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彩月的肚子鼓起來了！”此話就像是水廠的大功率水泵旋壓出來的自來水沖擊著管網(wǎng)，漂移過無數(shù)個彎頭，飛速流入鎮(zhèn)上每戶居民的身子里。照常理講，水是白嘩嘩，清溜溜的進去；出來呢，總得摻著些其他什么顏色。

? ?就拿彩票店老板許金發(fā)來說，可能就得帶點濁黃。他的女家屬這幾天總是發(fā)神經(jīng)的質問：“那騷貨的肚子，跟你有沒有關系？”他自是心懷坦蕩，因為長期去那美發(fā)店走動，始終沒得半分甜頭。面對女家屬三番五次假設性的詆毀，加上對那未知得手者的羨慕與嫉妒，豈能不動怒，動怒豈能不上火。

? 臨街糧油食雜店的老板謝偉雄呢，或許帶著的就是慎人的血紅色。在這種科目上，他是有過案底的；且他的婆娘這般威脅：“如果真是你干的好事，我便割了你的命根子！”也是有依據(jù)的。他這半年來，不在自家隔壁的理發(fā)店消費，偏偏多跑了公里路，頻繁的去關照那妖精，怎能沒有不良動機。他這回，真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那心思是天天有的，但就像蒼蠅嚶嚶，再怎么也鉆不到蛋里去?？吹饺绡偫匣愕钠拍?，不由心悸萬分，倘若讓她收到些莫須有的風聲，夜里猛地來那么一下，就完了！近些天，不是噩夢連連，就是睜眼到天亮。

? 固然也是有不以為意，清者自清的。比如那些毛頭小子聽了就直呼：“女孩子長大了不都得鼓幾次肚子，有什么好說的。”但沒幾天，也七言八語的琢磨出了其中的玄妙：王彩月可是個寡婦呀！

? 本來王彩月在鎮(zhèn)上的知名度就不低，而憑著這次“大肚子”事件，更是登上了本季度“小鎮(zhèn)人物風云榜”榜首。小至剛懂得雙位數(shù)加減算法的學生，上到棺材板木都選定好的古稀長者，臉上都帶有幾分偵探的神采，在記憶里找尋著蛛絲馬跡，好來判定誰最有可能是此事件的男主角。

? 其中，較為權威的就屬鎮(zhèn)上資歷最深的媒婆—白大娘。首先她閱人無數(shù)，對男女這方面的心思拿捏得極準，經(jīng)手的業(yè)務少有失敗的案例；再者，她對鎮(zhèn)上各家各戶的經(jīng)濟，背景，情感狀態(tài)都略知一二。據(jù)她透漏，主角逃不離就是這兩人：木材廠的王聰明，電器行的楊榮。他們同樣處于離異單身狀態(tài)；年收入都在十萬以上；是王彩月多年的忠實客戶，有明顯的欽慕之意；雖年齡大了些，但這年頭的愛情講究的是性格互補：王彩月熱情奔放，性感俏麗；他們低調(diào)質樸，成熟穩(wěn)重；是最合適不過了。

? ?擁護和反對白大娘的觀點皆不少。壽金佛具店的許萬發(fā)“許半仙”就直言諷刺她頭發(fā)長，見識短，一張母雞嘴“咕咕吱吱”只會瞎扯。在他的眼里，她說的人選，連他都不如，怎么可能會是主角。當然，這句話是不能明說的。他給出的見解是：那人年歲應當與王彩月相差無幾；有深厚的家底或是某些權利；長相帥氣，打扮時尚。他宣稱十有八九是那誰，但天機不可泄露。

? 他的話風不久便刮進來了白大娘的耳里，煽起了火花。以兩人為首，雙方的擁戴者展開了激烈的辯論，正如兩支搶奪城池的軍隊，最后竟揚言敗者須得向勝者奉茶道歉。其實兩位首領不過是逞口舌之快，未想把事情搞大，可無奈被逼上梁山，局勢不容退卻。各自回家皆心慌，若是輸了，那將是人生中的一個污點，還怎么在鎮(zhèn)上抬頭做人啊。

