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我沒想過他廚藝這樣好。

右手握刀，噠噠噠，左手平移，剁剁剁，青色的黃瓜就列好了隊。又切胡蘿卜，手腕微微上下起伏，橘色的胡蘿卜紛紛落成一簇。

他抿著薄薄的嘴唇，那是他認(rèn)真時候的表情。一如他彈琴的時候。

“什么時候變得這么厲害了？”我忍不住問。

他輕輕瞟我一眼，“也不看這幾年我是怎么過來的?！?/p>

我知道他，大學(xué)畢業(yè)后就留在這個城市，一個人住，把自己照顧得很好，而我總是對柴米油鹽不感興趣，這么多年，我唯一保持的愛好只有音樂而已。

看他做菜是一種享受。他懂得什么時候放油，什么時候爆炒，什么時候加佐料，一時間廚房里彌漫了一種全新的氣息，仿佛從油煙中冒出了音樂的音符，讓一向厭惡廚房的我竟舍不得離開。

那是一種由他帶來的魔力。

“看你做菜的樣子，就好像聽你彈琴?！蔽颐摽诙觥?/p>

他握著鍋鏟的手遲疑了一下，并不理我，只是說：“蠔油？”

我走到他身后，打開櫥柜門，他縮了一下，而T恤寬大的領(lǐng)口露出他通紅的后頸項。

我不做聲把蠔油遞給他，他眼睛也不抬一下，表情沒有變化。

“好吃??！對了，到時間沖奶了！”我急急地離開廚房。

我其實一點也不了解他吧。

給女兒喂了奶，哄她睡了覺，他已經(jīng)把炒飯端出來良久。我從女兒房間出來，他正坐在飯桌前等我，雙手握在身前，微微彎著背，頭轉(zhuǎn)向窗外，看著依舊在下的雨。天已經(jīng)漸漸黑下來，他逆著光，像一個剪影，看起來極為不真實。

“阿照。”我叫他，他回過頭來，我松了一口氣。

他的手藝的確很棒，我為什么現(xiàn)在才知道原來他那么會做飯呢？

我真的越來越不了解這個從高中開始就認(rèn)識的朋友了嗎？仿佛不甘心——

“要不要看碟子？”我問到。

他并不想看，關(guān)于我們高中時候的最后一場演出。然而，我卻迫切地，迫切地想跟他一起看，想確認(rèn)，我們其實并沒有疏遠(yuǎn)，還可以一起聊音樂。

我心急地邊翻找碟子，邊說：“剛才看你做菜，突然很想聽你彈琴?！毙睦飬s想，你做菜的樣子好陌生，一點都不像我認(rèn)識的張照。

我認(rèn)識的張照，是手指干干凈凈，站在我右后方，埋頭彈琴，留長長劉海遮住自己眼睛，驕傲，倔強(qiáng)，琴藝超群，語言也干干凈凈。

“好挫啊，別看了！”他抗議道，有些微微害羞。

這個時候便覺得他非?？蓯酆驼鎸崳掖笮Τ鰜?，“你看你，從來都不敢抬頭看觀眾，還以為你睡著了！”

“我是湊數(shù)的嘛……”他強(qiáng)調(diào)。

“我可沒這么說，那時候拼命邀請你加入，是誰拒絕的？”我沒好氣，對他當(dāng)年的堅持深為不解。

他聳聳肩，不再說話。

電視里響起Green Day的《Wake me up When september ends》，我最愛的一首歌，唱過不下千遍。當(dāng)初也是因為要排這首歌，才邀請他加入。

如果沒有這首歌，大概，我不會有現(xiàn)在的生活，也不可能追到現(xiàn)在的老婆，當(dāng)然也不可能跟他做了朋友。我的吉他聲響起，他用琴聲配合，而他現(xiàn)在就坐在我身旁，輕輕地呼吸著，好像配合著我怦怦的心跳，讓我竟有些動容，沉醉在旋律中久久不能自拔。

