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天又是這樣降臨。
自從校園擴建得宛如一座宏闊的大觀園，大型活動便接踵而至。在這樣的日子里，我必然是要與照相機為伍的。
園林深處，在那些鋪滿灰色細縫大石磚的路徑上兜轉(zhuǎn)過兩個彎，便見一座曲橋幽幽地隱沒在修剪成“2”字形的大型羅漢松后。我恰在此處邂逅了兩位同窗：一位是形容瘦削、架著黑框眼鏡的，另一位則嗓門宏亮、而且更加清癯高挑。大嗓門正與黑眼鏡耳語，抬眼見我，便招呼道：“走，去抓那個‘五同學(xué)’，他又在和女生廝混了?！?/p>
我興味索然，只慢吞吞地隨在他們身后，回首望向那被羅漢松掩去半壁的曲橋。層疊的翠葉后，隱約漏出一張長發(fā)可愛少女的臉，正探頭窺視著我。四目相對的瞬間，她驚鳥般縮回首去，隱入了小橋盡頭的盥洗室。
平整的灰石板在腳底一塊塊錯落退去。幾番折轉(zhuǎn)，當我再度抬首，那兩人已跑向了另一個方向。橫亙在眼前的是一座新建的宏偉場館，我拾級而上。深紅的色調(diào)潑滿了整個空間，穹頂數(shù)百盞泛著白光的圓燈在暗影中顯得灰蒙蒙的。
入門左側(cè)，似是一間臨時面試廳。一個束著辮子、身著黃衫與黑白格短裙的少女，正向紅桌后的紅衣眼鏡女老師遞上兩份文稿。她輕撫鬢發(fā)，正欲試講。女老師將紙張摁在案頭，半仰著首凝視電腦屏幕，唇角微啟，目光并未分給身側(cè)的少女分毫。我從兩人僵持的氣息間穿堂而過，門框外直通舞臺左側(cè)的上臺口。
越過門框，一架紅棕色的立式鋼琴撞入眼簾。它被拆去了上門板，似乎是為了讓共鳴更顯激越，然而鍵盤蓋的長條木卻殘留在原處，或許是因為重新裝配太過繁瑣。在弦軸板的一側(cè)，我瞥見兩張紙頭探出了角——那是我此前私藏的琴譜，竟仍在這里。喜悅?cè)绯彼科?，緊接著，我又在臺口角落的木箱里尋獲了自己的肖邦練習(xí)曲集。
我懷抱琴譜正欲離去，想下臺尋一處食堂彈奏，卻在繞過鋼琴側(cè)板的一瞬，聽見這架優(yōu)雅而厚重的“孩子”奏響了《Compass》的旋律?；赝麜r，一個男生的雙手正輕柔地在鍵間游走，旋即轉(zhuǎn)為八度的迅猛跳動。那重復(fù)的do、si、la、so，氣勢浩大，教人錯以為他正要以此銜接《英雄波蘭舞曲》。
然而當我轉(zhuǎn)過頭，眼前竟座無虛席。上百人呈V字型排開，四重隊列的開口正對著我。他們面前的譜架宛如明鏡，將灰黃的燈影匯聚成簇。歌聲驟起，與琴聲交織成一種詭異而和諧的氣場，剛?cè)岵⑿?。此時，一位白裙短發(fā)的女老師緩步走來，和善地示意止息?！安畈欢嗔?，可以錄了。”
聞言，我匆忙撤下舞臺，從合唱的人潮側(cè)翼低頭經(jīng)過，步入后方大門。穿過重疊的人影，視線可以徑直望見臺上的鋼琴與錯落的收音設(shè)備。
錄制開始了。琴聲單調(diào)地循環(huán)，但每一記落鍵的力道都因細微的延遲與干脆的觸感而顯得氣象萬千。左翼的低音聲部如重云壓境，后方的中高聲部則似流水行云，在那詭異的契合中達成平衡。忽而，左側(cè)燈影下的收音器傳出“砰砰”的悶響。那是兩個稚童不知何時溜上了臺，正好奇地用手指戳弄話筒的黑色防風(fēng)棉。錄制被迫中斷。
我折返回先前那個舞臺口。那堆箱子旁坐著一個胖乎乎的女生，裹在厚實的白色羽絨服里，戴著一副細長而寬大的黑框眼鏡。她突地站起，扯下頭頂?shù)暮谏鷻C，沖著那位和善的女老師嚷道：“我不干了，這耳機戴著難受，還夾我眼鏡?！?/p>
“你把眼鏡摘了呀?！崩蠋煖匮詣竦馈?/p>
“不行，我不做了?！彼龡壷枚鷻C，轉(zhuǎn)身決絕而去。
