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剛撤離就出現叛逃
(1)
南昌暴動的軍隊,在攻下南昌時不到三天,就開始向城外撤離。時間這么倉促,事情這么急迫,到底是什么原因導致非要這么做?這是一個后來許多人都搞不懂的“謎”,也是一個許多人都“費解”的問題。他們大都認為,暴動既然成功了,就應該在原地開展革命工作,何必舍近求遠,一定要到廣東去呢?即使要去,也何必急于撤離呢?這不是犯了一個低級錯誤嗎?事情真是這樣嗎?請我們回到當時那個歷史環(huán)境,就知道這一切的一切了。
首先,這是一次“兵變”,是共產黨人鼓動下在國民黨軍中的一次突然“兵變”。“兵變”的成功,必然要遭到當局制裁,這是歷朝歷代一種普遍的現象。所以,“兵變”成功后,面臨的就是原來所在軍隊來討伐的問題。這支部隊原屬于國民革命軍第四集團軍第二方面軍張發(fā)奎部?!氨儭卑l(fā)生后,總指揮張發(fā)奎就在“兵變”地南昌不遠的九江。中間是一條南潯鐵路,一九〇七年興建,全長一百二十八公里。從九江坐火車到南昌,四個多小時就到。如果不盡快撤離,勢必會引來張發(fā)奎大批軍隊的“征討”。
同時南昌這個地方,還不是張發(fā)奎的地盤。半年前,它是北洋軍閥孫傳芳的勢力范圍,是從廣東出發(fā)的東路北伐軍,經過浴血奮戰(zhàn)爭奪過來的,后來被云南籍的第三軍朱培德部鎮(zhèn)守。南昌暴動時,朱培德的軍隊大都不在南昌,而在南昌以南的吉安一帶。如果要來進攻,頂多也就三天的路程。這樣,南昌就會腹背受敵。這是“兵家之大忌”。
再說,南昌城東邊就是浩淼的鄱陽湖,這種“背水一戰(zhàn)”的地形,是最致命的,它根本沒有回旋的余地,顯然是個孤立的彈丸之地,易攻難守。就算張發(fā)奎和朱培德不采取進攻,只要把重兵一圍,不到三個月,就會自行崩潰。沒有外援,守城部隊只能“坐吃山空”,結果會怎么樣呢?結果很清楚,不是被餓死就是被殺死,這是簡單的軍事常識。兩萬多人要吃要喝,再加上城里的老百姓,這該是多么大的一個包袱!
再說,南昌剛剛被攻下,要是馬上又打起來,城里有多少民眾能支持,城外有多少力量能呼應。都是一個未知數。“共產黨”這個組織,已經被國民黨公開宣布“非法”。雖然暴動的旗號是以“中國國民黨革命委員會”的名義,但如果有人弄明白,這是“非法”的共產黨所為。他們會怎么想?可能的情況就是遠而避之,說不定還有幫助國民黨共同來絞殺的。至于共產黨要公開宣傳自己的主張,讓廣大老百姓都明白,只有共產主義才能救中國,那也是長期才有效的事,短時間內,不會有多大的號召力,所以也就不會有多少人支持。
這就是從客觀的角度來說,它必須撤離的原因。當然,還有一個主觀的原因,它也必須撤離。那就是在“兵變”之前,為了籌劃這件事情,籌劃者早就知道南昌是守不住的,必須撤離。也就是說,“兵變”只是一個手段,而不是最終目的。或者說,不是攻下南昌,就在那里“坐地為王”,而是要把自己控制的軍隊,從信仰不同的人手中拉出來,建立自己的軍隊,然后重新“北伐”。這就是中共臨時中央的戰(zhàn)略決策。
所以,以周恩來為首的前敵委員會決定,以“國民黨革命委員會”的名義舉行暴動,成功后得馬上撤離。不然,就會陷入被進攻被包圍的雙重不利。到那時,后悔就來不及了。但是,往哪兒撤呢?又是一個具體問題。
從局勢來看,只能往遠離敵人重兵的武漢、九江的方向。從地圖上看,只有往南邊?;貜V州?那里是“北伐”的策源地。但是,已經不現實。那里已被前第四軍軍長、現任總參謀長、第八路軍總指揮的李濟深占領。而李濟深是與蔣介石一樣“反共”的人。蔣介石在上海反動“四?一二”反共大屠殺,他也在廣州來了個“四?一五”屠共。
如今,李濟深的軍隊,從原來留下的兩個師,已發(fā)展到了五個師,再加上地方武裝,少說也有五萬人。李濟深何許人也?一個生在廣西梧州,而大部分時間卻在廣東經略的職業(yè)軍人,是繼龍濟光、陳炯明、胡漢民這幾任都督之后的廣東最大軍事實力派,也就是又一個大軍閥。
