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閑暇無事,與友人相伴爬泰山。
爬至中天門一帶,體力不支,拉著友人去涼亭喝茶去了。
飲著女兒茶,看著云海翻騰中若隱若現(xiàn)的奇瑰山峰,呼吸有別于鋼筋水泥城市的清新空氣,頓覺幾日頹廢一掃而去,直教人賴在此處,不想動彈。
友人是個健談之人,不多時就與涼亭內(nèi)休息的游客攀談起來。
游客中有位頭發(fā)花白,身形健朗的老人,自稱是臺灣退役老兵,趁清明時節(jié),回大陸為母親掃墓。
老人姓梁,是山東臨沂人士,隨離家?guī)资?,但鄉(xiāng)音未改,一口山東話讓人倍感親切。
友人替老人斟上杯茶,聽梁老講述他的故事。
梁老父親早逝,與母親相依為命。婦道人家,也無田地來種,只得土屋旁種上幾棵蔬菜,與鄰居換些粗糧謀生。
雖家中清貧,但母親也算書香門第,家里遭了劫難,流落此地,與老實巴交的父親相識結(jié)婚。梁老剛出生時,父親趕牛車出門,與鎮(zhèn)里的地痞沖撞,被打斷了腿,哀嚎幾日才在家中痛苦死去。
母親平日話不多,性子柔弱,但對梁老教育頗嚴,家里困苦,上不得學,母親自己教他識字,梁老自己仍猶記得坐在庭院的梧桐樹下,隨母親誦讀《弟子規(guī)》,秋風掃過,葉子落下,梁老撿起一片,放入鄒鄒巴巴的書中。后來梁老到了臺灣,還帶著這本書,無數(shù)個深夜中,拿起這頁枯萎的“書簽”,對著窗戶,唯有無言涕淚。
記得那是一個明媚的清晨,梁老鬧了一夜肚子,早晨病怏怏躺在床上。母親問他吃什么,他吭吭哧哧了半天,小聲說想要吃雜合面餅,他知道家里僅有一瓢雜合面,那是母親為過年準備的。母親沉吟了一下,說:“你是病人,今天你最大?!?/p>
熱騰騰的雜合面餅很快就上來了,饞的直流口水的梁老直接用手拿起面餅就吃,母親一邊笑一邊用筷子打他的手,他只管嘿嘿笑,手中的速度可沒停下來。
街上傳來喧囂聲,夾雜著馬匹的嘶鳴聲。少年心性的梁老立馬坐不住了,站起來就想去看熱鬧,母親拉住他,“吃完再去?!彼?,趁母親不備拿起一個面餅就往外跑,也顧不了母親一直喊他回來的聲音了,只想著外面威風的馬匹了。
街上是國民黨拉壯丁的隊伍,梁老趁著人亂擠了上去,剛看到威風凜凜的大馬,正想湊上前去摸摸馬屁股,一個大兵“咔擦”給他扣上一頂鋼帽子,幾個人上來就把他扭住,拖到后面汽車上了。
那一年,梁老十四歲,五個月之后,他去了臺灣。
他也曾寫過書信,卻都石沉大海。
幾十載歲月,對他而言,不是成長,不是沉淀,而是痛苦的煎熬。午夜,夢到在吃母親做的雜合面餅,醒來后拿頭撞墻,祈求上天再給他一次機會,讓他重回那個清晨,這次絕對聽母親的話,再不出門看熱鬧,再不離開。
后來,他終于能回大陸了,他路上雀躍的心如鳥兒一樣,迫不及待還巢。鄉(xiāng)音未改,鬢毛催發(fā),家鄉(xiāng)早已物是人非,顫抖的他尋到兒時的伙伴,卻獲知母親早已去世的消息。
梁老的述說平平淡淡,沒有悲傷,沒有悔恨,我知道,他的感情已經(jīng)死了,死在了那個跪泣在母親墓前,直至昏厥過去的老人體內(nèi)。
老人講完了,可能餓了,從書包內(nèi)拿起面餅充饑。那是一個雜合面餅,老人微笑著品嘗,雖是笑著,但眼淚早已糊滿了他的臉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