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中的孩子已然入睡，安靜地伏在母親的肩頭。東華手執(zhí)蒼何往那道裂隙處猛力一劈，力度之大，叫山頭都跟著顫抖。寒光一閃，破開夜色，腳下大地開裂，溢出四散的金光。

熟睡中的比翼鳥族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驚醒。燈火漸漸亮起，將入夜的王城點亮。

這一任比翼鳥族的君王其實并不識得東華帝君。他是從王族旁支過繼來的，從血脈上追溯也非王室正統(tǒng)。說來，這件事情要追溯到很久很久以前。往上數(shù)不知道多少代，有一任君王名為相里萌。為人和善，心慈仁厚，卻是個斷袖。雖擔(dān)著一族之君，卻終生未娶，自然也未能承襲血脈。這才被族中旁支撿了個天大的便宜。雖現(xiàn)任比翼鳥族的君王從未見過東華帝君，但見了眼前這位紫衣銀發(fā)氣度非凡且仙澤磅礴到叫人不敢靠近的神仙時，他自然就把傳說與真人掛上了鉤。

帶著族人規(guī)規(guī)矩矩跪下磕了個頭，比翼鳥王顫顫巍巍地抬起頭去瞻仰尊神的仙容。時值深夜，即便已是點上了燈，周遭卻依舊昏暗?；突蜔艋鹩痴障?，東華帝君那頭奪目的銀發(fā)散著光輝，叫他周身攏上了一圈朦朧，讓人不由地心生虔誠，想要在膝蓋和額頭上都蹭點兒灰。

“帝君深夜造訪，不知所為何事？”鳥王囁喏道。

“三毒濁息?！弊弦伦鹕翊鸬煤唵尉珳?zhǔn)。

鳥王低頭屈指算了算日子。許是理算學(xué)得不好，他來回算了好幾遍，還是不確定地再次望向那位尊神，問道，

“這還未到十年吧？”

東華不以為然，“本帝君想什么時候來便什么時候來，凈化一事又不挑時間。”

鳥王低頭連連道是，復(fù)又嘶了一聲，道出了疑惑，“那墨淵上神？”

“明年不來了?！彼鸬?。幽幽夜色下，神情冷漠。

鳥王收了嘴，這才往他身旁一望。只見一紅衣女子身披紅色斗篷，懷里還抱著個孩子，正安靜地站在一旁，容貌實乃八荒絕色。

這一任比翼鳥族的君王雖然平庸了些，但好歹還算是個有眼見的，也不算太笨。只一眼便確定東華帝君這次是拖家?guī)Э趤淼摹Ｋ~媚地拱了拱手，客氣道，

“祖輩相傳十萬年前帝君每隔十年便要駕臨梵音谷，為我族凈化三毒濁息。后由墨淵上神及其弟子代勞。帝君從前慣常住的那座院子一直保留，日日有專人打掃，以供族人瞻仰。不想今日竟能得幸再迎帝君親駕，實乃吾輩之榮幸?！?/p>

鳳九聞言覺著那處大約還供奉了香火且說不定香火還挺旺盛，遂就一個沒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聲。

懷中熟睡的孩子許是受到了驚動，往她懷里拱了拱。鳳九輕柔地?fù)嶂谋臣?，哄他繼續(xù)睡。

東華朝她懷里看了兩眼，便接了鳥王的話，“能住人否？”

“住得！住得！”他趕緊差遣了一隊衛(wèi)兵，“快，給帝君和帝后帶路！”

紫衣尊神遂就轉(zhuǎn)身領(lǐng)著妻兒沒入夜色，似乎并不需要人來帶路。衛(wèi)兵不敢怠慢，邁著小碎步跟在他身后。這一隊衛(wèi)兵身后，還尾隨著比翼鳥族的君王以及他的親衛(wèi)隊。一串人足有一條大街那么長。這排場，簡直堪稱比翼鳥族史上之最。

簇?fù)碇?，他們來到了一處雅致的院落。院?nèi)有一方冰封的池塘，池塘旁的涼亭上已是積了厚厚一層冬雪，臺階上亦是白乎乎的一層，看起來松軟綿密。一直不近不遠(yuǎn)跟著的雪獅一下子便躥了上去，留下了一路深淺不一的腳印，在雪地里打了幾個滾。平日里看起來挺兇神惡煞的上古神獸，此時看起來不過一頭溫順的長毛貓，叫人忍俊不禁。