剩下的就只有東江那個小港口潮汕了。那個地方曾經是陳炯明培植隊伍養(yǎng)精蓄銳、修養(yǎng)生息的地方。在“二次革命”后,孫中山準備解散中華革命軍留下的二十個營,被時任廣東省長的國民黨人朱慶瀾悄悄留下,要陳炯明組成援閩粵軍,到廣東與福建交界的東江流域,暗暗潛伏,為孫中山后來的革命組建了第一支武裝。
這些歷史還不到十年,在大家的記憶中還沒有抹去,所以前敵委員會的討論,認為這個地方是積蓄力量、東山再起的好地方。同時,這個地方的汕頭還是一個港口。如果擁有了它,就可爭取蘇聯的直接援助。再說,東江附近的普寧、海豐、陸豐等幾個縣,共產黨人彭湃在那里搞了幾年的農民運動,許多老百姓都知道“共產黨”究竟是怎么回事。也就是說,部隊撤到那里,群眾基礎極好。以上這些豐裕的條件,是明擺著的,所以要往那里撤。
這就是暴動部隊要撤退到東江潮汕地區(qū)的理由。再說,也找不到第二個這么理想的地方了。決定了的事,就不能延誤,得馬上行動。一天也不能耽擱,否則待張發(fā)奎、朱培德兩股人馬準備好了,像鐵鉗一樣從兩邊襲來,那就糟了。南昌,一個小小的彈丸之地,是堅持不了多久的。上半年北伐軍在攻擊孫傳芳駐守的南昌時,就充分證明了這一點。盡管當時南昌是鐵板一塊,但是還是被來自四面八方的北伐軍給圍住,最終被攻破。從軍事上來說,這是前車之鑒,所以南昌不能久留。
(2)
其實最開始,中共臨時中央并沒有決定在南昌舉行暴動,而只是想利用第二方面軍總指揮張發(fā)奎同唐生智的矛盾,聯合張發(fā)奎,把自己所掌握和影響的葉挺、賀龍部隊從南潯路帶回廣東,以圖再舉。經過一系列錯綜復雜的事態(tài)演變后,這就釀成了先在南昌舉行暴動,再撤到廣東的計劃。
也就是說,撤離南昌是早就定下來的,而且在當時也就只有這條路可走。至于其他的路,確實很難。盡管后來有人說應該怎樣怎樣,那只是一種假設,在當時并沒有看出它有絲毫的可取性。
南下廣東是南昌暴動的真正目的。共產黨也想走孫中山的老路,回到廣東重新建立根據地,然后再進行北伐。因為占領了廣東,也就有了出???,這就會直接得到共產國際的物資和軍火援助,這個前途應該是十分光明的!
所以,許多人都認為只有這樣做才有出路。孫中山就是這樣做的,孫中山的國民革命都能先占領廣東,然后再進行北伐,共產黨的工農革命又怎么不能呢?于是,在決定暴動之前,這個方針已被中共臨時中央確定了下來。
基于此,暴動一結束,就得馬上考慮撤離的問題。但是,一支剛剛才建立起來的二萬三千人的軍隊,要短時間內全部撤離,這又是一個大麻煩。首先得分梯分批地撤,不能混亂,得井然有序。同時,還要留下強勁的部隊作為殿后,以防備張發(fā)奎從后面追來。
(3)
這些軍隊,在暴動前,蘇聯軍事總顧問加侖就掰著指頭,開始精確地計算過,共產黨能從國民黨的軍隊中,最多能拉出多少人。算來算去,也不會超過八千人,這就給共產國際一個信號,中國的共產黨不能貿然舉事,所以才接到了共產國際發(fā)給中共臨時中央的那封模棱兩可的電報。
之后,引出中共臨時中央政治局常委張國燾去追趕另一常委周恩來,要他慎重考慮??蛇@一追,就直接追到了南昌。此時,箭已在弦上,不得不發(fā)。但張國燾也不得不說明自己此行的目的,哪知卻引起公憤,險些被捆起來拉出去槍斃。還是周恩來出面調解,事情才沒有惡化。出于組織原則,張國燾還是向周恩來傳達了共產國際的最新指示,也就是那封電報。這個電報的具體內容如下:
“如果有成功的把握,我們認為你們的計劃(南昌暴動和南進廣東)是可行的。否則,我們認為更合適的是讓共產黨人辭去相應的軍事工作并利用他們來做政治工作。我們認為烏拉爾斯基(加侖)和我們其他著名的合法軍事工作人員參加是不能容許的?!?br>
其實,共產國際并不知道,南昌暴動的軍隊并不是八千人,而是二萬二千人。如果全部趕到,應該有二萬八千人。為什么多出了這么多人呢?