? 王彩月嫁到鎮(zhèn)上，就一直經(jīng)營著美發(fā)店，生意很穩(wěn)定，但算不上太好，只因那些大客戶都不到她的店里做頭發(fā)。她們嫌棄她穿得太惹眼，太火辣：要么褲子太短，要么領口太低，要么太過貼緊，要么太過亮麗……全然不像個規(guī)規(guī)矩矩的婦道人家。而當看見她的店里滿是男性顧客在等待時，便會忍不住吐出些不雅的言論，甚至說：“她那早逝的丈夫，定是被她榨干的?！比欢鼇?，劇情有所轉變。多數(shù)已婚男士為避嫌，暫時是不敢再進店了，而那些“八卦記者”卻像蜜蜂看見花蕊般嗡嗡而來，并在恰當?shù)目p隙很關切的低聲問道：“王老板，是誰有這個福氣？”臉上則是一副“沒關系，我嘴緊得很，不會對任何人說起”的神情?？赏醪试驴偸撬实模首魃衩氐幕卮穑骸暗綍r就知道啦?！?/p>

? ?眼看著王彩月的肚子就像吹氣球般越鼓越大，而男主角仍遲遲不肯現(xiàn)身，大伙急得就像心頭趴著只大螞蟻似的直發(fā)癢，須得借助某種力量猛地給它一擊，才能舒暢痛快。白大娘見勢不對，趕緊削翻之前的言論，頗為無奈的感嘆：“千算萬算，沒料到那王彩月竟可能會是個第三者，這世道，我老婆子眼瞎，是越看越不懂了?！?/p>

? ?這話蕩蕩悠悠的飄到了壽金店，“許半仙”就像甩掉千斤重擔，一蹬腳就能躍出個幾米高似的輕松自在。白大娘擺明是“棄戰(zhàn)”，所以不管結果與否，他都能立于不敗之地。雖然連日來幾番思緒，判定最有可能的結果是兩敗俱傷，但賭注太大，不免日愈恐慌，不過是多沉了口氣，沒丟了臉面。他想，倒不如與對方來個化干戈為玉帛，反而顯得大人大量，便連連贊嘆道：“王彩月這招實在是高啊！是‘攜天子以令諸侯’呀！”

? ?首領重歸于好，部下自然也跟著握手言和，并統(tǒng)一戰(zhàn)線，矛頭直指王彩月。是啊，若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誰能做到頂著個大肚子遭受閑言蜚語而又不肯坦誠相告呢？這女人實在是不簡單吶！而那些夫家家底殷實且情感不太和睦的婦女本就有不好的預感，這下大風刮起，就更是按耐不住了，皆想，鬼知道她跟幾個人瞎搞過，倘若再不處理，幾月過后，抱著孩子到她們家跟她們爭地位，該如何是好？論姿色，比手段，可都遠不如她呀。于是，她們很默契的湊在一塊，組成了討伐大軍，殺氣云云的涌向美發(fā)店，誓要問個所以然來，然后請長者主持公義，雖不能效仿古時“浸豬籠”，“游街”，“火刑”……也得讓她自作自受，如落湯雞般狼狽的離開小鎮(zhèn)。她們十幾二十人就像點點星花落在倒?jié)M汽油的街頭，剛移動過兩個路口已是漫天大火—兩旁的店主們，小販們，路人們很有義氣的跟隨在她們身后充當援軍，誰也不愿錯過這場年度大戲。

? 可是浩浩蕩蕩，聲勢震天的一群人卻在美發(fā)店百米開外放緩了腳步，因為一個疑似男主角的人物正從對面走近。只見他中等身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平頭，國字臉，兩邊濃黑的眉毛連成“一”字型；白襯衫，淺藍色牛仔褲，運動鞋；如不是手里捧著鮮艷的玫瑰花，根本不引人多看一眼。而他，的確是大大方方的踏進了美容店，且被王彩月緊緊抱住，眼尖的人，還見她臉上滑下了相思的淚痕。?