衛(wèi)兵到了院門口便不敢再往里走。他們分列兩側(cè)，為身后款步而來的鳥王讓出了一條道。

“天色不早了，還請帝君帝后先行歇息。一日三餐自會安排妥當(dāng)。若還缺什么，便與下人說?！?/p>

紫衣尊神唔了一聲，并未多答一個字。鳥王覺著帝君大抵是在趕他走了，于是便就俯首行禮告退。

院落冷清了下來，鳳九這才抱著孩子往身后的寢殿去。

“這排場，比我們在九重天還大！”

“從前并不是這樣。”他給她開了門。

殿內(nèi)干凈整潔，古色古香，沒有香火只有燭火，看起來還算不錯！鳳九安了安心，遂就抱著孩子上了床榻。

“這孩子越來越沉了?！彼焐媳г沽艘痪?，手卻不自覺地去拂他的一頭銀發(fā)，感慨道，“再過個幾千年，怕就不能再這樣抱著他了……”

“你也抱不動?！?/p>

紫衣尊神的一句話瞬間便將剛起頭的哀傷氛圍打了個七零八落。鳳九不服氣，即刻懟了回去。

“就算你抱得動，滾滾也不會讓你抱！”

“這么大的孩子，還讓人抱著，成何體統(tǒng)?！?/p>

東華帝君居然知道要講究體統(tǒng)了，鳳九覺著挺新鮮。

“趕緊睡吧！”東華催促道，“一路奔波勞頓，累死我了?！?/p>

回想白日里的獅不停蹄，鳳九不解，“為何如此趕？云游不該是悠哉悠哉，游到哪兒便是哪兒的嗎？”

“今日是冬至?！?/p>

他沒頭沒尾的一句，饒是博古通今之人，此刻大約也要做出一副抓耳撓腮摸不著頭腦的形容來。于是鳳九便問他，

“什么意思？”

“冬至之日此處裂口會擴(kuò)至最大，比較好找，劈開也容易些?！?/p>

鳳九哦了一聲，覺著東華緊趕慢趕差點把雪獅累得翻白眼，不過是為了入梵音谷方便些罷了。她把孩子放到了里側(cè)，遂脫了衣衫也躺了下來。這幾個月在東荒，他們皆是露宿林間，雖夜夜伴著風(fēng)聲月影入眠，挺有意境，卻不及在屋內(nèi)就寢來得舒服安穩(wěn)。梵音谷雖是個與世隔絕之地，卻也生活得有滋有味，床榻也松軟舒適。鳳九剛沾上床榻，睡意便就來勢洶洶，擋都擋不住。她側(cè)身朝滾滾的地方擠了擠，給東華留了個空來，遂抵著孩子的側(cè)臉閉上了眼睛，嘴里含糊道，

“床榻不錯，挺舒服的。快些來睡，我也累死了?！?/p>

紫衣尊神無聲地靠了過去。從前他來梵音谷的時候，皆是獨(dú)來獨(dú)往，這床榻雖大，卻也只是為他一個人準(zhǔn)備的。此刻上頭躺了三人便就格外擁擠。留給東華的地方不大，他只能側(cè)躺著。一床錦被三個人蓋，也顯小了許多。他伸手拉了拉被子，躍過鳳九給孩子掖實了被角，自己后背卻漏了風(fēng)。鳳九被擠在中間，懷里摟著滾滾背后貼著東華，很快便就睡得沉沉。

梵音谷只有冬季，一年四季皆都銀裝素裹。生活在這處的比翼鳥族早已習(xí)慣了這永無止境的寒冷，是以殿內(nèi)并沒有火盆之類的可以用來取暖。鳳九平日里除了蛇外，最怕的便是冷。于是這一夜，她縮在東華的懷里難得地沒有踢被子。

擠在一處將就了一夜過后，第二日東華帝君便就一點都不客氣地差遣人去王宮里告知鳥王重新置辦床榻，并要求單獨(dú)給滾滾收拾一間屋子。鳥王不敢怠慢，當(dāng)日便就將置辦一事完成。遂還派人詢問是否可以請帝君像十萬年前那樣再為族中學(xué)子授業(yè)解惑。紫衣尊神想了想，便就答應(yīng)了下來。鳥王如蒙大赦，感激涕零地從王宮專程而來給他磕了好幾個頭。順便將自己的安排也作了一番陳述。說是講學(xué)時間安排在三日后，屆時族中精英皆會前來受教，希望帝君能抽出半日空閑。紫衣尊神神色平靜地看了他一眼，不容置喙地給了四個字便就將他打發(fā)了。

