紅的血珠。
背后余下的一截劍柄，正握在陸夫人的手里。
事情發(fā)生得太過突然，我在屋頂也有些錯愕，匈奴人在陸府中買通的那個人，居然是陸夫人！
只見陸鼎低吼一聲，猛地轉(zhuǎn)身一掌朝身后劈去，這一掌迅疾剛猛，隱隱帶起風(fēng)雷之聲，只有內(nèi)力修為極高之人才能使出。
沒想到他竟還是一位武道高手！
憑心而論，這一掌便是我也難以接下。
但他的手掌停在了離陸夫人額頭三寸的位置，沒有劈下。
陸鼎緩緩收掌，身子忽然癱軟在地上，他的目光先是看向桌上盛粥的白瓷小碗，接著直直地看向陸夫人：“為何？”
“為了一萬兩金子，”陸夫人面無表情地說，低頭看向自己的粗布衣裙，“我十六歲背著父親嫁給你，那時你只不過是個小卒，一貧如洗。我告訴自己說，現(xiàn)在吃點苦沒什么，我的丈夫是有才學(xué)的人，等有朝一日他做了大將軍，一定會百倍的補償給我?！?/p>
“后來，你的官越做越大，甚至被特封一等候，可家里的生活還是和以前一般貧苦，人人都夸贊你說：陸侯爺兩袖清風(fēng)，節(jié)儉樸素！”她猛地抬頭看向陸鼎，眼神怨毒，“可我呢！我連一件綢服、一件首飾都沒有，我坐在那些王侯夫人中間，連頭都不敢抬起來！因為我唯一的一根簪子……都是件贗品！”
“不要怪我，跟了你二十年，我吃的苦已經(jīng)夠多了，該享受享受榮華富貴了，”她從身后摸出另一柄短劍，緩緩出鞘，“一會兒，我便會以你的名義下令布防，然后將你的首級和布防圖交給匈奴人，帶著一萬兩黃金離開這苦寒之地……”
“我陸鼎對不起峪北百姓，”陸鼎捂著胸前的傷口，鮮血已經(jīng)染紅了半邊衣襟，臉色蒼白如紙，“也對不起你......”
“現(xiàn)在說這些已經(jīng)晚了！”陸夫人冷哼一聲，提劍向他走近：“不要亂動，每晚的粥里都放了化魂散，越掙扎，內(nèi)力消散得越快。”
突然，陸鼎從地上彈起，用力最后一絲力氣，飛起一腿掃出，卻被她往后一個閃身輕松躲開?？伤麤]有繼續(xù)追擊，而是轉(zhuǎn)過身，一手抓向了桌上的油燈。
他想燒毀布防圖！
我瞬間明白了他的意圖，但已經(jīng)晚了。
燈壺里剩下的燈油被他全部澆在了布防圖上，接著，他直接點燃了布防圖，強烈的火光在瞬間騰起，冒起濃濃的黑煙，那張價值五千兩黃金的布防圖，片刻間便化作了灰燼。
而后，陸鼎也撲倒在桌下，再無半點動靜。
陸夫人怔怔立在了原地，看著桌上一攤灰燼和地上的陸鼎，不知在想著什么。
在她回過神之前，我的長刀從背后洞穿了她的心臟。
4.
我?guī)е懚Φ氖准壍搅擞背潜遍T。
城墻下的陰影里，停著一輛漆黑的馬車，似是融入了黑夜之中，從遠(yuǎn)處看根本沒辦法察覺。
“事情可還順利？”馬車?yán)飩鞒龆局氲穆曇簟?/p>
想起即將到手的五千兩黃金化為了一堆灰燼，我心中不禁一陣肉痛。
“陸鼎的首級已經(jīng)到手，”我猶豫了一下，收回探出的右手，伸出刀鞘去掀黑布車簾，“布防圖……”
忽地，兩點寒芒刺破車簾而出，如毒蛇吐信，一點刺我左手，一點刺我右胸。
這女人果然設(shè)了埋伏！還好我心中已有防備，左手迅速縮回，右手刀鞘順勢向前擋去。
車中坐的顯然也是好手，攻我左手的長刀在空中劃了個圓弧，斜劈而下，直接劃開了我手提的包裹，陸鼎的首級從其中滾落出來。
而刺向右胸的長劍雖被我用刀鞘擋下，卻陡然間寒光暴漲數(shù)寸，刺入了我的右腹，頓時傳來一陣劇痛。
兩道身影同時從馬車內(nèi)閃了出來。
