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瑞村村尾第三棵大柚子樹下,是一個兩進九間外帶東西廂房的大院落。人稱“九間屋”。這個午后,春風(fēng)開始有點回暖,按理說是個很愜意的時光,但是,汪楠源同父異母的大哥汪嶼松卻煩躁不安。
此刻,這位號稱八百里甌江“甌瓷第一傳人”的手中拿著一把 “雞首壺”反復(fù)揣摩,他很清楚,他手中的這把通體施有黑釉散發(fā)出漆器般藝術(shù)效果的“雞首壺”并不是越窯“黑釉雞首壺”,那把千年之前的雞首壺正被妥妥地保存在北京故宮博物院呢。他手中的,是一把家傳的 “甌窯”雞首壺,少說也有一百年的時光了。再過一些日子,甌越大地匠人心目中的“奧斯卡”盛會—— “甌寶大會”就要召開。今年是“雞年”,剛好輪到甌匠領(lǐng)軍“五匠”之一甌瓷汪家牽頭做會,汪嶼松要做出大會的吉祥物來。“雞”就是“吉”的諧音,汪嶼松知道今年的甌瓷新作品要往這個方向走,但是才過而立之年的汪嶼松不想走老路,他想要創(chuàng)新,做出既能秉承“越窯”、“甌窯”先輩們風(fēng)骨和神韻的作品,但又不想落入舊窠。可是,多少個日夜過去了,他還是沒有一點頭緒,于是,他手里端著這把祖上傳下來的“雞首壺”,在“九間屋”的大道坦(甌江下游人們將院子喚作“道坦”)走來走去、走來走去,連探進道坦院墻的柚子樹的樹枝樹葉兒們都替他心煩了。
“大哥大哥,咯咯噠咯咯噠……”一只剛下了蛋的母雞被汪楠源從雞窩里趕了出來,滿道坦狂奔,后面跟著汪楠源撒開長腿“哥哥、咯咯噠”地大呼小叫著。汪嶼松趕緊護住手中的“雞首壺”,嗔怪著:“這個家,自從有了你,連母雞下個蛋也不得安生!”
汪楠源邊跑邊接話說:“大哥,你不是要為‘甌寶大會’創(chuàng)作雞的作品嗎?我?guī)湍阏异`感呀!”一眼瞥見大哥手里的“雞首壺”,汪楠源即刻停下了腳步,兩眼放光:“哇,大哥,你這是魏晉時代的稀世珍品誒!”汪嶼松吃驚地問:“你怎么看出來的?”“我在英國一個傳教士家里見過,說是甌越晉代的作品,不知真假?!贝丝蹋魩Z松的兩眼也放出光來了:“那個傳教士祖上是否叫威廉士?”“那我就不清楚了。”汪嶼松眼里的光漸漸滅了下去。
正在這時,隨著門外一聲清脆的呼喊:“嶼松大哥,肖霄云來了!”,便旋風(fēng)般進來一個俏麗的姑娘。這姑娘身材高挑,劍眉杏眼,短發(fā)、紅唇,渾身散發(fā)著一股時尚氣息。汪楠源忽然覺得這姑娘是從倫敦或者巴黎穿越而來的,不僅盯著姑娘看。姑娘眼睛一亮,也發(fā)現(xiàn)了嶼松大哥身邊這個高高的帥氣的小伙子,她并沒有避開帥小伙的眼光,而是勇敢地迎了上去,一邊看著汪楠源,一邊說:“嶼松大哥,這是韓國來的天團成員嗎?”還沒等汪嶼松問出“天團是啥”這句話,門外又悄悄進來一個姑娘,汪嶼松問了一句:“蘆葉兒,你們倆約好來的嗎?”
蘆葉兒一邊掃了一眼肖霄云,笑道:“只顧看帥哥,忘了正事了?”一邊正色對汪嶼松說:“嶼松大哥,今年的‘甌寶大會’遇見麻煩了!”肖霄云從汪楠源臉上收回目光,神情嚴(yán)肅地說:“是的,我聽到我哥早上對下屬講電話,說要馬上通知村民,為了加快‘美麗鄉(xiāng)村’改村項目進度,今年的‘甌寶大會’不開了。來年開不開視具體情況而定?!?/p>
汪嶼松的神情立刻凝重了起來。轉(zhuǎn)身問蘆葉兒:“咱們尋找<陽本>的線索到底有幾成把握?如果一月之內(nèi),我們還沒有找到,村中老小再受肖云志‘根本不存在<陽本>’一說的蠱惑,同意任憑鏟車、推土機犁碎蓮瑞村的每一寸地,到時候,我們的<陽本>真的就煙消云散了!”