我看著被留在原地、臉上還掛著職業(yè)性謙和笑容的女老師。她對我露出一抹凄然的笑，隨即轉(zhuǎn)身隱入了右側(cè)的監(jiān)控室。
回到左側(cè)房間，我取出相機，裝上那枚80-400mm的長焦鏡頭——我亦不記起何時配了這樣一尊龐然大物。正巧，那位滿臉正氣的高個子女老師向我招呼。她穿著標志性的紅上衣、黑裙子，頂著一枚她最鐘愛的貝雷帽。“個頭正好有節(jié)目，儂照相機借給我拍一拍好伐？”
“闊以?！蔽覒?yīng)道。
長焦鏡頭極適合在臺緣憑欄遠攝。我將器材交予她。她知我是上海人，便熟稔地用滬語與我攀談：“第只照相機ISO哪能調(diào)額啦？第只鏡頭效果還蠻好額嘛……”未料到她竟也精于此道，倒也有趣。
我正湊在一旁觀察，耳畔飄來一陣輕慢而幽深的磁性男聲。那是位儒雅如書生的男老師，架著黑眼鏡，動作慢理斯條，透著幾分文人的矜持。他的發(fā)型總是蓬松而凌亂，曾有同僚調(diào)侃他像霍格沃茨里的某位教授。他也操起滬語，直接上手撥弄相機，喃喃道：“沒想到這個東西也要兩三萬，我看這賣相也就值個七千多?！?/p>
我不禁啞然，轉(zhuǎn)過身子輕輕哼笑一聲，將焦距縮回80mm端，重新遞回給高個子女老師。
我踱回教室。此時正值物理課，執(zhí)教的是位資歷頗深的老教師，素來教學(xué)氛圍松弛。趁著活動間隙，他旋開玻璃水杯的黑蓋子啜飲一口，悠哉地踱出教室。學(xué)生們?nèi)宄扇旱赜砍觯跀U建后的走廊里擺開陣仗。原本兩間教室的米色瓷磚地面被那寬達十余米的深灰色磨砂地磚截斷，此刻，那寬闊的過道擺滿了搬出來的課桌椅。吃喝談笑聲此起彼伏，學(xué)校的肅穆被生活的氣息徹底沖散。
年輕的歷史老師走了過來，他語速纖細遲緩，尾音總帶著孩子氣的拖沓。因其過分年輕，家長們私下里喚他“奶娃”。此刻，奶娃倒是一臉正色地準備授課，屏幕上映射出樣例作業(yè)。我定睛一看，竟是我的卷子，上面紅藍交織的批改筆記如蛛網(wǎng)般鋪展。為何選我的？難道旁人皆未動筆？他在臺上細細講著，后門已有兩名同窗悄然潛逃，他亦無力約束。
物理老師進教室續(xù)講沒多久，便開口問道：“今天是不是少了些人？” 幾聲竊笑在座間散開。老師不以為意，回身繼續(xù)板書。我瞥向大開著的后門，門外那張拼湊的圓桌旁，那個矮個子的辮子女生正摘下細框眼鏡，甩動長發(fā)。她一邊與對面侃侃而談，一邊羞澀地捂著漏出的不齊牙齒。對面的高個男生架著圓眼鏡，嘿嘿笑著，脖子伸得極長。桌上殘羹冷炙縱橫，雞骨與廢紙盒狼藉一片。
趁著粉筆擦過黑板的空當，一名敏捷的短發(fā)姑娘再度閃出后門，一把將門帶上，落座于那喧騰的一桌。后排議論紛紛：他們在如此顯眼處放浪形骸，怎就無師察覺？
下課鈴響了。高個子女老師歸還相機，請我導(dǎo)出素材。我急忙跳回課桌，在那新?lián)Q的紅色桌面間翻找筆袋。我在文具盒底來回搜刮讀卡器，心頭一緊：存儲卡怎只剩一張32G的？
哦，原來那張256G的，早已在那鋼鐵軀殼的心臟里跳動著。
那是快門未及捕捉的一瞬。當我看著走廊里那些肆意揮霍的青春，看著光影中交錯的荒誕與真實，內(nèi)心卻漫起一絲空落的遺憾。剛才那一幕幕如幻景般的眾生相，在那最該定格的時刻，我的相機竟不在手中。
那些細碎的、無法重來的、被物理老師的板書和歷史老師的尾音切割開的瞬間，就這樣在沒有快門聲的空氣中悄然漶漫。我摸著溫?zé)岬臋C身，窗外的天色漸暗，那些大張旗鼓的歡愉正一點點沉入灰色石磚的縫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