是赤蛛與藍(lán)蛛，蛛網(wǎng)排行第三和第四的殺手。
“拿到布防圖與陸鼎首級，你們每人各分兩千兩金子，順便，幫我解決了他，”毒蛛冷冰冰的聲音又從車內(nèi)傳出，“我討厭跟我談條件的人?！?/p>
真是個心如毒蛛的女人！我看了一眼地上陸鼎的首級，暗罵一聲，扭頭便向城內(nèi)沖去。
右腹的傷口很深，正在大量出血，我心里很清楚，此時絕敵不過他們兩人聯(lián)手，更何況還有車內(nèi)的毒蛛，只能暫時先逃脫保命。
靠近北門的是峪北城平民區(qū)，其中大多是些窮苦人家。城內(nèi)稍微富有些的，早已雇車買馬向南逃去，如今城里剩下的大多是這些窮人。
這時天色已蒙蒙亮，不少人家已經(jīng)起床，打開大門準(zhǔn)備燒火做飯。
我快步拐入一條小巷，盡量拉緊衣服掩飾右腹的血跡，避免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憑借殺手的直覺，我能感覺到赤蛛與藍(lán)蛛正在身后窮追不舍，就在五十步之內(nèi)，我稍有停頓，便會很快被追上。他們是蛛網(wǎng)經(jīng)驗豐富的殺手，對于獵物，尤其是受傷的獵物，有著很強的追蹤嗅覺。
腹部的傷口血流不止，我感覺渾身的力氣正在漸漸流失，身體也在開始變冷，幾乎已走不到前面那個拐角，而身后傳來的腳步聲卻逐漸清晰。
生平第一次，我體會到了被蛛網(wǎng)追殺的恐懼。
慌亂間，我瞟見右側(cè)一戶人家的大門敞開著，簡陋的小院里只有一個十三四歲的女孩在低頭洗衣，一咬牙，我跌跌撞撞地沖進(jìn)去，藏在了門背后。
院中的女孩似是聽見了動靜，疑惑地抬起頭，一眼便看見了門后的我，她瞪圓了一雙秋水眸子，小嘴微張著，臉上露出吃驚的神色。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腰間的血跡早已浸透白袍，整個下半身有如血染一般，這副模樣的確有些嚇人。
巷子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緩，最后停在了門口。
我屏住呼吸，緊張地看向她，勉強抬手到唇邊，做出一個噤聲的手勢。
藍(lán)蛛與赤蛛并不知道我藏在這里，只是有些起疑，只要這個女孩不主動暴露我，那便還有一絲生機。
忽地，我瞳孔猛地一縮。門旁的地上，竟然落著幾滴殷紅刺眼的血跡！肯定是我進(jìn)門時太過慌亂，沒有捂緊傷口留下的，他們一踏入門內(nèi)必定能立刻看到。
可現(xiàn)在我只要稍微有任何動作便會被察覺，冷汗開始雨點般順著額頭滑下，我右手慢慢握緊刀柄，心中做好了拼死一搏的準(zhǔn)備。
這時女孩端著木盆起身了，她目不斜視地向門口走來，在離我大約還有五步時，輕輕翻轉(zhuǎn)木盆，潑出半盆洗衣水，恰好將門旁的血跡沖刷干凈。然后，她便轉(zhuǎn)身直直向屋內(nèi)走去。
我隔著木門，聽見兩個腳步在門口停留片刻，而后迅速遠(yuǎn)去了，此時，劇烈跳動的心臟才逐漸平復(fù)下來，我癱倒在地上，深深吸了幾口氣，突然感覺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識。
再睜開眼時，我已躺在了一張木床上。
霜白的月光透過小窗落進(jìn)房內(nèi)，我掃視一圈，周圍的環(huán)境非常陌生，不知是哪個窮苦人家的臥房，收拾得卻很干凈。