? ?隔天，大家對這張陌生又平庸的面孔就有了熟切的稱呼—鎮(zhèn)長。誰也沒料到新調(diào)來的鎮(zhèn)長會是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且又恰好是王彩月的新伴侶。由各路小道消息：王朗，名牌大學政法系畢業(yè)，是個精英，不乏神秘的背景；是王彩月初二時的同學，兩人有過曖昧，而后他轉學，才失散的；他癡情，幾個月前到鎮(zhèn)上“微服私訪”偶遇王彩月，念起往事，難忍愛的沖動……編織而成的鎮(zhèn)長的“履歷”便在鎮(zhèn)上流傳。

? 彈指間，小鎮(zhèn)又悄悄轉了個圈。產(chǎn)后的王彩月很快就恢復那該翹的翹，該細的細的玲瓏曲線。她仍經(jīng)營著美發(fā)店，只是抱著孩子，就鮮少親自操刀了。不過業(yè)務狀況允許她聘請兩個師傅和一個洗頭小妹來替她分擔工作，而自己只需坐在收銀旁前聽聽歌，看看電視劇，順帶與前來請教如何保持身材，搭配衣褲的曾不愛和她打交道的新朋友聊天，談心。而當她懷里的孩子鬧哭時，店內(nèi)外即會有數(shù)道目光盯在她身上，盼望她能像一般婦人那樣，當眾敞開半邊胸懷，堵住那嗷嗷小嘴，繼續(xù)談笑風生?？勺詈蟊M是失落的目送臉抹紅暈的她起身，進了內(nèi)屋。

? ?她還是她，可往來談話間，身上卻又多了幾副標簽：時尚，莊重，貴氣，爽快……漸漸的，她在鎮(zhèn)上的江湖聲望就超越了白大娘，“許半仙”等人。她心血來潮換個利落的發(fā)型，鎮(zhèn)上短發(fā)的女生便多了起來；她穿上飄逸的長裙，隨即是鎮(zhèn)上當季女裝流行款式；她隨口哼哼的曲調(diào)，就會引起眾人對那首歌的廣泛下載……有天，她聽到阿桂家的小兒子得了怪病住進醫(yī)院，緊缺點錢才能動手術，便大張旗鼓的在店門口辦起了捐助會。響應而來的人是絡繹不絕，大排長龍。盡管大伙臉上欣然，淡然，漠然，表情不一，但都得亮出那珍貴的票子，讓她記上名號。阿桂嫂萬萬沒想到鎮(zhèn)上熱心腸的這么多，站在捐款箱旁是熱淚盈眶，人過一個即鞠九十度躬，道出謝意。到后面，喉嚨沙啞，腰板挺不起來，才只得坐著，點頭示意……有次臺風過后，米婆家倒了半面土墻，且因瓦頂年久失修，噼里啪啦往屋內(nèi)滴著水。她撞見，喊來數(shù)個匠人，為米婆家整修了一番。她給匠人算工錢，匠人推脫不能要；米婆老淚縱橫感謝她，說她比親生兒女對她還好；她帶點氣說：“米婆，可不能這么說！還有要謝就謝那些匠人，我可什么都沒做！”……而后，鎮(zhèn)上的家庭瑣事，鄰里矛盾，是是非非的辯論，只要她出面，幾乎都能有效的，不偏不倚的調(diào)節(jié)好。即使是粗獷的大漢，固執(zhí)的婆子，聽到她那善解人意，合乎倫理的天籟之音，著實再也怒不起來，仿佛在她面前吵架，自己真的就是那蠻橫的野獸，羞愧得無地自容。

? 如此這般，在她鼓起肚子后的三年里，每個季度都是穩(wěn)進“小鎮(zhèn)人物風云榜”前五之列，是鎮(zhèn)上有史以來最高的記錄。有人說，照這樣發(fā)展下去，在她過世后，極有可能會被載入小鎮(zhèn)的史冊呢！可是，等她再一次登上榜首，就急流勇退，離開小鎮(zhèn)，不知去向了。

? 那天，她的店里照舊是聚集著一堆有事的，沒事的，說事的男女老少。很突兀的，一團殺氣竄入，為首那人叫囂道：“王彩月是哪個？”

? 眾人一看，是個頂著淺棕紅色的，短波浪發(fā)型的約莫四十歲的女人；面容一般，肌膚比鎮(zhèn)上的同齡人要水嫩許多，顯然平時注重保養(yǎng)，不過全是嘴角邊那顆大黑痣的陪襯；眼神高傲且泛著紅光，仿佛看到誰就要讓誰血濺當場。身后跟著兩個健碩的中年漢子，脖頸上，手臂上暴起如松樹根般的青筋，正聚集著隨時待命的勁道。

