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樓有個女人,是鎮(zhèn)上最令人喜又最令人厭的女人。
陳艷梅是個迷人的女人,不僅迷男人,也迷女人。
她仿佛從未老過,十多年前是什么樣子,現(xiàn)在也是一個樣,甚至比之前更風(fēng)韻,一襲新式旗袍貼合她妖嬈的身姿,沒有一處地方是多余的,十多年來她身上的旗袍換過無數(shù)件,沒有一件會穿第二次,這些旗袍大都有一個特點:凈,沒有過多繁雜的花紋也沒有千奇百怪艷麗的顏色,穿在陳艷梅的身上,更顯她不食人間煙火的仙氣。沒有人知道陳艷梅到底多少歲,連最早居住在這里的裁縫阿婆也不知道。陳艷梅不喜胭脂水粉,她的皮膚天生雪白嫩滑,臉上更是一粒痣都沒有,也不用眉粉,原本的眉毛已經(jīng)又細又彎,配著那狹長的丹鳳眼正是整張臉最大的特色。陳艷梅只有在上街的時候抹一點口紅,淡紅色的顯得女人氣質(zhì)高雅,只是鎮(zhèn)上的人很少看見她的紅唇,多數(shù)時候陳艷梅總是呆在家,吃的喝的用的打聲招呼,多的是人愿意送貨上門,有些男人擠破腦袋想著法子都要擠進東樓的大門,想一睹她的芳容。
最成功的是東方造船廠的老板吳金甫。
據(jù)說陳艷梅曾經(jīng)是上海第一中學(xué)的外文老師,抗日戰(zhàn)爭爆發(fā)后,學(xué)校被迫關(guān)門,為了養(yǎng)家糊口,陳艷梅憑著幾分姿色去百樂門做起了歌舞小姐,初到百樂門便擠開當(dāng)時火頭最熱的rose,成了百樂門的頭牌,同行的小姐妹對她又愛又恨,恨她搶走了大半的男人,但陳艷梅在男人那兒得了好東西全數(shù)都分給小姐妹,自己從不留一件兒,小姐妹拿了好處嘴上一個好姐姐的叫,背地里也不再對她使陰招。
歌舞小姐陳艷梅在百樂門有個藝名,Lillian,中文叫小百合。就連當(dāng)時天津租界里的法國人都知道上海有個小百合,人長得美外文也說得好,都趕著幾天幾夜的火車跑來上海想和小百合吃個時下流行的燭光晚餐??傻确▏袀冓s到時,一群寧愿散盡家財也要約見小百合的癡情男人們早已圍在她的腳下。
吳金甫憑著金錢、地位贏得了小百合的長期垂愛,但也不妨礙她約見其他男人,有鋼鐵廠廠長、銀行分行長、警察局局長…吳金甫想把小百合娶回家當(dāng)姨太太,鋼鐵廠廠長說愿意和自己老婆離婚,請全上海最有名的人來主持婚禮,讓小百合堂堂正正的當(dāng)上廠長夫人,小百合一聲不開就笑盈盈看著吳金甫,她笑的時候就真是只動嘴角,眼睛都不彎,臉上更沒一塊皮膚隨之牽動,這也許就是她從不顯老的原因。吳金甫家中有個有權(quán)有勢的大老婆,大老婆滿臉褶子,一身贅肉,上天有意成全這一對,沒過多久大老婆娘家便倒臺了,吳金甫開著車隊圍了百樂門三圈,用金轎子風(fēng)風(fēng)光光的把小百合抬了出來,從此歌舞廳的小百合搖身一變成了貴太太。
吳金甫最喜歡帶著陳艷梅出席各種晚會,紫色刺繡旗袍外套著黑色貂絨披肩,一顰一笑間盡顯高貴,在場的各個達官貴人的太太花枝招展、大張旗鼓的裝扮卻落了下風(fēng)。
后來,吳金甫出事了。為了掙更多的錢,吳金甫到處投資、又克扣工人工資,用工人的性命賺黑心錢,終于有一天出事了。據(jù)說,有個工人家中妻子生了疾病,需要錢救治,工廠三個月沒發(fā)工資了,妻子便走了,孩子也因為饑餓誤食了農(nóng)藥走了,工人悲痛難耐,拿起家中的菜刀跟了吳金甫幾天,也是他倒霉,平時給陳艷梅買花總是安排助理去,這天心血來潮親自去花店給陳艷梅買百合花,工人沖上去一刀砍死了吳金甫。據(jù)說血流了一地,把雪白的百合花染得通紅。
陳艷梅分到了應(yīng)得的家產(chǎn)搬到了這個鎮(zhèn)上,住進了東樓,一住便是幾十年。鎮(zhèn)上的太太小姐們喜歡往東樓跑,開茶話會,打麻將陳艷梅總能組織得游刃有余。每到夜深人靜的時候,陳艷梅總會坐在東樓天臺的搖搖椅上,一手叼著煙,望著深暗的天,有時沉沉的睡去,有時也會想起那個為她買花卻身亡的男人,或是更年輕時,在學(xué)校里約定回國就訂婚的初戀情人。
暮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