原來,賀龍的二十軍兩個師加上直屬隊共計六千五百人,加侖并沒有算進去。在到達撫州后,馬上就把直屬隊成立為第三師,又融進一千人,也沒有算進去。這樣就多出來七千五百人。周士第的二十五師,是后來在軍委書記聶榮臻的鼓動下,從馬回嶺趕過來的,有三千多人,也沒有算進去。蔡廷鍇第十師五千多人,是被葉挺的第二十四師“裹挾”過來的,更沒料到。這樣,在計算之外就多出了一萬五千五百人。
如果共產國際當時知道有這么多人,肯定不會來那封電報,說不定還可能派烏拉爾斯基,也就是加侖將軍前來指揮。因為加侖曾在蘇聯內戰(zhàn)中,就曾以兩萬人的兵力,獨立開創(chuàng)了一塊根據地,為蘇俄整個戰(zhàn)局爭取了主動。
當然,這只是一種假設。歷史是沒有假設的,它已經被定格在了發(fā)生過的已然事實中,這是誰也無法改變的!
正因為如此,共產國際方面沒有任何指示,要它的成員加入南昌的“兵暴”行動。在南昌暴動的隊伍中,共產國際唯一一個成員是軍事顧問紀功,他的蘇聯名字叫庫馬寧。他是因為沒接到通知,才繼續(xù)呆在賀龍的二十軍中。那完全屬于客觀原因造成,與共產國際的指示無關。
(4)
要把兩萬多人的部隊一下就拉到那個理想的潮汕去,這在設想中是很容易的,但是真要做起來,卻不是一件順當的事。因為這些部隊,本不是一個系統(tǒng)。剛聚在一起,還需要一定時間的磨合。這其中,一些領導人還不是一條心,僅憑私人關系很好就暫時湊過來的,可能在中途會出現一些變數,也未可知曉。
部隊從八月三日開始撤離。第一批是朱德帶領的第九軍軍官教育團和剛成立的二十軍第三師。關于第九軍這個番號,是前敵委員會在舉事前預設的,目的是想把朱德在云南講武堂的同學金漢鼎爭取過來,但第九軍軍長金漢鼎是朱培德手下的得力干將,早就對共產主義不感興趣,所以收效甚微。后來發(fā)現師長韋杵還不錯,他居然能爽快答應要參加暴動。
韋杵那個師叫二十八師,只有四千人。四千人就四千人吧,總比沒有強??墒潜﹦忧跋Γf杵也退縮了,一直待在九江醫(yī)院不出來,是故意不來,還是真的病了,已無從查考,反正事實是,他并沒有把部隊帶來。為此,第九軍就一直是個空架子,為了繼續(xù)爭取韋杵,依然把一個“架子”留著,軍長一職也留給韋杵,而朱德只任副軍長。所以,就造成了這樣一個事實,第九軍只有朱德從原南昌市公安局和軍官教育團帶出的三百多人。
也就是說,朱德級別很高,卻沒有多少兵。讓他們做先遣部隊,是因為朱德在前不久,就帶著軍官教育團在撫州一帶搞過野營訓練,熟悉這里的地形。更其重要的是,部隊一旦遇到朱培德的人馬,朱德可以打前站,和他們“斡旋”。畢竟,他們之間是有老同學之誼的,能不開戰(zhàn)最好就不要開戰(zhàn),反正也就借借路,又不讓對方損失什么。據說,楊如軒那個師就在撫州附近,朱德和他的關系也不錯。在出發(fā)之前,朱德還專門給楊如軒寫了一封信,說只是借路,根本用不著雙方“開火”。
說起朱德,他已經是一個年齡比較偏大的軍人,暴動時他已四十一歲。四十一歲以前,許多人都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其實,朱德的生活道路并非一帆風順。他出生在四川儀隴縣,由于家里兄弟姊妹多,就把他過繼給伯父。為了自己的家族能有一個識文斷字的人,叔伯幾個商議共同供養(yǎng)他讀書,哪知畢業(yè)后卻當了一名體育教師,這讓家里的長輩們大失所望。為了不讓家里人繼續(xù)失望,他又重新起步,和幾個朋友一起從成都出發(fā),順西昌通往云南的茶馬古道,經麗江來到昆明,以蒙自縣的戶口考取了蔡鍔任校長的云南講武堂。
辛亥革命爆發(fā),朱德還在講武堂讀書,他順應形勢,加入了孫中山建立的中國同盟會。在講武堂畢業(yè)后,朱德正式從軍。職位從最底層的見習排長,一直晉升到團長。在孫中山反對袁世凱的“二次革命”中,云南都督蔡鍔首先響應,在昆明起兵“討袁”,此時朱德已經是蔡鍔靖國軍手下的一個旅長。在昆明,他已經有了個像樣的家,妻子叫陳玉珍,兒子是已故妻子肖菊芳所生,房屋大小二十三間,算是為家里增了光,耀了祖。