“好想再和大家排這首??！”我轉(zhuǎn)向他，充滿期待地，仿佛看著十年前的他。

“別，”他眼睛里沒有一絲熱情，黑色的眸子波瀾不驚，“我早就忘記音樂是什么了?！?/p>

他如此認(rèn)真地回答我，讓我十分尷尬，我別過臉，知道自己自討沒趣。眼前的事實也更為清楚，無論是我，還是他，都不可能回到當(dāng)初。

唯有音樂生生不息。

在門口，他穿回他的西裝，像個庸碌的上班族?？圩右欢ㄒ鄣筋I(lǐng)口，領(lǐng)帶一定要平整。他依舊清秀白凈的臉龐，保持著鎮(zhèn)定甚至公式化的表情。他真的變了嗎？那么我呢？樓道里安安靜靜，我的聲音像一滴水漏在深井里。

“阿照。”

他回身。

“我說你，當(dāng)年為什么執(zhí)意不肯進(jìn)我的樂隊？”我終于又問了，明知道這問題很無聊，但我仍然問了，也許我能從他每次的答案里拼湊出我想要的答案？

他走后，我來到陽臺。已經(jīng)入秋，空氣涼爽許多，秋風(fēng)把夜色中的樹葉搖得嘩啦啦作響，像水流聲一般讓人安靜，安靜到恐怖?；椟S的路燈像撐開的一把小傘。我突然很想抽煙，然而為了女兒已經(jīng)戒了。這時我看到他才從大樓里走出來，他已經(jīng)跟我告別很久。

“都說我是湊數(shù)的?！彼穆曇繇懫稹?/p>

我趴在陽臺，不動聲色目送他拖著長長的影子離開。

四

地鐵的樓梯長得好像一首沒有高潮的歌，我步步下行，身子漸漸隱沒于路面，像一條潛入深海的游魚。

在擠滿人的地鐵里，大汗淋漓，緊握扶手，仰頭想尋找呼吸的機(jī)會，明晃晃的白幟燈，仿佛看到在這一群移動的人頭頂有另一群人也在線性移動，不同的是，我們是潛藏在低音部的貝斯，他們是漂浮在高音部的吉他。

出了地鐵站，細(xì)碎的腳步聲噠噠作響，人們朝不同的方向涌去，各司其職。我立在人頭涌動的中央，像個指揮，女子細(xì)跟鞋叮叮地進(jìn)入，男子皮鞋嘎、嘎地擦過，廣播聲穿插其中，每一種聲音的進(jìn)入與離去都跟隨我的手指，無數(shù)旋律從我身邊擦肩而過，空氣一口一口地吸入，再一下一下地呼出。我呆若木雞。

“陳銘?zhàn)　庇腥私形?，我立刻回過頭，是公司的同事。

“早啊，今天打扮得那么漂亮……”我脫口而出，。

女同事笑了，“嘴巴賊甜！”

我也掛上招牌的笑容，跟上她的步子，新的一天開始了。

“陳銘?zhàn)?，這個月業(yè)績不錯，繼續(xù)努力?！?/p>

“陳銘?zhàn)轮芤灰銈€新人培訓(xùn)？”

“陳銘?zhàn)?，打印機(jī)不吐紙，可以幫我看看嗎？”

我手機(jī)響了。

“皓子，晚上我媽到A市，早點回家吃飯?！崩掀糯笕巳缡钦f。

我深深吸氣：“好?！?/p>

好像愈來愈沉入海底，我拼命仰頭，都看不到當(dāng)年輕而易舉投籃的籃筐。

高中的籃球賽，是耍帥的大好時候。光一個過球的假動作都可以引來場邊女生的尖叫，每當(dāng)這個時刻我總是故意表演一個籃球王子的形象，享受被人期待，被人歡呼的快樂。只是，我留意到我們隊有一個很怪的男生。

他高高瘦瘦的，皮膚很白，留長劉海，總是愛躲球，即使球到他手里他也很快傳出去，從不會帶球投籃。打了一會，也沒人愿意再跟他配合，對方也不會防守他，他倒成了場上多余的人。他是真的不會打球嗎？我很好奇，而且聽說他還會彈琴。

我曾組過一個樂隊。鍵盤手空缺，不知道那家伙會不會加入呢？我心里盤算著，回頭看到他一個人呆呆地立在籃球場上，有點落寞的樣子?！翱蓯海　痹S多人防守，我小聲咒罵，想都沒想把球拋了出去。

籃球在空中劃過一條弧線，直直地落入他的懷中。他還是呆呆的。

這家伙，就不能有點團(tuán)隊精神？我彎起嘴角，給了他一個示意的眼神，然后快步?jīng)_向前。就當(dāng)賭一賭吧，如果他能在球場上跟我配合，那么在音樂上至少能夠溝通。