我的身上換上了一件還算合身的粗布衣服，腰間的傷口上敷著一些草藥，纏了兩圈紗布，看來是有人幫我簡單處理過了傷口。
我忍著痛，緩緩坐起身來，發(fā)現(xiàn)長刀就放在床頭。
是誰救了我？那個洗衣的女孩么？
房門忽然被輕輕推開，我警覺地握上刀柄。
一道嬌小纖細(xì)的身影走進(jìn)來，見我坐起在床上，她的鵝蛋臉兒上瞬間露出驚喜的神色，“你醒啦？”
我盯著她，輕輕點了點頭，右手仍未離開刀柄，“為什么救我？”
“你看著又不像是壞人，為什么不救你，”她眉眼一彎，沖我笑笑，把手里端著的一碗熱粥放到床頭，“快趁熱吃了，你流了好多血，我還以為你救不回來了呢！”
我心中忍不住冷笑一聲，看著不像壞人？真是可笑，難道壞人會把“我是壞人”幾個字寫在臉上么？
我看向床頭的熱粥，雖有些稀，卻散發(fā)著一股濃濃的粥香，我吞了吞口水，移開目光，沒有去碰它。
“匈奴人才是壞人，他們明明有自己的家，卻又跑來占我們家，還想要欺負(fù)我們，所以我們要團結(jié)起來，互相幫助?！迸⒋蟾乓詾槲乙呀?jīng)無力端起粥碗，于是伸手舀起一勺粥，輕輕吹涼后試了試?yán)錈?，才送到我的嘴邊：“你要多吃點，好早日恢復(fù)。你是男人，又有刀，一定很厲害吧！肯定能殺很多很多的蠻子！”
見她嘗了這碗粥，我才打消顧慮，一口口吃了起來。
“你為何不逃？”我問。
“為什么要逃？這是我們的家，我的父親和哥哥都參軍了，還有他......”女孩說著，臉上露出一絲緋紅，“他們會守住峪北城的！”
我想那一定是他的心上人。
“匈奴人有十萬精兵，朝廷那邊已經(jīng)放棄峪北城，一旦破城，他們會殺掉男人，強暴女人?！蔽腋嬖V她，試圖從她的臉上看到一絲害怕。
“我才不害怕呢，”女孩的目光依然堅定，“有陸鼎將軍在，我們一定能守住峪北城，擊退蠻子！”
我低頭喝粥，沒再說話，心想她還不知道，陸鼎已經(jīng)死了，布防圖也燒為灰燼，沒人再救得了峪北城。
第二日中午，這個叫晴兒的女孩又送來一碗米粥，卻比前一日稀了幾分。她果然還是對我懷有疑心，連一碗稠粥都舍不得。
我注意到她神情有些不對，雙眼紅腫，像是剛剛哭過。
“早上我到軍營里給父親和哥哥送換洗衣物，他們告訴我說......”晴兒埋下頭，眼中再沒有昨日的神采，兩滴淚珠順著秀麗的臉龐緩緩滑落，“陸鼎將軍在房中被刺客暗殺了......刺客還帶走了他的首級......”
我一口口喝著稀粥，沒有理會她，心說陸鼎的死活與你有什么關(guān)系，何必哭得這么傷心？若是早日像別人一樣逃往南邊，說不定還能保住一條性命。
當(dāng)朝皇帝聽聞匈奴十萬精兵南下，每日都夜不能寐，你們這種貧民區(qū)的窮苦百姓何敢妄言守住峪北城？
我又在心里盤算起了下一步的打算。如今陸鼎被殺的消息在城中傳開，必定人心惶惶，軍心大亂，只怕各處都會出現(xiàn)騷亂，我得盡快養(yǎng)好傷后出城，否則一旦匈奴人破城，我也難逃像平民一般被屠殺的命運。
好在做了這么多年的殺手，我也存下了些銀子，等傷勢稍微恢復(fù)，我便使點錢買通城防的軍官放我出城，只要到了江南，毒蛛就再難找到我。只是剩下的銀子恐怕只夠買一處小些的宅院，養(yǎng)兩三房妻妾......
“你能教我使刀嗎？”她突然問。
我微微一愣，抬起頭，她正盯著我床頭的長刀，眼里透著一股狠絕。
“你一個小姑娘，學(xué)刀做什么？”
“我要找回陸鼎將軍的首級，我要殺蠻子，我要和大家一起守住峪北城。”她伸手擦干臉上的淚珠，看著我認(rèn)真地一字字說道。
5.