但是,新的矛盾卻產生了。蔡鍔去世后,云南的大權卻落在了軍閥唐繼堯的手中。此時云南和整個中國一樣,都是處在大小軍閥互相混戰(zhàn)的局面中。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到處都在爭斗,到處都在流血,使朱德陷入了一種懷疑與苦悶的境地。由于他喜愛讀書,又善于思考,總覺得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于是就一直在尋求新的出路。陳獨秀掀起的新文化運動不光喚醒了中國的新青年,也喚醒了像朱德這樣正在思索的進步軍人?!拔?四”運動提出“民主與科學”的口號,以及宣傳馬克思主義、介紹蘇俄社會主義的文章,也同樣影響了朱德。
在反對唐繼堯的軍閥混戰(zhàn)中,時任云南憲兵司令、警務處處長和昆明警察廳廳長的朱德,卻遭到了唐繼堯的通緝與追殺,于是他和金漢鼎等幾個朋友又從麗江茶馬古道返回四川,然后從瀘州到重慶,再順江而下,到上海去投奔孫中山??纱藭r孫中山卻被陳炯明逐出了廣州,也處于逆境中。他要朱德重回云南,拉起一支隊伍再干。但是朱德沒有聽他的,只有金漢鼎聽了此話,從此兩人也就分道揚鑣了。
在朱德心中,早已看準了一條路,就是蘇俄實行的社會主義制度,于是他決定加入共產黨,就去找在上海的總書記陳獨秀。那時,中共剛剛才建立不久,主要吸收的是青年學生和工人,對他這個曾經帶過兵的旅長,還沒有先例,所以遭到了陳獨秀的婉言拒絕。但是他并沒有灰心,而是決定重新起步,到馬克思的故鄉(xiāng)德國去求學。
在德國,朱德遇到了小他十二歲的周恩來。經過長期的接觸與交談,周恩來終于發(fā)現朱德身上可貴的東西很多,特別是他金子般的人品,于是主動介紹他加入了旅歐的中國共產黨。此時,與其他留學生相比,朱德的年齡確實有些偏大了。
在云南講武堂,朱德與現在的第三軍軍長、國民黨江西省主席朱培德及其手下干將還是要好的同學,所以周恩來讓他帶著教育團先行,希望他從同學中開辟一條“綠色通道”。原來,朱德的名字不叫朱德,叫朱建德,與朱培德關系很好,在班上影響力大,一個“建”,一個“培”,都是要去做,才能見成效,所以被譽為“模范二朱”。而朱培德手下的金漢鼎、楊如軒等,也是和朱德要好的同學。
今年四月,當朱德和陳毅離開四川楊森部后,就被派到江西來做朱培德軍的工作。朱培德很信任他,讓他就任南昌市公安局長兼軍官教育團團長?,F在暴動成功了,部隊要南下,周恩來要朱德先行,既探路又籌糧,適當的時候,通過同學這層關系,對云南籍的軍官們進行疏通,盡量避免刀兵相見,會給革命減少損失。
(5)
暴動后擬定成立一個第三師,但人數一直不夠。這個第三師,番號是二十軍第三師。其實二十軍只有兩個師,沒有第三師,只有一個直屬隊,有二千五百人。賀龍的二十軍是從湘西帶出來的,由原來的獨立第十五師擴編而成。第一師師長叫賀錦齋,第二師師長叫秦光遠。這個第三師,準備以那個直屬隊擴編,所以把它分作了兩個團。一個第六團,一個教導團。這些人員基本都是由各地投奔而來的學生、工人糾察隊、農會會員組成,師長的人選就是那個給武漢警衛(wèi)團發(fā)電報的周逸群。
周逸群早就在賀龍的部隊里當政治部主任,或者說,賀龍部隊能加入國民革命軍參加“北伐”,以及現在又參加中共南昌舉事,與這個共產黨人周逸群有很大關系。也就是說,是周逸群對賀龍的思想轉變,起了很大的作用。
周逸群與賀龍的關系,應該追溯到賀龍的軍隊在湘西剛剛拉起不久。在軍閥間的角逐中賀龍軍隊曾加入過四川討賊聯軍,賀龍把司令部設在距湘西不遠的貴州銅仁縣一家富豪的院里。恰恰就在這個富豪的家里,他發(fā)現有共產黨的書籍,就請手下的師爺念給他聽。聽了幾段后,他覺得有些話正是他想說而又說不好的。他這才知道原來共產黨不是什么可怕的猛獸,它只是普通百姓的一種理想,于是問房東,這些書是哪兒來的。房東告訴他,是他兒子的,他叫周逸群,但不在家,在廣州黃埔軍校讀書。
從那時起,賀龍就聯系上了周逸群。倆人雖沒有見面,但通過書信來往,雙方也逐漸了解了許多。以后,賀龍就通過周逸群的關系,從廣州寄來了很多進步書籍。這一下,使賀龍的眼界頓時大開,才終于明白,靠軍閥們這幾桿槍,是不能徹底解決中國的問題。只有依靠工農大眾翻身求解放,整個國家與民族才有希望!
