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以為死亡離我很遙遠,遠到不必去擔憂它所吞噬的一切。直到那天,我親眼看見死亡正一點點吞咽那樣實在的存在,讓它逐漸沉沒于回憶的汪洋。
我出生在一個叫青龍山的偏遠山村。那里真是“山比人多”,我的童年就是這大山孕育的。爺爺曾說:“大山是這兒每個人的母親?!蔽页錾翘?,他跑遍了群山,像是要告訴這位自然的母親:他當爺爺了!
爺爺就像這大山一樣,巍然而溫暖,是我童年里一座安穩(wěn)的庇護所。
鄉(xiāng)里親戚多,酒席也多,難免遇上兩家同時辦事。為了都照顧到,我們一家五口常分兩路:奶奶和媽媽去一家,父親、爺爺和我去另一家。
一到酒席,大人們就各自忙去了。像我一般大的孩子,因為不熟環(huán)境,只能呆坐在火盆前,望著燒得正旺的木炭出神。我總幻想自己能像大人那樣系上圍裙、戴起白手套,幫主人家燒菜端盤——那該是多有趣、多自豪的事!爺爺勸我:“趁著好時光,多交交朋友,這些事讓大人忙就行?!被蛟S怕我尷尬,他找來三四個同樣呆坐火盆邊的孩子。在那段安靜的時光里,我們彼此對望,眼神相撞的一刻,竟像異鄉(xiāng)人遇見同鄉(xiāng)。漸漸地,在火花與木炭輕微的噼啪聲中,響起了我們起伏的嬉笑聲。
我最愛家鄉(xiāng)的喜酒。這樣的酒席不僅能吃喝玩樂,還能搶零錢。家鄉(xiāng)有個風俗:落新房辦酒時,主人家會把錢——面額小到一塊、大到一百——和各類糖果混裝成小袋,然后登上房頂,一把一把撒下來,這叫“喜從天降”。撒之前,總有漫長的山歌演唱,唱詞我始終不能完全聽懂。他們用最地道的方言、最樸實的歌喉,唱出獨屬于故鄉(xiāng)的天籟。
我不太懂得欣賞,那段時光便常在院子里四處晃蕩。有時玩得忘了形,錯過最好的搶奪時機,只能眼睜睜看著人群如墨點滴落宣紙般倏地綻開。我呆呆望著那些閃著銀光的紙錢紛紛揚揚飄落,最終消失在無數只高舉的手里。真后悔到處亂跑??!要是乖乖坐在位子上,說不定那里面就有幾張屬于我了。
忽然,那團墨色的人影里走出一個高大的身影,慢悠悠地、一搖一晃地向我靠近——是爺爺。他伸手從衣兜里掏出幾顆糖,還有幾張皺巴巴、揉成團的紙錢,微笑著遞給我。那一刻,他臉上的皺紋仿佛綻開成了一朵花。
在我心里,爺爺好像什么都不怕。他能在山里逮野雞、趕惡犬、喝退小偷,就連我唯一一次吃到的蛇肉,也是他從雞圈里捉來的。
可是白酒,卻像一場無法遏制的詛咒,悄悄為他貼上了惡魔的標簽。
爺爺極愛酒。為了喝上好酒,他曾深入山林活捉幾只食指粗的馬蜂來泡酒。父親說,他因此被蜇了滿背的包。
他對酒的癡迷幾乎到了狂熱的程度。有酒的宴席幾乎少不了他。一見酒,他便如饑似渴一杯接一杯灌下去,仿佛永遠無法滿足內心對酒的渴求。于是酒精一次次侵蝕他的意識,某個被白酒浸泡出的“惡魔”,漸漸從他身體里長出來。每當夜幕降臨,一切歸于寧靜,那“惡魔”便會撕碎這份安寧。我恨透那樣的他,卻只能躲進房間瑟瑟發(fā)抖。直到一場高燒在愈演愈烈的吵鬧中遲遲不退。醫(yī)生說,這是神經長期緊繃導致的體溫失調。
那之后,爺爺扔了酒壺,砸了酒杯,對所有與酒有關的邀約都以“不方便”回絕。因為生病,我整天待在家里,常常透過窗戶看見他拄著拐杖,搖搖晃晃地走出門去。那蒼老的背影在光中漸漸模糊,變得不那么真切。而我的枕邊,總會悄悄多出一盒裹卷、一袋洋芋片——只有爺爺記得我最愛吃什么。
后來,爺爺躺進了一個四四方方的大木盒子,被幾個人顫顫巍巍地抬了出去。一路上鞭炮聲此起彼伏,從家門口一路響到山腳。我的爺爺就這樣穿得整整齊齊、輕輕松松地在悲鳴聲中上了山。
媽媽說:“他回到大山的懷抱,再也不會回來了?!钡也煌耆@么想。他只是悄悄化成了一座小小的山,無聲地、久久地,陪在我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