他似乎受了很大的震動，呆滯了幾秒，人們還沒反應(yīng)過來，他突然拔腿運(yùn)球。一步，兩步，三步，上籃。

我果然沒有看錯人。沖過去跟他擊掌，他怯怯地舉起手，拳頭還沒張開，我笑笑，用拳頭碰碰他的。

這家伙其實并不弱?？吹贸鰜硭写蚯虻幕A(chǔ)，因為接下來的比賽他與我配合默契，我們一連拿下十幾分，遙遙領(lǐng)先。但是他為什么之前總是躲球呢？我很不能理解。

贏得比賽是意料中的事。

一群人商量去唱歌。

“大菠蘿，走了?！庇腥苏泻粑?。

“等等?！蔽覇柹磉叺娜?，“剛才那個人叫什么來著？”

“張照?！蔽乙宦纷愤^去。

他緩緩回過頭來，似乎不認(rèn)識我一樣吃驚。

“去K歌吧！”我邀請道，心里更確定了自己的想法。

“不了?！彼淅涞鼗亟^我，眼睛都沒有看過來。

我笑了，不顧他的態(tài)度一把摟住他的肩膀：“來嘛……來嘛……”

那是大概十年前的事，個性張揚(yáng)的我與沉默寡言的他，成了朋友，后來，他成了我樂隊的鍵盤手。

在KTV里，他坐在角落，雙手抱臂，聽我唱《Wake me up When september ends》，堅定的眼神穿越喧鬧的人群，筆直抵達(dá)我的眼睛，仿佛一道光。那一刻，我從他的眼睛里，知道這個外表文弱的男生愛著我口中的音樂。

五

但是，他現(xiàn)在并不愛音樂了，確切地說，他眼睛里沒有熱愛的東西。

我捧著一杯咖啡，站在茶水室百無聊賴地翻看手機(jī)里的照片，看到女兒熟睡的小臉蛋，那么柔嫩的嬰兒，對世界一無所知，只需要睡眠就可以得到幸福。我手指拂過屏幕，選中，發(fā)送到朋友圈，編輯“多虧了兄弟幫忙換女兒的尿片”，然后，發(fā)送。

不一會兒，有人點贊，有人損我……

但這些人里，沒有他。他從不評論，更極少給我發(fā)微信，但只要我一個電話，他就立刻出現(xiàn)。他是我朋友圈里，最特別的朋友。

只是，那種漸行漸遠(yuǎn)的距離感，讓我十分不安。一如曾經(jīng)他想放棄樂隊。

老實說，他的實力總是被低估。第一次看他彈琴，我就知道沒有看錯人。

那是放學(xué)后的教室，夕陽斜斜地照耀著他的側(cè)臉，灑在他黑色的琴上，他的手指領(lǐng)著夕陽，跳躍，飛舞，像一片聚攏的蝴蝶，像一簇凋零的花瓣。我靜靜地站在他前方，他清秀的臉格外溫柔，所有他手指飛揚(yáng)的音符都在表達(dá)一件事——他愛著眼前的琴。

一曲完畢，他抬起頭，我還愣愣地回不過神。

這時他亦看著我。

沉默的教室里只有風(fēng)輕輕揚(yáng)起我們白色的衣角。

“彈得好棒?！蔽以~窮。

他有些不好意思，低下了頭。

“我把譜子拿給你?！蔽一仡^拿譜。

“陳銘?zhàn)??！?/p>

“嗯？”

“我只排這一首?！?/p>

我回過頭來，看定他，扯扯嘴角：“好。”

他明明熱愛音樂，愛著他的琴，彈琴的時候與平時判若兩人，卻只跟我合作一首歌，我不明白，直到現(xiàn)在仍不明白。

即使是一首歌，他也要放棄。

他很少與人配合，所以每一次樂隊排練他狀態(tài)都很差，也常常惹來其他成員的不滿。

“我真的彈不下去了……”他雙手按在琴鍵上，樣子極為痛苦。

“靜下心來，你明明很有節(jié)奏感，就是一合起來就會亂而已?！蔽冶M量安慰他。

他抬起頭，“與其耽誤你們，不如你再找其他人吧。”