北伐時期國共合作,周逸群帶著宣傳隊去湖南常德“統(tǒng)戰(zhàn)”,他發(fā)現賀龍的軍隊也在這里,于是就主動要求“投奔”賀龍。兩人一見面,才知道互相長得什么樣。這時賀龍哈哈大笑,說那一年吃了周逸群家的谷子,還沒來得及還呢。周逸群卻說,不用還了,那都是老百姓的血汗。原來,他家是個大地主,屬于共產黨“打土豪”的對象。之后,周逸群就當上了賀龍軍中的政治部主任,成了賀龍很信任的政治咨詢師。
在周逸群到來之前,賀龍和朱德的心情一樣,就是對軍閥間的“明爭暗斗”早已不耐煩,一直在想“出路在哪里”的問題。為了和湘西軍閥陳渠珍爭斗,賀龍把自己的父親和弟弟都“搭”了進去,被陳渠珍手下用蒸鍋蒸死,還與自己的姐夫反目為仇,造成兩個家族從親家變成了冤家。后來,要不是賀龍深明大義、不計前嫌,冤冤相報,不知要何時才了!白白的流血,到頭來卻什么也沒有得到,而得利的卻是那些軍閥,這不得不使他思考,這樣做劃算嗎?
見到周逸群后,賀龍經常從周逸群那里聽見許多不曾聽過的新鮮事,解除了自己以前一直困擾的許多問題。特別是周逸群向他介紹蘇俄革命的成功和勞動者當家的事,對他來說更感興趣。所以說,在閑暇之余,賀龍用自己的經歷,以及所接觸的社會現實,與周逸群所勾畫的那個理想社會相比較,簡直覺得真是天上人間,豈可同日而語。
(6)
暴動部隊的主力,是八月四日出發(fā)的。蔡廷鍇的第十師在左,沿東邊進賢縣挺進,葉挺的第二十四師在右,沿西邊的豐城縣挺進。賀龍的第二十軍隨總部居中。最后一天,也就是八月五日,才讓后來趕到南昌的周士第第二十五師出發(fā),作為殿后部隊。目標,都是在撫州集中。但是撤離后的第三天,蔡廷鍇的第十師就出了問題。
蔡廷鍇的第十師與葉挺的第二十四師是在八月四日同時出發(fā)的,但兩股大軍不是走的一條路,而是分成了左右兩路進軍,這就給蔡廷鍇的第十師提供了“集體叛逃”的機會。八月六日,第十師開到進賢縣李家渡附近時,蔡廷鍇突然下令在部隊中“清黨”,把共產黨員全部逐出他的部隊,然后往贛東方向轉兵,去投他的老上司陳銘樞去了。
這是共產黨人不愿意看到的結果,但卻是蔡廷鍇盼望已久的事。這個結果,從表面上看是“集體叛逃”,而實則是“兵變”之后的又一次“兵變”。追溯其原因,有它內在的邏輯。對于信仰不同的人掌握兵權,就會有這個結果。唯一解決的辦法,就是在他還沒有行使離心離德的事情之前,把他的兵權解除了,就可以避免不利的因素產生。
但是,那時還是草創(chuàng)時期,大家都還沒有經驗,所以第一次“吃虧上當”也就注定了??磥恚魏问聵I(yè)的成功,在開始的時候,由于沒有經驗,都會遇到這樣那樣的麻煩,這是不可避免的。但此次的失誤所造成的損失,卻是巨大的,其留下的教訓,卻是深刻的。它所產生的后果,足以使后來者仰天長嘆!其教訓是,千萬不要在此問題上摔跤,不然就輸定了!光這一點,就足以讓人警醒幾百年。
蔡廷鍇的第十師隸屬張發(fā)奎第十一軍,軍長叫朱暉日,副軍長就是共產黨人葉挺。葉挺不光是副軍長,同時還兼任第二十四師師長。在部隊向南昌集結時,第十師是在葉挺的節(jié)制下一起到的南昌。
南昌暴動發(fā)生時,第十師師長蔡廷鍇不在部隊里。共產黨在南昌舉行暴動,蔡廷鍇事先并不知道,而是上了廬山,去參加那個著名的試圖要解除葉挺、賀龍兵權的第二方面軍師級以上軍官座談會。當然,葉挺和賀龍在第四軍參謀長葉劍英暗傳消息的情況下是沒有去的,而蔡廷鍇卻去了。
蔡廷鍇在廬山呆了兩天,當聽說他的部隊隨賀龍部隊去了南昌,而葉挺、賀龍有可能反叛時,心里先是一驚,接著打起主意來。他知道事情的嚴重性,如果不趕快離開廬山,部隊就有被葉挺“吃掉”的可能,于是就找了個理由馬上脫身?;鼐沤?,他立刻帶領師部直屬人員直奔南昌。因為他知道,軍人一旦離開自己的軍隊就什么都不是了。再說,如果不去南昌,則整個師的三個團都會被葉挺、賀龍“肢解”,這對他蔡廷鍇來說是最致命的。所以,他要盡快趕往南昌。