? ?王彩月如潭面般的黑眼珠印著那女人的身影，閃過訝異的波光，緩緩站起來，說：“你是蕭鳳姐姐吧？”

? ?那女人似乎沒聽見她的話，將她從頭到腳狠狠的打量了一番，邊冷笑邊自語：“怪不得，怪不得……”突地臉色一凜，讓人猝不及防的一巴掌甩出，“啪”的一聲清脆而又渾重的擊在了眾人心房，她厲聲說：“你這婊子，連我的男人都敢碰，找死！”反手又要一掌，可惜被旁人隔開了。

? 王彩月捂著腫紅的臉頰，傻了般眼神迷離渙散，耳里聽不清周圍的雜聲，腦中只回蕩著王朗對她說過的話：“我和蕭鳳早已分居，并協(xié)議等孩子上了大學就離婚……你愿意等我嗎……月兒，委屈你了，到那時我一定風風光光將你娶進門……我們攜手白頭到老……”她始終沒有開口，迷蒙蒙的看著店里的人像潮水般涌來又退去，隱約間聽到蕭紅放話：“這事沒完，我還會再的……”等她回過神來，天已經(jīng)黑了，店里只剩三個不知所措，滿臉尷尬的員工。

? 蕭紅的身份很明顯，是王朗明媒正娶的夫人?？蛇@樣說好像也不太合適，因為王朗是入贅到她們家的。蕭紅一直住在市里。據(jù)說她們家族以前在市里很吃得開，而王朗也是依靠這層關系才能“平步青云”的?？墒亲詮囊粋€關鍵人物落馬后，她們家就沒了支柱，所以王朗才有膽做出這等混賬事來的。

? 多年來，王朗在蕭家一直是唯唯諾諾，卑躬屈膝的，正欲借此事來反抗解氣，跟著斷絕這層關系。未想蕭紅卻不放手，撂下狠話：“離婚！你再敢提一次，我讓你連鎮(zhèn)長也做不成，不信……試試！”根基未扎穩(wěn)的他便如剛探出殼的龜頭被潑了一盆冰水，灰溜溜的又縮了進去。盡管鎮(zhèn)上的人私下都叫他“陳世美”，但遇到時卻仍是畢恭畢敬，客客氣氣的招呼：“鎮(zhèn)長好?！?/p>

? ?三年來受到“壓迫”而不敢揚聲的“許半仙”，白大娘大旗一揮召回部下，雖不敢那么肆意，但也沒什么好怕，面有得色的說：“看見了吧，那年我就預見了會有今日，所以才不跟那種人往來的……”大伙想，馬后炮，誰不會！可王彩月確實是可惡啊，做出這種見不得人的事也就算了，怎還有臉舉辦什么捐助會，學人家大義凜然調(diào)解是非，而平日里又總是滿臉燦爛笑容，仿佛覺得自己是名人似的…….當然，也是有認可她為人的，但哪敢往浪尖上站。

? 王彩月堅決的與王朗提出分開，且強調(diào)，孩子她養(yǎng)得起！王朗認錯挽留，但無效，只能接受。過程很簡單，不到五分鐘，因為他們并沒有法律上的束縛。她說的時候很冷酷，可夜里望著街頭的路燈，到底是泛起淚花。她想，是自己看錯人，不應該怪他的，反而應該感謝他才對，畢竟沒有他，這三年她不會過得如此踏實，自信，有成就感，正像霓虹燈那般璀璨耀眼。這當是她在鎮(zhèn)上最輝煌的三年呢！但繼而又想，如果王朗不是鎮(zhèn)長，那還會一樣嗎？所以，她應該感謝蒼天才對，讓她幸運的和“鎮(zhèn)長”這職稱沾上了邊，然后很容易的就做成了一些自以為很有意義的事……前夫過世的時候，她還很年輕，都未動過離開小鎮(zhèn)的念頭，可現(xiàn)在卻是非走不可了。不單是感情的受挫，還有她真實的預感到小鎮(zhèn)今年的冬天會很冷，冷到讓她無法呼吸……

? “聽說了嗎？王彩月帶著孩子搬走了……”她走的消息，依舊是管道式的傳播，但已激蕩不起任何水漬，仿佛跟鎮(zhèn)上失蹤了條野狗般，沒人會在意；又或許大家都很聰明，早料到她會走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