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歷丙申年8月初八，外公的100年誕辰。我遵母命要寫一篇紀念外公的文章，為此，淚窩淺的我掉了兩回淚，一次是三天前她在家里的微信群里艾特我，讓我?guī)退瓿尚脑福夷翘焖迷?，母親見我沒有回復，半夜12點打了電話來說了這件事，我翻看到這條信息，眼淚即簌簌而下，在媽媽身為我母親的27年里，她的形象一直是固有的堅韌、堅忍的，但這一刻，我忽然明白媽媽也曾是女兒，如今也仍然是女兒，在回想起她父親的每一刻，她都是外公驕傲嬌柔的大女兒玲玲，雖年過半百，提到自己的父親，她仍然有滿滿的依戀，父親給予的愛太過深刻，可以說塑造了母親一生的命運，所以平時傲嬌自信的她會忽然自卑于自己文筆有限，怕不能描父親之萬一，于是鄭重委托她心中信任的女兒代筆。
第二次落淚，是剛剛，今晚將過，我下班后坐在電腦前一直沒忙完，她心急在群里催促，我心下煩躁，不安至極，回了一句你這命題作文又限時的，我只能盡量啦！她慌忙回復，好吧，不打擾你了，一邊在群里呼喚她的弟弟妹妹，沒人回應，她也在語音里自顧自的說了起來：
她說：“小的時候，以為牙牙(牙牙:方言:爸爸)很高，現在想想，他應該是又矮又胖的一個人，只是永遠都是和顏悅色，永遠都是慈眉善目的?！?/p>
她說：“他的眉毛是劍眉，有一根很長，光看眉毛會以為是個很兇的人，但看眼睛卻一下就能看出他是個很慈祥善良的人?！?/p>
“今年是他誕辰100周年，也是逝世40周年，那時你舅舅才7歲，不知道他對父親還有沒有印象，可惜，你舅舅和阿姨今天不在群里?！?/p>
“父親早逝的前妻沒有留下子女，46歲才得了我，極盡寵愛，將女兒的名字還取了族名，洪字輩，53歲才得你舅舅，反而沒有取族名，跟別家相反。”
“父親很寵愛我，走哪兒都帶著，他人緣好，路上總有好多人跟他打招呼，看著我也笑嘻嘻的喊玲玲，他也熱情得很，一路歡聲笑語?！?/p>
“他總是穿一件白汗衫，黑西褲，最喜歡給我們講故事，夏天坐睡椅，我們給他打扇，冬天就圍爐而坐，我們三姊妹吃花生，三國、紅樓，四大名著的啟蒙就是從牙牙開始的。”
“牙牙一直沒想到自己會得癌癥早逝，總說自己能活到88歲的，最后的那幾個月，我在病房里照顧他，他跟我講過好多好多話，夸我貼心細心，囑咐我要接過他的擔子……”
種種往事，我早已聽過許多次，在一年幾度的祭祖日，在聊到她們三姊妹的少時舊事，在每次翻出她的舊箱籠晾曬她的老物件時……
外公在母親14歲，小姨10歲，舅舅7歲的時候就逝世了，此后母親輟學頂職，繼承父責。我對外公其實印象寥寥，只有從母親描述的那從幾十年前遙遠閃回的片段，去看菜市場提籃揀菜的白衣老頭兒，去尋暮色四合里，背手散步，笑意盈盈的老頭兒，從含飴弄孫的老爺爺，從皺著眉頭讀報的老先生，以及透過印象里他唯一的照片和母親外貌的重合，在滾滾紅塵的千億化身里，去認取我心里的外公。
我打小自信心很足，很是傲嬌，因為身懷一個重要的秘密，我的外公，他是天上的和合菩薩。是外公臨終時親口告訴媽媽的，他還說，遇到困難，只要媽媽閉上眼睛，大喊三聲“牙牙”，外公就會站到她面前來，用神力幫她解決一切困難。小時候，媽媽每次跟我說到關于自己父親的這個神話，大概很享受我每次都驚奇的表情，總會逗我，要不媽媽現在大喊三聲外公試試看他說的是不是真的？而我總是緊張地捂住媽媽的嘴，一怕他老人家突然出現，自己受驚，也因看多了許愿故事，認為改變人生的重要機會有限，怕白白因為小事浪費了外公的神力。事實上，母親被命運的洪流裹挾，鮮有得志之日，人到中年，常?？畤@，我也早就明白了神話的真相，但念及外公，母親仍是有一股堅強的信念，去為自己有一個兒子的族名去承擔人生的陽光和風雨。
她說小時候跟外公走在路上，看到碎玻璃渣，細鐵絲，都會一一撿起，怕傷到別家赤腳玩耍的孩子；外公公職是供銷社采辦，大計劃時代，逢年過節(jié)，家里總會有一些社里不要的邊角料，雖不完整，但都是食物，來之不易，他會分給街坊四鄰。于是母親這半生也是慈愛熱心，廣受好評；她說外公品行端正，工作忠誠，與人為善，于是她也是耿直如父，一絲不茍；她說外公交代她，要扛起家的責任，照顧母親，撫養(yǎng)弟妹，她也毅然承擔。媽媽性格也特別自信，她說因為從小跟在外公身邊，他一直很受人尊敬愛戴，連帶著自己也受四鄰八方寵愛，所以內心特別為父親驕傲，旁觀她的一生，都在以外公為榜樣為人處世，經常為父愛的早逝傷心慨嘆，也期望自己的能發(fā)揚父輩的遺志，好像我也一直期望自己不止能是母親的小棉襖，也能是她的防彈衣，亦常常驚訝自己和母親的相似……
微信里的語音漸漸哽咽，我也一邊敲字一邊抽噎，有時總覺得自己過于敏感在意母親的情緒，不能自制，此刻卻陡然明白這才是家族血緣的神奇之處，基因在生命的每一片血液里翻滾，母親的半生也是外公的投影，素未謀面的外公，藏在母親一絲不茍的人生態(tài)度里，潛在母親喃喃自語的依戀里，隱在母親慨嘆的命運的凄涼里，我和外公，從一開始，就是彼此認識的啊……
也許，母親的父親只是為了安慰未成年的女兒編了個神話，但父愛的信念始終在后代的生命里熠熠生輝，它叫我永不忘記，母親也曾是女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