在蔡廷鍇的骨子里,他是不贊成共產黨搞“兵變”的,同時也不愿意卷入汪精衛(wèi)、蔣介石的漢、寧斗爭中。但由于他勢單力薄,而且才從二十八團團長提升到師長這個位子,其地位還不牢靠,所以對“站在哪邊”這種立場問題也就很敏感很謹慎,怕一旦“站錯隊”就什么也沒有了。再說一個小小的師長也無力去與那些大勢力爭斗,所以他得走一步看三步。現在,自己的軍隊被別人帶走了,這就意味著“吃飯家伙”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脅,所以無論如何他得趕去南昌。
緊趕慢趕,蔡廷鍇一行人終于到了南昌外圍。在樂化車站,他被賀龍派出的警戒部隊擋了駕,于是只得在車站打電話向葉挺請示。葉挺見蔡廷鍇來了,非常高興。他以為蔡廷鍇是來投奔革命的,但實際上卻是來興師問罪的,也就是那些必然要問的問題:你們憑什么把我的部隊帶到這里?是誰給你們的權利?你們的“反叛”能成功嗎?
但是,兩人見面后,蔡廷鍇終于沒有說出自己想說的話。理由很簡單,就是葉挺的過分熱情和他的部隊還保持原樣。葉挺一口一個“哥佬”,把蔡廷鍇叫得心里怪舒服的。同時一看自己的部隊,原班人馬,原汁原味,這就說明,他蔡廷鍇登高一呼,完全還管用。再看看職位,被任命為副軍長兼第十師師長。
這種待遇,可算已經頂天了。但蔡廷鍇卻不稀罕這個,他認為這種“反叛”并不長久,所以這種官銜,他并不感興趣。他感興趣的,是馬上帶著部隊離開這里??墒牵纯醋笥?,到處都是他們的兵,如果不屈從,肯定沒好果子吃。于是,蔡廷鍇就暗暗打定了主意,暫時過了這一關再說。
(7)
蔡廷鍇是八月一日中午到南昌的,此時他的部隊已經參加了暴動。在未到之前,他已被任命為中國國民黨革命軍事委員會參謀團成員。暴動部隊沿用第二方面軍番號,下轄第九、第十一、第二十共三個軍,蔡廷鍇被任命為第十一軍副軍長、第十師師長兼左翼總指揮。
但是,蔡廷鍇在思想上并沒想加入共產黨的暴動行列,他來南昌的目的就是要控制自己的部隊。在那個軍閥混戰(zhàn)的年代,如果沒有軍隊,就什么都不是,這對在軍閥部隊里摸打滾爬了十七年的蔡廷鍇來說,深深地體會到了這一點。所以,他表面上應允葉挺的任命,而實際上卻在瞅機會帶自己的第十師脫身。這就是他“叛逃”的思想動因。
蔡廷鍇趕到南昌時,暴動已經結束了幾個小時,這時他只有參加高層會議的份了。但是在蔡廷鍇加入暴動隊伍的問題上,由于他不是共產黨員,也就有人提出應該“端掉”他的兵權,以免生變。提出這個問題的人是誰呢?他就是死心塌地要跟共產黨走的賀龍。但賀龍也不是共產黨員,所以他的擔心好像沒有多大的說服力。
蔡廷鍇不是在樂化車站與賀龍的警戒部隊發(fā)生了誤會嗎?但是他并不理解警戒部隊是忠于職守,而且理解為賀龍為了和他的部隊爭奪戰(zhàn)馬的私下報復。因為在蔡廷鍇未到之前,雙方部隊為了爭奪戰(zhàn)馬差點發(fā)生摩擦,后來還是周逸群從中調解,才平息了爭斗。但蔡廷鍇部隊的飛揚跋扈,讓賀龍認為,這些都跟蔡廷鍇平時所灌輸的思想有關,所以建議先解除蔡廷鍇的兵權。
但葉挺認為,現在正在用人之際,沒有充分理由是不能隨意抓人的。這樣做,只能堵塞前來投奔革命的人源源而來。所以他認為,蔡廷鍇這人只能團結不能打擊。如果真要打擊,就可能把事情搞得更糟。他的士兵們本來不造反,卻也逼著他們造反了。
南昌暴動本來是打著國民黨左派的旗號,而蔡廷鍇在北伐時期所表現的沖鋒陷陣又是有目共睹的,這就導致了許多人都信任他。再說,蔡廷鍇和他葉挺的私交甚厚,他知道蔡廷鍇的為人,絕不會走背叛朋友的路!