我最終還是答應(yīng)了她。
接下來的三天里，每日除了臥床養(yǎng)傷，我都會去院中指點她幾招基礎(chǔ)刀法。她練得很刻苦，有時深夜還能聽見她在院中持刀劈砍，木刀揮過風(fēng)沙，發(fā)出嗚嗚的低吟，倒是個練刀的好苗子。
這幾日，我在傷口上用了隨身攜帶的金瘡藥，傷勢已基本恢復(fù)。我給一個城防軍官送去了三百兩銀子，他告訴我說匈奴大軍明日就會攻城，陸鼎死后城防混亂，留在城中就是死路一條，今夜子時他會帶妻兒從南門出城，可以順便帶上我。
天漸漸黑了，晴兒垂著頭走進(jìn)大門。
這幾日她經(jīng)常出去，提著木刀在城里四處亂逛，說是一定要找回陸鼎的首級，但每日都是興沖沖地出門，垂頭喪氣地回來。
我知道她想找的東西在哪。
煙雨軒。毒蛛并不知道布防圖已被燒毀，肯定以為它在我的身上，她此時一定想盡辦法在城中尋我，好找到布防圖與陸鼎首級一起獻(xiàn)給匈奴人，換回一萬兩黃金。
晴兒給我送來一碗稀粥后，隨口聊了幾句便去院中熬藥了。她的母親常年臥病在床，都是由她照顧著吃飯喂藥，我只見過一次，是個臉上毫無血色，骨瘦如柴的婦人，一眼便能看出病入膏肓。
但這都與我沒有關(guān)系，今晚走時我會留下一百兩銀子，算是兩不相欠。
吃完粥，我在房中換上了自己的白袍，坐到窗邊就著月光緩緩擦拭起長刀，靜待著子時的到來。
窗外濃云如墨，冷風(fēng)嗚咽，不時吹起一陣黃沙。晴兒蹲在火爐旁，怔怔地盯著火光出神，一邊用手指無聊地?fù)軇又鵂t下的木柴，隨之飄散起點點火星，但很快便在風(fēng)中黯滅。
我忽地有些傷感。在峪北城做了八年的殺手，也算是聞名西北的人物，沒想到最后卻得這般灰溜溜地離開......毒蛛果然是不能輕易招惹的，等到了江南，行事還是需低調(diào)些，好安安穩(wěn)穩(wěn)地度過下半生......
門口突然傳來一陣動靜。
兩個青年男子帶著猥瑣的笑聲闖進(jìn)了院里，一個跛腳，一個斷了左臂，似乎是貧民區(qū)里的無賴。城里的其他男人都被征召入伍，只有這些身體殘疾的人留了下來。
“晴兒妹子，今夜你就從了我吧！哈哈，莫要等明日便宜了蠻子！”跛腳無賴淫笑著向晴兒逼近，露出一口黢黑的牙齒。
斷臂無賴盯著她白嫩的脖頸，吞著口水應(yīng)和： “就是呀，反正等蠻子進(jìn)城，大家都是一死，不如在死之前讓哥哥們快活快活！”
陸鼎死后，城中幾乎喪失了秩序，在戰(zhàn)爭來臨前死亡的恐懼下，這些人已經(jīng)失去平日的道德律法約束，徹底釋放心底的欲望，淪為野獸。
晴兒嚇得連連后退，手里不知何時握上了木刀，刀尖朝著兩個無賴，花容失色道：“你們想干什么......別過來！”
她揮刀斜劈，正砍在斷臂無賴伸出的右手上，疼的他張嘴大叫起來，而一旁的坡腳無賴卻趁機前撲，一把將她死死抱住，摁倒在了地上。
她瘦弱的身子哪有力氣掙脫開一個成年男子，木刀也在掙扎中掉落在一旁，再無法反抗。
“臭娘們！看老子怎么收拾你！”斷臂無賴沖上前，兇狠地一巴掌扇在她的臉上，雪白的臉上頓時紅腫起來。
兩名無賴狂笑著開始撕扯她的衣服，少女露出的白凈嫩滑的肌膚讓他們更加興奮，笑聲越來越大，但此時沒有一戶鄰居敢過來救她。
晴兒大聲哭喊著，死死捂著胸口的衣服，那雙帶著乞求的眼睛卻望向我的窗口。
她在向我求救，她知道現(xiàn)在我是唯一能救她的人。
但我不能。蛛網(wǎng)在城內(nèi)遍地都是眼線，我不能冒這個風(fēng)險。只要再等一個時辰，我就能安全離開峪北城了，毒蛛再也找不到我，我會在江南買一處宅院，娶幾房妻妾，每日賦詩作畫......
我伸手緩緩落下木窗，看到她的眼神慢慢黯淡絕望了下來，緊抓著衣服的手也慢慢松開。
我輕嘆一聲。沒辦法，怪就只能怪你自己太過弱小，這個世道就是這樣，任何人都不能相信，心里只能裝著自己。
“你們兩個畜生！快放開我女兒！”
突然，一個婦人從房里跌跌撞撞沖了出來，哭喊著沖向兩名無賴，是晴兒的母親。
她從身后抓住兩人的衣服，拼命地想要把他們從女兒身上扯開，卻拉不動分毫。
斷臂無賴見狀，回頭狠狠一腳將她踹開，“瘋婆子，給老子滾遠(yuǎn)點！”
婦人被踹翻在地，撞到了院里的火爐上，將爐子上的藥鍋和粥鍋一齊打翻在地，可那粥鍋里潑出的卻是幾截草根，還有零星的幾點米粒。
“娘！”晴兒痛苦地大喊，眼淚終于止不住地從眼角涌出。
我關(guān)窗的手瞬間僵住。
難道她們母子每日吃的就是這個？晴兒給我送去的雖是稀粥，卻也還有不少粳米，而這鍋里煮著的已不能稱之為食物，根本填不飽肚子。
城門已封，軍隊征糧，窮苦人家所剩的余糧幾乎見底，我早該想到的。
可她們竟寧愿自己餓肚子，也要讓我這個陌生人吃飽......這世上怎會有這樣的人？
長刀出鞘，刺破木窗飛出，直直貫穿了兩名無賴的心臟，巨大的力量將他們帶起，釘在了院墻之上，還未來得及發(fā)出慘叫，兩人便已死透。
我出手了。
我知道我不該出手。
院門外有腳步聲迅速離開，緊接著，一串紅色煙花從門口突然躥起，在夜空中炸開。這是蛛網(wǎng)的信號，赤蛛與藍(lán)蛛很快便會趕到這里。
果然，一個殺手的心里只能裝著自己，一旦有了別人，便會召來無窮的麻煩。
來不及多想，我從墻上拔下長刀，再不看她一眼，直奔南門而去。
6.