蘆葉兒瞟了一眼在邊上的汪楠源,說:“那天在機場,知道為何有人要調(diào)你的包嗎?“
汪楠源大吃一驚:“真的是你?!”蘆葉兒笑了笑:“嶼松哥,找線索的那個人,遠在天邊近在眼前!”汪楠源這些日子一團漿糊的腦袋忽然間開了竅:自己真的一路被人跟蹤了,原來別人想調(diào)他的包,就是想看看他的包中有沒有線索。汪嶼松聽后也明白了。蘆葉兒急切地問嶼松和肖霄云:“和那四家甌匠的傳人聯(lián)系上了嗎?我們必須加快速度了!”汪嶼松說:“上周清音縣鄴家、白甌城花家、陽平縣南家都已回信,說該整理的家傳和這些年收集的門下‘甌寶’都已準(zhǔn)備得差不多了,下周派人回村子將祖屋打掃清理干凈了,即刻帶那些‘甌寶’回村?!比~兒一聽,說:“不行,拖不起了!嶼松哥,你即刻招呼幾家宗親把鄴家、花家、南家的祖屋整理清爽,霄云即刻通知鄴家、花家和南家三日之內(nèi)帶各自‘甌寶’回村?!睅Z松和霄云齊聲應(yīng)答:“好!”汪嶼松神色依舊凝重:“葉兒,鄴家分散在天瑞和洞天的老二、老三那邊情況怎樣了?”蘆葉兒說:“清音鄴家老大鄴大業(yè)說他和二弟鄴繼承都沒問題,后日他即刻會和老二帶著所有‘黃楊木雕’和‘活字木雕’的珍藏分別從清音縣和天瑞縣回村。只是這個老三鄴終成,我到現(xiàn)在還是沒搞明白他到底葫蘆里賣的什么藥,鄴大業(yè)這樣催他,我也這樣催他,他說開春以來還沒從洞天縣漁民手中收到最中意的貝殼,回村的時間一時還難定?!?/p>
不出三天,蓮瑞村的村民們驚奇地發(fā)現(xiàn),久未回鄉(xiāng)的清音縣鄴家老大、天瑞縣鄴家老二、白甌城花家、陽平縣南家的子弟紛紛回到了蓮瑞村各自空置了多年的老屋里。不僅人回來了,還帶來了村民久未謀面的各自家傳的甌匠寶物,開始出現(xiàn)在村中涼亭邊大樟樹下的集市中。村民們驚喜地奔走相告,說五匠家的“甌寶”真的回來了!但是,村中年長一些的村民來看過之后,對著圍觀的年輕后生兒和“媛主兒”(甌越楠溪將未出閣的閨女喚作媛主兒)說:“你們真沒見過咱們的五匠甌寶精品啊,這些還只是五匠家的‘零頭’呢!”
在圍觀的人群中,除了零散的一些探訪古民居的游客外,還有兩位外地人特別不一樣,一位身材高大,毛發(fā)特別濃重,一架相機不離手,另外一位矮矮胖胖皮膚凈白,看起來眉目挺喜樂。他們也在圍觀的人群中,聽得特別仔細(xì),還上前去挨個仔仔細(xì)細(xì)地看了這些寶物,不斷地問村民問題。
這一天,蘆葉兒和肖霄云再一次來到了汪家九間屋,這一回蘆葉兒帶來的消息更加急迫:“明天,肖云志就要開村民大會,打算和村民們簽訂拆遷協(xié)議了?!毙は鲈圃谶吷显铰犜綒?,“都是我那個混蛋哥哥干的好事,我回家找他吵去!”一甩頭,呼啦啦出了汪家的大門,直奔渡口找老艄公渡江回家去了。汪嶼松一邊喊著“霄云霄云,還有事沒商量完呢”,一邊在后面緊緊追了出去,但是,一出門,便聽見前面那爿矮院墻的拐角處跟著蘆葉兒過來的喜樂在狂吠,然后就見一個外地裝束的年輕瘦削的女子在前面狂奔,后面緊緊跟著喜樂。因為跑得太快,那個女人差點就跟汪嶼松裝撞了個滿懷,嶼松一把扶住她,但是,還是晚了一步,喜樂不由分說就在那個外地女子的小腿處咬了一口!“哎呀!”女子慘叫了一聲,倒在了嶼松的懷里。嶼松連忙呵住喜樂,低頭幫她查看傷情,只見小腿的鮮血已經(jīng)打濕了褲管。嶼松不由分說,抱起那女子就回頭進了自家的大門。一邊喊著“蘆葉兒,快去東廂房的書柜里拿傷藥膏!”一邊叫汪楠源快去廚房打開水。汪嶼松把那女子直接放在道坦中的石椅子上,說:“別怕,不是瘋狗,馬上給你上藥!”那女子抬起頭,嶼松才看清楚那張面孔,似乎不是純正的中國人,但是,分明聽得她講了一口純正的普通話:“真是太感謝了,我知道,我不害怕!”可是,當(dāng)蘆葉兒和汪楠源分別端來傷藥膏和開水時,六雙眼睛碰觸在一起的那一霎那,那個女兒即刻起身,對汪嶼松說:“謝謝,我自己會處理?!币还蔁熛г诒娙搜矍?。
蘆葉兒和汪楠源幾乎同時追了出去,但是,已經(jīng)沒有了人影。
汪嶼松也追了出來,一臉困惑地看著蘆葉兒和汪楠源。蘆葉兒沉吟了一下,說:“來了,他們已經(jīng)來了!”。汪楠源聽得那聲音輕輕的,但是,就像他兩次握住的那只手一樣,溫潤,但是有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