在賀龍和葉挺兩個人的意見中,周恩來權衡得失,還是認為葉挺的理由更充分一些,所以就選擇了葉挺的建議。這個建議,無論從哪個角度來說,都是合情合理的,但是在偽裝分子蔡廷鍇面前,它就不管用了。
作為南昌暴動的最高指揮,周恩來的決定是算數的,而且分量也是很重的,它代表了共產黨人對蔡廷鍇將軍的充分信任。但事情的結果卻是向相反的方向發(fā)展,這就導致了后來一系列非常糟糕的連鎖反應,這是一個慘痛的教訓!因為它幾乎把中國革命的方式和進程都改變了,這是始料不及的。
(8)
在南昌那幾天,蔡廷鍇在表面上不動聲色,許多事都虛與委蛇,而實際卻在瞅機會,看何時能脫身。為了消除共產黨人對他的懷疑,他也表現了一些假積極的態(tài)度,比如在參謀團會議上也能說幾句不關痛癢的話,甚至還產生一種英雄所見略同的感覺。但是在他的內心深處,觀念的東西一直支配著他,那就是對共產主義不感興趣。
其實,蔡廷鍇已經打定了主意,即在適當的時候采取溜走,至于部隊往何處去,雖還沒有想好,但只要擺脫共產黨就行。對于部隊里共產黨人太多,那就學馮玉祥、朱培德把他們“禮送出境”。這樣,在蔡廷鍇的腦海里已經開始醞釀如何“清黨”了。所以,歷史就注定了,要和葉挺與周恩來開這次玩笑,讓他們一輩子都感到尷尬!
機會終于來了。當部隊走了六十多公里的時候,蔡廷鍇覺得他已經脫離了葉挺的控制,于是就開始實行“清黨”。此時他所在的地方,也為“清黨”提供了天然的條件,因為這里是在遠離目的地撫州的一個岔道上,與葉挺的軍隊形成了一個“品”字形結構。這可是一個“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好地方,進賢縣李家渡附近。
在路邊的臨時宿營地,蔡廷鍇叫衛(wèi)兵把自己的親信三十團團長張世德找來,然后向他吐露了這幾天里被共產黨控制的心中郁悶。張世德也說,他也看不慣,但沒有辦法,左右都是葉挺的人,只好忍氣吞聲。于是,兩人馬上商議起清除共產黨的事。
他們的計劃是,先把部隊中的共產黨分子清除出去,然后把部隊拉到贛東一帶去,這樣既脫離共產黨的控制,又脫離張發(fā)奎的控制,并且可以靜觀風向,實在不行了,就把部隊拉到浙江去,找他們的老上司陳銘樞。
主意一旦拿定,就開始制定行動方案。盡管后來這支部隊并沒有他們想象的那么簡單就順利拉到了浙江,而且在半道上幾乎喪失殆盡,但此時他們的“分共”決心,卻絲毫沒有減弱,以為離開了共產黨就等于離開了瘟疫,而且一身輕松,體脈通泰!