我很不能接受他突然的放棄，罵道：“混蛋，做事怎么可以這么沒恒心?！?/p>

他卻不再理我，說著就要往外走。

“喂，在球場上不是跟我配合得很好嗎？”我攔住他。

“那不一樣。”

“有什么不一樣……”

他還是執(zhí)意要走。我從沒見過如此半途而廢的家伙，怒火一下躥上來，沖上前一把扣住他的脖子要把他拉回來。

“不就是彈琴，為什么要搞得像上刑場？”我吼道，已經(jīng)有動手的沖動。

“還不都是因為你！”他用力甩開我，我愣住。什么叫“因為我”？為什么是因為我？他突然發(fā)力，我猝不及防一個踉蹌往后跌去。

轟！

結(jié)果是我一手插在了身后的鼓面上，鼓破了。

要跟我動手么？我想都不想把手抽出來，一個箭步跨向前用力提起他的領(lǐng)口，狠狠地把他按在桌子上，就要照著他清秀的臉來一拳。

他似乎非常害怕，盡管目光還直直地盯著我，但眼睛卻漸漸明亮了起來，我要給這個半途而廢的家伙一點教訓(xùn)，讓他記住做人不是光憑性子。

然而，他倔強(qiáng)的眼神卻讓我這一拳怎么也落不下去，這家伙論打架絕不是我的對手，但我的手懸在他上方，遲遲沒有動。千方百計叫他進(jìn)樂隊的是我，讓他如此痛苦的也是我，我有什么資格責(zé)備他？

他眼睛越來越亮，最后流出了透明的液體。

他竟然——哭了。

咬著嘴唇哭得無聲無息，像只被宰的小狗。

他明明沒有做錯什么，只不過，為了我的堅持，才進(jìn)了樂隊。

一瞬間，我的怒火被淚水澆滅了。

我順勢將他提起來，撇撇嘴：“膽小鬼，還沒揍你你就哭?！?/p>

他并不看我，別過臉?biāo)坪踉诓裂蹨I。一時間我也不知道該說什么，如果加入樂隊讓他如此痛苦，我又何必強(qiáng)人所難呢？雖然我一直信奉的是“事在人為”，然而，我不能無視他的眼淚。

他動作僵硬地想要離開桌子，快速地皺了皺眉。

我用手指戳他的腰：“這里，怎么了？”

他的聲音還帶著哭腔：“還不是拜你所賜?！?/p>

我？

“你真的好弱啊，像個女生似的?！蔽覈@氣道。

他不服氣地瞪我。

在我的經(jīng)驗里沒有遇到這樣的朋友，固執(zhí)，怯弱，又好強(qiáng)。他遠(yuǎn)遠(yuǎn)比我從前認(rèn)識的人要不同，我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

“干嘛？”他問。

“上來呀，背你?！蔽覜]好氣地說。

“假惺惺。”他嗤之以鼻。

“隨便你！”我背起吉他轉(zhuǎn)身就走。

教室外蜻蜓低飛，一股悶熱的空氣盤桓在頭頂，我三步作兩步快速地下樓，額前微微出汗。

那天，我又折回去。

天空突然下起暴雨來。

毫無預(yù)兆，我們蹲在走廊仰望鋪天蓋地的暴雨，耳朵里充斥著轟隆聲響，雨點敲打在欄桿上，飛濺到我們臉上，我感到內(nèi)心的某種力量隨著墜落的雨滴得到釋放，是什么呢？

我轉(zhuǎn)過頭看他額前的頭發(fā)微微濕潤，他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灰蒙蒙的天空，樣子有些入迷。

他應(yīng)該也懂得這場雨吧，我想。

“覺不覺得音樂像暴雨一樣？”我向他確認(rèn)。

他微微動了動嘴唇，卻沒有說話，也沒有看我。

“你根本不必刻意想著如何去配合別人，只需要做好自己的部分，自然就會有和諧的旋律出來。”我又說，雨聲刷刷地響。

他依然不看我，睫毛微微抖動。

“我不會看錯人的。”這次我伸出手搭在他肩上，垂下頭不看他。

良久，才聽見他小聲回答：“不就是一首歌?！?/p>

我笑了：“對啊，只是一首歌?！?/p>

搭在他肩上的手，還隱隱疼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