小巷中空無一人，月光落在青石板上，像是鋪了一層薄霜。
我貼著墻邊的陰影疾步奔行。
忽然，不遠(yuǎn)處的巷口出現(xiàn)一道黑影，抱劍倚在墻邊，似是已等我多時，我回過頭，身后的巷口處轉(zhuǎn)出另一道身影，劍尖斜垂，緩緩向我走來。
正是藍(lán)蛛與赤蛛。
“赤蛛，今夜過后，蛛網(wǎng)排行第一便是你了呀！”藍(lán)蛛拔出長劍，目光越過我朝著赤蛛說道，聲音中帶著一絲戲謔。
“不，是你，”赤蛛聞言擺了擺頭，輕笑一聲，說道：“有了兩千兩黃金，誰還愿意做殺手？這單之后我便會金盆洗手，離開蛛網(wǎng)?！?/p>
兩人一邊隔著我互相談笑，一邊邁步向我逼近，看向我的眼神如同圍堵住了一只獵物。
“你們就這么有把握？”我問。
“曾經(jīng)我也很想知道自己和狼蛛的差距，為什么他是第一，我卻要排第二，”我緩緩抽出長刀，清亮的刀身映上月光，似是流動著一泓秋水，濃重的刀意隨著長刀出鞘瞬間涌滿了整條巷道，“毒蛛告訴我說，這個問題的答案需要付出性命，我信了，所以我從未去找過狼蛛。”
我側(cè)身斜揮長刀，刀鋒撕裂風(fēng)沙，微微發(fā)出低吟，? “既然今天你們想知道答案，想必已經(jīng)做好了付出性命的覺悟吧?！?/p>
一前一后兩道凌厲的勁風(fēng)同時朝我襲來。
前一劍迅疾刁鉆。藍(lán)蛛師承點蒼派，劍法以快聞名西南，據(jù)傳能于風(fēng)起間連刺十片飛葉，他在入蛛網(wǎng)前已是點蒼大弟子。
后一劍力沉勢重。赤蛛學(xué)劍于嵩山，憾岳劍法已練至第九重，劍出能裂巖碎石，他在下山前殺了大師兄，為躲避師門追殺才加入蛛網(wǎng)。
兩人都是行內(nèi)成名已久的殺手，我早已查清楚了他們的底細(xì)，可他們甚至沒見過我出刀。
瞬息間，我連出兩刀。
一刀橫劈，一刀豎斬，映著月華的刀身在空氣中留下一道淡淡的銀色十字。
橫劈一刀后發(fā)先至，劃過藍(lán)蛛脖頸，他的身形凝固半空，眼中滿是難以置信，他不敢相信世間竟有這么快的刀。
鮮血還未涌出，我已反身豎斬，刀鋒揮下如力劈華山，赤蛛似是感受到了這一刀重若千鈞的威勢，立刻變招，橫過長劍格擋身前。
長刀劈下，叮的一聲脆響，長劍直接被斷為兩截，刀身隨之深深陷入他的右肩。赤蛛悶哼一身，單膝跪倒在地，瞬間震碎了地面的青磚，他用和藍(lán)蛛一樣的眼神望向我，只不過眼中恐懼更甚。
此時，后背傳來一陣溫?zé)幔{(lán)蛛喉間的鮮血方才噴涌而出，身軀緩緩倒地。
他們不了解我，所以不知道點蒼派掌門在我刀下沒撐過十招，嵩山派五大長老被我一人盡敗，而一個不了解對手的人，往往會為之付出慘痛的代價。
我忽然在赤蛛的眼中看到一絲異樣。
