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聽懂漁父的話,每一句都能聽懂。這個老人說得對,說得很對。他可以與世推移,可以隨波逐流,可以端起酒杯和那些醉醺醺的人們一起狂歌痛飲。他可以閉上眼睛,堵住耳朵,假裝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聽不到。他可以扔掉懷中的美玉,捧起污泥,把它們涂在身上,假裝自己就是這爛泥的一部分。
他可以,他都可以。但他的腳像是釘在了地上,一步也邁不動。那些話語像水一樣從他的身上流過去了,沒有打濕他,沒有淹沒他。他還是站在那里,赤著腳,披著發(fā),穿著那件破舊的衣袍,像一棵被雷劈過的枯樹,固執(zhí)地立在這片荒涼的江岸上。
漁父看著他的沉默,沒有追問。他只是又喝了一口酒,然后把酒壺放在了船頭。他彎下腰,拔出插在泥里的竹篙,撐了一下,小船輕輕一晃,離開了岸邊。船舷切開水面,發(fā)出細微的嘩啦聲,那聲音在空曠的江面上顯得格外清晰。
船劃出去兩三丈遠的時候,漁父忽然開口唱了起來。他的聲音蒼老而沙啞,像是一把舊琴被撥動了弦,每一個音都帶著歲月的喑啞。但那種喑啞不是無力,而是一種經過千錘百煉后的質感,低沉,悠遠,在空曠的江面上回蕩,仿佛這江水、這蘆葦、這暮色都成了他的和聲。
“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纓——”
歌聲的第一個音符飛出來的時候,屈原的身體猛地一顫。他的眼睛睜大了,看著那條小船在暮色中越來越遠,看著那個白發(fā)蒼蒼的老人站在船頭,竹篙一起一落,一起一落,不緊不慢,像是一種永恒的節(jié)律。
“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吾足——”
第二句歌聲傳來時,已經比第一句遠了,聲音散在風里,有些模糊。但每一個字都還是清晰的,清晰得像是刻在水面上的。
屈原站在岸邊的淤泥里,一動不動。他的眼睛還是看著那條遠去的小船,但已經看不清那個老人的面容了,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身影,一個黑點,在灰蒙蒙的江面上,越來越小,越來越小。
歌聲還在繼續(xù),但已經聽不清詞了,只剩下一個蒼老的、悠長的音調,在風中飄蕩著,像是江水的嘆息,像是蘆葦的呢喃,像是某種比語言更古老的東西,在這個秋天的黃昏里,最后一次響起。
然后,那歌聲也沒了。只剩下江水拍打岸邊的聲音,一下,又一下。
屈原低頭,看著腳下的江水。滄浪之水,清兮?濁兮?他不知道。在他眼里,這水既不那么清,也不那么濁,它只是水,只是在流。從上游流到下游,從昨天流到今天,從郢都的城墻下流過,從這片荒蕪的澤畔流過,從漁父的船底流過,從他的腳邊流過。它流過了一切,卻什么都沒有帶走,什么都沒有改變。
漁父的船已經完全消失了。江面上空空蕩蕩,暮色四垂,天地之間只剩下灰蒙蒙的一片。天邊的最后一道光也快要沉下去了,黑暗正從四面八方涌上來,先是遠處的山,然后是近處的蘆葦叢,再然后,就是他腳下的這片江水。
屈原還站在那里,他的嘴里又開始念誦了,聲音比之前更輕,更啞,像一陣風吹過枯葉的沙沙聲。沒有人聽得到他在念什么,除了這片江水。
江水的回答永遠是同一種聲音。
嘩啦,嘩啦,嘩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