“一個時辰。”

才一個時辰！能授多少業(yè)，解多少惑？族中人才濟(jì)濟(jì)，這點時間怎么分得過來！

可事實上，當(dāng)那一場講學(xué)真正進(jìn)行的時候，東華帝君并未給任何人提問的機(jī)會。自然，他便也無需解惑。他已是近十萬年未來過梵音谷，這一任比翼鳥的君王當(dāng)然不知道當(dāng)年他在這處講學(xué)時究竟是怎么講的。

東華隨意翻了一下課本，翻到哪一頁便從哪一頁開始講，講得晦澀難懂，叫人想提問都無從下手。滾滾坐在前排支著頭百無聊賴，覺著父君是在故意為難這群扁毛鳥人。而在滾滾的身旁，額間有朵鳳羽花的女子已然趴在課桌上睡著了。

佛理學(xué)，那真真是一門能要了她命的課業(yè)。

東華紫府少陽君不想守時的時候便不守，想守時的時候，也能掐得分毫不差。整一個時辰，他到點便收課。滾滾合上了課本，推了推身旁陪讀還打瞌睡的家長。

“娘親，走了……”

鳳九迷迷瞪瞪抬了頭，抹了抹嘴角的哈喇子，四下望了望，這才想起來自己身在何方。

“完了？”

“完了。”

東華總結(jié)了一下當(dāng)下的情形。

鳳九依舊有些迷糊，昨天雖然她睡得很好，可到底數(shù)月未曾在床榻上入眠，積壓已久的倦乏一下子傾瀉而出，堵都堵不住。她打了個哈欠，念及此時身在課堂上，她收斂了性子沒有配上一個舒坦的大懶腰。理了理發(fā)髻，鳳九對后半日的行程提出了疑問。

“那我們后面要去哪里？”

“四下走走。”東華的回答依舊簡單。

滾滾好奇道：“這里有什么妖怪可以玩嗎？”

剛站起來的鳳九一個踉蹌，差點直接砸回課椅上。不過兩萬歲都還沒到的孩子，竟整日里想著要逮妖怪來玩，真不愧是東華的兒子！大約再過些年，這爺倆能圍在一起拆上古神器玩了。鳳九遂又憶了憶自己兩萬歲時的光景。那時候她在干什么？摸了摸下巴，記憶的長河遂在眼前鋪展開。

那個時候，她還隔三差五就追著灰狼弟弟后面喊打呢！而一條筷子大的泥鰍便能將她嚇得魂飛魄散。鳳九覺著自己挺沒出息的。

回過神來，那對父子已是要消失在學(xué)舍門口。鳳九趕緊跟了上去。

滾滾在不足兩萬歲便飛升上仙，已是創(chuàng)造了神族史上的一個新記錄。這個記錄一直由天君夜華保持，他飛升上仙時的年歲是兩萬歲，而這在當(dāng)時也是一樁轟動整個神界的佳話。眾仙家子弟皆以其為楷模，卯足了勁卻無人能及。不想時隔十多萬年，這個記錄在一夕間便被打破了，還又被生生提前了十八年。新紀(jì)錄叫人汗顏，后生皆畏，苦不堪言。

東華帝君的兒子，還真是沒有給他們?nèi)魏我粋€人留條活路！

“父君？”

“嗯？”

“這處除了鳥人，還有沒有其他可以玩的妖怪？”

神族史上最年輕的上仙滾滾復(fù)又問了一句，卻依舊沒有得到回復(fù)。

“比翼鳥可不是妖怪?！兵P九更正了他的童言無忌，“咱們現(xiàn)在是在人家的地盤上生活，不能口無遮攔。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別學(xué)你父君那樣……”

話說到一半，她便把后頭半句堵死在了心里。紫衣尊神聞言唔了一聲，幽幽看了她一眼，便低頭教導(dǎo)自己身旁的孩子。

“世人皆有一心，恃強(qiáng)欺弱。只有你自己足夠強(qiáng)大，才不畏懼他人欺凌。即便是到了別人的地盤，也能叫人畏懼膽寒禮讓三分。”