我下意識地覺得有些不對，身體觸電般往后退去，可他猛地前撲上來，一雙手鐵箍般牢牢抱住了我的雙腿，長刀竟也被他用肌肉生生夾住，拔不動分毫。
“快動手！”他仰頭大喊。
話音未落，身后有人從屋頂躍下，兩股勁風(fēng)朝著我的后頸刺來，森寒陰冷的氣息使我瞬間寒毛豎起。
如此高明的輕功與藏匿氣息的手段，我瞬間判斷出此人的身份——紫蛛。
蛛網(wǎng)排行第五，擅使雙刀，常于暗處發(fā)動刺殺。他的武功雖算不上頂尖，但身材瘦小如猴，動作迅疾，在暗殺方面有著獨一無二的手段。
原來毒蛛派來殺我的人自始至終都是三個。
赤蛛與藍(lán)蛛在明，紫蛛在暗。她非常清楚我的實力，明白僅憑赤蛛、藍(lán)蛛二人根本不是我的對手，于是安排紫蛛潛藏在暗處，伺機發(fā)動致命一擊！
此時雙腿已被牢牢抱住，我只能任憑紫蛛的雙刀砍下頭顱，耳邊應(yīng)時傳來他暗殺即將得手時發(fā)出的陰森怪笑。
現(xiàn)在我才終于明白，這個女人為何能掌控蛛網(wǎng)這么多年了，只可惜明白得太晚，最終，我還是逃不脫蛛網(wǎng)，走不出這西北大漠......
是啊，離開了蛛網(wǎng)，即使是劇毒的蜘蛛，又能活得了多久呢？
一道身影忽地從巷邊閃出，擋在了我的身后。
我聽見利器刺入身體的聲音，伴著一聲痛苦的呻吟。
我扭過頭，晴兒雙手高舉在胸前，用的正是我教她的一招防守式，姿勢標(biāo)準(zhǔn)得無可挑剔。
可她用的是一柄木刀。
那柄木刀已經(jīng)斷裂成三截。紫蛛的雙刀在瞬間斬斷了它，然后深深刺入了她的胸膛，她眼神中沒有一絲害怕，瘦弱的身子微微顫抖著，卻硬撐著沒有倒下。
我猛地?fù)]拳砸在赤蛛臉上，只聽見一聲骨頭碎裂的脆響，不知碎的是他的鼻骨還是我的指骨，他肩部緊縮的肌肉因為劇痛瞬間松開，我拔出長刀橫掃而過，赤蛛的頭顱直直飛起，滾落一旁。
鮮血還未噴出，我已倒轉(zhuǎn)刀柄，自肋下出刀，從晴兒身側(cè)劃過，斜插進(jìn)了紫蛛的胸膛，接著猛力扭動刀身，瞬間碎裂他的心臟。
我收刀轉(zhuǎn)身，抱起晴兒在懷里，她的肩膀瘦弱，臉色蒼白，像只隨時就要失去生機的蝴蝶。
“我猜得沒錯，你的刀法果然很厲害......”她勉強笑著說。
我低下頭，看著她身上的鮮血慢慢滲入我的白袍，第一次覺得這種殷紅過于刺眼，“我從未想過，這世上有人會愿意為了救我而付出自己的性命?！?/p>
“為什么......你看著又不像是壞人......”她眉眼微彎，卻忍不住咳出一口鮮血。
我微微擠出一絲笑容，伸手幫她拭去嘴角的血跡。
“能幫我兩件事嗎？”她望著我問道，眼神開始渙散。
“你說。”
“找回陸鼎將軍的首級......守住......峪北城！”
7.