關于“繳槍”,他們做了周密的安排,準備在第二天的行軍中先讓三十團走在中間,再讓二十八團和二十九團分在前后左右進行監(jiān)視。其實,不難看出,他們的目標是三十團。因為三十團的團長范藎,是共產黨員,以下各營各連也就更多。
為了防備萬一,蔡廷鍇又叫人去找來二十八團團長陳芝韾,向他說了“清黨”之事。陳芝韾是個典型的軍人,不問政治只管打仗,長官說咋辦就咋辦,相當于一個工具。于是,這件讓共產黨歷史上著實頭疼的事,就這樣發(fā)生了。
(9)
一九二七年八月六日,擔任先鋒的三十團,突然接到命令要他們原地待命。但兩小時后,團長范藎又接到前進的命令。待他們出發(fā)時,居然發(fā)現前后左右都是二十八團、二十九團的人馬,這讓范藎起了疑心,他認為蔡廷鍇已經叛變了革命,要向共產黨人下手了。他馬上派人找來幾個營長,向他們說了眼下的局勢,他認為蔡廷鍇有可能將他們“消滅”,于是囑咐手下幾個共產黨營長,一旦戰(zhàn)斗打響,大家就來個魚死網破。
中午時分,部隊走到一個小鎮(zhèn),這里叫李家渡。范藎接到通知,要他到師部去開會。范藎已預感到不幸的事終于要發(fā)生,但還是硬著頭皮去了。
中午,部隊剛剛到達李家渡,蔡廷鍇就馬上通知各團連以上軍官到師部開會。其實他是針對三十團的連以上軍官的。因為,在三十團中,共產黨員最多,團長范藎就是其中的一個。他要在這里學馮玉祥、朱培德開始“清黨”了。
三十團團長范藎到達師部時,操場上已站滿了人,而此時,這里已經布滿了荷槍實彈的士兵。原來,二十九團團長張世德已經派全副武裝的士兵包圍了會場。
剛到的人,就被“接待”的副官們下了槍,然后被放進屋子。輪到范藎,副官依然要收槍,并且說了許多好話。范藎見附近盡是張世德的人,只好忍氣吞聲。就這樣,三十團范藎以下二十多位共產黨員,就被輕易繳了械。
接著,蔡廷鍇走出來開始講話。他先是說舉行會議的目的是為了整頓軍紀,接著就開始數落起共產黨及共產主義運動來。
范藎覺得蔡廷鍇的話越來越不對勁,于是就掃視了一下左右。結果他發(fā)現,到會的許多成員幾乎都是三十團的,而且有許多還是共產黨員。
范藎知道糟了,他們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被“包了餃子”。一場變故在所難免,這是范藎的第一感覺,于是他想到了逃生。他裝著上廁所的樣子往外走,想在別人不注意的情況下溜掉??僧斔叩介T口時,卻被張世德的衛(wèi)兵擋了回來。
蔡廷鍇數落了一番共產主義運動后,又接著說:“由于共產黨有不顧信義、口是心非之嫌,在政治部中的活動日益猖獗,使各級官長憂心忡忡,他們害怕自己的性命朝不保夕,使人難以忍受,這對部隊是大為不利的。所以我決定全體共產黨員應該馬上退出部隊?!?br>
他的話音剛落,會場的氣氛頓時緊張起來。接著,馬上就騷動起來。有的人下意識地去腰間摸槍,這才想到槍已經被強行交了。這時,才知道終于上當了。于是就想到了跑,可是在各個窗口,一支支黑洞洞的槍口已經伸了進來,而且還有拉槍栓的聲音。
蔡廷鍇接著說:“不要亂,大家不要亂,聽我把話說完!”可是,并沒有多少人聽他的,屋里馬上就要亂起來。
這時,屋外突然響起了槍聲,屋內頓時安靜下來。
這是張世德為了鎮(zhèn)住會場,特意向天空開的一槍。
蔡廷鍇見大家鎮(zhèn)定了下來,于是繼續(xù)說:“我剛才說我討厭共產主義,這只是個人的信仰問題,但并不意味我就要殺你們。你們這些共產黨員,在我這個第十師中,曾經作過很多工作,那種吃苦耐勞、不怕犧牲的精神是令我欽佩的。但你們組織起來對人使手段卻又讓我無法忍受,所以今天我在這里宣布,你們還是離開第十師的為好。只要你們離開第十師,你們的生命安全我可以保證,大丈夫做事光明磊落,我絕不會學蔣介石那一套,向你們開槍的?!?br>
蔡廷鍇說完,向會場掃視了一遍,然后又補充了一句:“凡是在我?guī)熅吐毜墓伯a黨員一律退出,我負責發(fā)給路費。”
接著,軍需處馬上來了一名副官,他后面有兩個衛(wèi)兵提著一個沉甸甸的箱子。他們來到會場主席臺前,是準備給這些共產黨員發(fā)路費的。
就這樣,蔡廷鍇在進賢縣李家渡把共產黨員徹底“清洗”掉了,然后把擁有五千多人的第十師帶到贛東北的上饒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