鳳九覺著這話聽著不怎么對，剛想插嘴，便被東華后面半句堵了回去。

“自然，光以武力是不足以叫人信服的?！彼麪科鹆撕⒆拥男∈掷^續(xù)往前走，“神魔之所以有別，正是因為神族以禮待人，以德服人。暴虐嗜殺并不能叫人誠心屈服，只會讓怨恨積壓，終有一日會引來仇恨烈焰，玉石俱焚?！?/p>

滾滾不明所以，抬頭問道：“那為什么洪荒時期父君還要帶領(lǐng)神族打仗？”

紫衣尊神答得從善如流，“圣人和強(qiáng)盜說理，那是對牛彈琴?！?/p>

鳳九又是一個踉蹌。

“可見對于強(qiáng)盜，還是只能動手打架。”滾滾琢磨了一下，又問，“那么，神魔又有什么區(qū)別呢？”

眉心微挑，東華勾了嘴角，“亂世之時，其實并無太大區(qū)別，因為都是為了搶地盤。”

鳳九差點給他跪下了。

紫衣尊神頓了頓，“不過，地盤上主事的是個圣人還是個強(qiáng)盜，結(jié)果就很不一樣了。圣人會讓生活在那里的人安居樂業(yè)，而強(qiáng)盜則會把那里的人當(dāng)做奴隸，肆意凌辱驅(qū)使?！?/p>

滾滾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你要記住，行事不能只看眼前利弊得失，需得將目光放遠(yuǎn)些放大些。”

鳳九跟著點了點頭，感激他終于在孩子面前說了句人話，遂受教一般應(yīng)和著，“所謂大義?！?/p>

“正是！”

可惜滾滾的思想?yún)s還在原地打轉(zhuǎn)，“但是父君方才還說神族以禮待人，以德服人。最后卻還是要靠拳頭才能叫強(qiáng)盜臣服?？墒且晕淞τ植荒芙腥苏\心屈服，依舊會讓人心生積怨，最終還是逃不掉遭人嫉恨尋仇的結(jié)果?！?/p>

“所以光會講道理是不夠的，拳頭也必須過硬才行。既然說不通，那就斬草除根。倘若除不干凈，那就鬧一次打一次。對付強(qiáng)盜，下手需得毫不留情，即便他當(dāng)時懷里正抱著個滿口道理的圣人做要挾，也不能有絲毫猶豫。記住，神族的江山并不是靠一張嘴打下的，六合的安寧也不是靠圣人幾句話換來的。再厲害的嘴也敵不過敵人一劍封喉。給他們喘息機(jī)會，便等同于助紂為虐。打得狠些，他們才能多消停一段時間?！弊弦伦鹕褡隽丝偨Y(jié)，“所以為仙之本實則在于拳頭?！?/p>

聽了最后一句總結(jié)鳳九差點又是一個踉蹌?？勺屑?xì)一琢磨，她卻如夢方醒。所以上古洪荒戰(zhàn)亂時期，東華才會以戰(zhàn)止戰(zhàn)殺伐決斷，便是為了身后六合的安生，不惜犧牲小義來換得大義。是以那一次在冥界，他才會說那樣一番話。魔族終有蹦起來作亂的一日。當(dāng)那一日到來之時，東華大約還是會重新踏上征程，以命換命。那些被他拿去做交換的鮮活生命，也許是尋常的六合子民，亦或是天兵天將，更或者……是他們白家的什么人。白烜不就成了犧牲品被舍棄了嗎？鳳九身形一僵，這才意識到那時東華恐就已是下了決心要放棄白烜?？砂谉@一事卻一直拖到了她臨盆之后。鳳九明白，若是東華下定決心要去做什么事，即便前頭擋著的是一座又一座的高山，他也能毫不猶豫地一座一座鏟平。他沒有當(dāng)機(jī)立斷地去做這件事情，原因只能是她。鳳九突然覺著自己變成了一道束縛，綁著東華的手腳，讓他成了敵人的活靶子。她一陣后怕，額上瞬間布滿冷汗！所以那時候的東華才會親手抹去了自己的姻緣，因為他不能有任何羈絆。那是在拿六合的蒼生做賭注，他必須讓自己無懈可擊。所以，在昆侖虛的時候，墨淵和折顏才會由衷地說他是個偉大的男人！