煙雨軒高樓矗立在夜色中，唯有四樓雅間的窗里亮著光，遠(yuǎn)看似是大漠里的一座燈塔，引著飽經(jīng)風(fēng)沙的旅人們前來歇腳。
我一步步踏著樓梯而上，腳步聲回蕩在整座酒樓之中。
酒樓里早就空了，沒人會在匈奴大軍攻城前夕過來喝酒品茶?？晌抑蓝局胍欢ㄔ谒臉茄砰g里坐著，她桌上的一壺碧螺春大概已經(jīng)沖泡得寡淡無味。每回她派出蛛網(wǎng)的殺手，都會泡上一壺茶，靜靜坐在窗邊等侯。
“我們這樣的人，有個人侯著，心里總會安心些的?！彼@樣跟我說的時候眼里滿是柔情，像個正盼著游子歸家的母親。
大多數(shù)時候她都能等到，殺手進(jìn)屋坐下，她便扔出一袋銀子，提醒他下一筆生意的日期，叫他做好準(zhǔn)備。這話往往有著另一層意思：在那之前，莫要早早花光了銀子。
可有時候她也等不到，這時她會安排另一個人接下這筆生意，然后重新泡上一壺茶，接著坐在窗邊等候。
我清楚她是什么樣的人，所以我知道被這樣一個女人侯著并不會使人安心，于是我每次出手時都會告訴她，不必等我。
踏上四樓，雅間的房門大開著。
明亮的燭光照進(jìn)廊道里，在墻壁上映出了一個女人的身形，她埋著頭，手中正仔細(xì)地擦拭著什么。
我拔刀出鞘，緩步走入房內(nèi)。
“我低估你了?！?/p>
毒蛛拿著兩柄通體翠綠的短匕，放在油燈下細(xì)細(xì)端詳著，匕身不過三寸，晶瑩剔透，居然能透過燈光，像極了一件絕美的工藝品?？蓮娜屑忾W著寒芒可以看出，它絕非是拿來把玩的，這是一對殺人的頂尖利器，刃弧略彎，像極了劇毒蜘蛛口中的一對獠牙。
它的尺寸恰好只有女子手掌大小，所以當(dāng)那雙玉手勾上你的脖頸時，其實是一對毒牙慢慢湊了上來。?
我可以想象，很多年前毒蛛就是拿著它劃過了一個個達(dá)官顯貴或是威名赫赫之人的脖子，然后成為了蛛網(wǎng)的主人。
它的名字就叫做毒牙。
“交出布防圖，或許我還可以饒你一命，”毒蛛仍盯著手中的短匕，眼中卻多了幾分悲惋，“今夜過后，我會很缺殺手?！?/p>
“布防圖那日已被陸鼎燒毀，”我看向桌上的方形木盒，“我是來取回陸鼎首級的?！?/p>
她忽地側(cè)過頭，眼神一寒，身形眨眼間已如鬼魅般閃到我的身前，兩手劃向我的咽喉，手底藏著的短匕微微泛著綠光。
我心底一驚，揮刀截她雙臂，她迅速變招，兩手握住短匕下刺，正擊在我的刀身之上，碰起幾點火星，震得我虎口微微發(fā)麻。
就這一個交手間，我發(fā)現(xiàn)自己還是太過低估了她的實力。當(dāng)年的毒蛛名震西北，即便多年不出手，她如今的功力也絕不在狼蛛之下，她才是真正的蛛網(wǎng)的第一殺手！
我摸了摸脖子，手上沾了幾絲血跡，脊背頓時生出一陣?yán)浜?。她的刀鋒還是擦破了我的皮膚，方才若不是我出刀夠快，此刻已經(jīng)人頭落地。
毒蛛冷冷一笑，又欺身過來，手中短匕揮刺如疾雨，我只得疾速揮動長刀抵御。
在這狹窄的空間里，我的長刀難以發(fā)動攻勢，再加之她憑借詭異的身法躲閃，我根本無法碰到她，很快我便已是渾身血跡，從頭到腳布滿了細(xì)細(xì)的傷口。
最終，我還是撐不住了，拄刀跪倒在了地上，劇烈地喘息起來。
“你殺了他們?nèi)?，本可以出城的，”兩柄冰涼的匕刃靠上了我脖頸：“可你卻回來找我，為什么？為了陸鼎的首級么？你做了這么多年的殺手，應(yīng)該明白，命比金子更重要?！?/p>
“不是為了金子?！蔽覔u搖頭。
“那是為何？”毒蛛饒有興趣的問道，“我記得你說過，你的心里只有自己和銀子。”
“為了一個許諾，我答應(yīng)了一個小姑娘?！痹捯怀隹冢易约壕馆p輕笑了一聲。
毒蛛一愣，接著控制不住地大笑了起來。半晌后，她才停下，“你還是我認(rèn)識的那個白蛛嗎？”
“你說的，”她湊近我，眼里充滿了嘲弄，“一個殺手的心底一旦有了別人，那么離死便不遠(yuǎn)了。”
是啊，這話是一位前輩臨死前告訴我的，現(xiàn)在，它在我的身上靈驗了。
兩顆毒牙慢慢刺入我的脖頸，我感覺身體中的血液正被它迅速吮吸而去，意識逐漸模糊起來......