她頓了步子，而前方那個高大的背影依舊長身玉立。他們越走越遠(yuǎn)，傳來的聲音也漸漸模糊。東華時而低頭，時而望著遠(yuǎn)方，而滾滾則一直仰著脖子在看他。

鳳九捫心自問：“我到底做了什么……”

她讓那個肩負(fù)六合蒼生的男人有了軟肋，還不顧他的阻攔給他生了個孩子來束縛他的手腳。若是戰(zhàn)亂再起，有了羈絆的東華帝君還能否毫無顧忌地放手一搏？鳳九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老天爺，那可是臭名昭著的慶姜啊！

“你愣在那處作甚！”

東華頓了步子回身等她，見她神色有異，隨即便擰了眉心，“怎么了？”

鳳九立在那處沒動，與他遙遙相望，竟覺恍如隔世。

紫衣尊神牽著孩子退了回來，抬手拭去她額角滾落的汗珠，問道：“怎么出了這么多汗？不舒服？”

滾滾亦是伸手拽了拽她的衣袖，“娘親，你怎么了？”

低頭看向那個與東華七八分像的孩子，鳳九喉頭一緊，一時說不出一個字來。遂開始覺得從前九重天上的仙娥在背地里叫她狐貍精是對的了。

“九兒？”東華又喊了她一聲。

“娘親？”滾滾拽著她的衣袖又晃了晃。

“……沒事?！彼D難說道。

“方才父君說明日要帶兒臣去解憂泉玩，還說那處有個很稀罕的妖怪！”

顯然，滾滾對這樣的安排非常興奮。

鳳九抬頭看向東華，不確定道：“緲落？”

“不過是濁息的化形，有本帝君在，不必?fù)?dān)憂?！睎|華給她吃了顆定心丸。

區(qū)區(qū)濁息的化形，東華對付起來自然游刃有余。倘若他對上的是千軍萬馬的魔族大軍，且陣前立的是慶姜呢？鳳九不敢再想下去了。

“要不要一起去？”東華問她。

鳳九不置可否。

“從前我就與你說過，那妖女最拿手的一門術(shù)法便是攝心術(shù)。本帝君瞧你今日心神不寧，覺著有必要讓你經(jīng)受一番歷練。若是有一日你受妖族之人加害，也不至于毫無防備?！?/p>

東華已經(jīng)開始為日后做打算了……鳳九心頭突然冒出了這么一句話。她順從地點了點頭，決心已暗暗落定。她要讓自己變得強(qiáng)大起來，快速得強(qiáng)大起來。這樣她才能保護(hù)自己保護(hù)孩子，也只有這樣，她才能讓東華少些牽掛，安心對付強(qiáng)大的敵人。

正如紫衣尊神所言，解憂泉的緲落化形對他們構(gòu)不成任何威脅。他教給他們摒除雜念的口訣術(shù)法，守住心智以防受攝心術(shù)的干擾。滾滾的接受能力很強(qiáng)，而鳳九則迫使自己快速學(xué)會了這套心法。

凈化一事由東華一人完成，滾滾在一旁看得如癡如醉，纏著要學(xué)?？勺弦伦鹕駞s沒有如他所愿，只道是他年紀(jì)還小，學(xué)不得此類高深的術(shù)法，等他再大一些自然會教他。

滾滾追問，“要到何時？”

東華想了想，“等你飛升上神之后。”

他不會讓自己的兒子在過于年幼的時候就觸碰這類術(shù)法，讓他在心智尚未成熟且火候欠缺之時便就自不量力地想要證明自己。

他們在梵音谷一住便是小半年，待到出谷時已是春意融融。溫差起伏讓尚且年幼的孩子一時無法適應(yīng)，隨即大病了一場。

東華領(lǐng)著他們就近住到了梟逵留下的那座四面漏風(fēng)的老宅里。留守府邸的家丁都認(rèn)得來者，應(yīng)家主生前的囑托費(fèi)心照應(yīng)了一陣。待到滾滾痊愈，一行人準(zhǔn)備再次踏上云游之路時，已是即將入夏。而就在臨行前的那一晚，深山中的府邸卻現(xiàn)了個黑影，潛入了破敗的老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