“我要和大家一起守住峪北城！”
那個叫晴兒的女孩認(rèn)真而決絕的臉龐忽地在我腦中浮現(xiàn)。她在我懷里死去的時候，就像一只瀕死的蝴蝶慢慢流逝著生機。
“我還有一份布防圖！”我猛地睜開眼，大聲吼道。
毒牙緩緩松開，毒蛛盯著我，等待著給出解釋。
“我在陸鼎的屋頂呆了三夜，布防圖的每處細(xì)節(jié)我都記得，”我大喘著粗氣，接著從胸前掏出一支羊毫畫筆，“我能把它畫出來，絕不會出錯！”
毒蛛眼露懷疑地看著我，半晌后，她為我找來了一幅水墨宣紙。
我猜到了她不會拒絕。
她了解我，所以她知道我是個畫癡，更重要的是，她舍不得那五千兩金子。
我閉上雙目，在腦中回憶了半盞茶的時間，隨即提筆畫了起來。
我自認(rèn)畫技不在刀法之下，可在畫這布防圖時，竟有如少年時臨摹名家古畫，只有落筆時才體會到陸鼎其人胸藏的雄才大略與碧血丹心。僅憑不到兩萬軍士和簡易的守城器械，便能制出如此之精妙的布防圖，并以之抗衡十萬匈奴精兵，真乃曠世之奇才！
足足半個時辰的功夫，我才將全圖畫出，緩緩收筆，身上已被汗水濕透了衣襟。
“畫完了？”毒蛛手里轉(zhuǎn)動著兩柄翠綠短匕。
她也看出了此圖的精妙，口中不住地嘖嘖稱奇，顯然明白這并不是為了騙她而隨手所畫。
“不，”我看著桌上的布防圖，搖了搖頭，“還缺了最重要的一部分?！?/p>
我重新在布防圖右上側(cè)落筆，腦海中浮現(xiàn)起陸鼎那銀鉤鐵畫般的八個大字。
毒蛛提起了興趣，將頭湊近圖紙，隨著我筆鋒不斷，口中不自覺地一字字念了出來：
“丹......心......報......國......”
“碧......血......為......民......”
寫至“民”字最后一筆，斜鉤，我筆鋒順勢猛地上提，同時，握筆的食指撥動筆桿上的機關(guān)，尾端一根鋒利的尖刺陡然彈出，直直從毒蛛的脖頸間劃過。
毒蛛在瞬間醒悟，眼中閃過一絲悔意，但為時已晚。
她捂著脖子仰面倒下，鮮血止不住地從指尖噴涌而出，她似是想說什么，但嘴中只發(fā)出“嗬嗬”的聲音，在地板上扭動了幾下，然后漸漸安靜了。
看著這個曾殺人無數(shù)的女人倒在血泊中，我突然想到，那些被她的一對毒牙割斷喉嚨的人，最后死時也是這般模樣吧。
她忘了一件事，我是畫手，卻也是一名刀客，而刀客手中的畫筆，也必是一件殺人的利器。
我把頭轉(zhuǎn)向窗外，天色已開始微微泛白。
等天徹底大亮，匈奴十萬大軍便會圍住這座城池，可能無需半月，他們的鐵蹄便會踏破城門，三十多萬軍民將無一幸免，男子長過馬鞭者將被割下頭顱，女子與孩童則收作奴隸，為他們牧羊紡織。
我看向桌上的布防圖，陸鼎曾說它能保峪北城三月不破，這可能是守住它最后的希望。
勉強將布防圖卷起，我喚來蛛網(wǎng)送信的海東青，將其送往了冠軍侯府，做完這些，身體再也撐不住了，我踉蹌著撲倒在桌上。
不知過了多久，模糊間，我隱約聽見一陣叫喊聲從窗外傳來，但這又不像是一般的喊聲，它短促、有力、齊整，像是由許多人同時喊出，似乎是......軍士的呼號！
我強撐著抬起頭，看向窗外。
幾隊甲兵踏著急促的步子正往城門而去，其中有十四五歲的少年郎，有發(fā)已斑白的老漢，有的沒有鐵盔，有的沒有鋼甲，有的手里還拿著干農(nóng)活的鋼叉，分明是一支臨時組建的隊伍，可他們每個人的眼中都無半分畏懼。
我聽清了他們口中一齊喊出的呼號：
“丹心報國，碧血為民！”
我把目光往遠(yuǎn)處投去，呼吸微微一停。
成千上萬個火把從城中貧民區(qū)涌出，往四面城墻而去，在這黎明前的夜里，像是一大群螢火蟲匯聚到一起，照亮了整座城池。
他們是平民區(qū)里的老人、孩童還有婦女。
他們在高喊著：
“守住峪北城！”
“趕走蠻子！”
“為陸鼎將軍報仇！”
......
我心底忽然有了信心。
這樣的城池，匈奴人怎攻得破？
人群里，我似乎看到了一個年輕的姑娘，她高舉著火把，腰間挎著長刀，火光里她的眸子明亮而堅定......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