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到冬天，尤其是在寂寂的寒夜，他就會想起十余年前在S城與她在一起的日子。
1.
連續(xù)在上海呆了三年后，他愈來地感到孤單。在他遇到的每一個人中，身邊無不是有親人或朋友。而他，孤零丁的，又是那樣的不善交際，在偌大的上海，連一個說話的人也沒有。這種孤單，一方面來自這樣的現(xiàn)實；一方面源于他孤僻的性格。他自個實在的受不了這種孤單，在倉庫輪胎事發(fā)之后，平白受了資本家的欺凌委屈，便毅然辭了職，決然的離開了上海，來到了南方的這座小城——S城。
這一年祖國發(fā)生了兩件不幸的大事，一是汶川大地震，一是百年不遇的雪災(zāi)。
自五月中旬，不論電視媒體新聞，還是身邊的人們，都在說著來自大地震的消息。他身在家鄉(xiāng)，遠離災(zāi)難的現(xiàn)場，并沒有受到怎樣的震動，也不會體會到受難的人們的那種切膚之痛。
從上海回來后，在家里也實在的無聊，或許是受著外面洶涌熱朝的影響，他覺得應(yīng)該去做事情。想到妹妹在S城，就買了火車票南下。其實在離開上海的時候，他就有這樣的想法，以為有妹妹這么一個親人在那邊，總會強過在上海，使孤單的感受得到一些改觀的吧。
從家鄉(xiāng)出發(fā)時，他還穿著一件毛衣。等到了S城，一下火車，團團的熱風(fēng)從四面圍攏過來。相隨著接站的妹妹到了她上班的地方，放下行李，一起去一家飯館吃午飯。當(dāng)坐在桌上，飯菜端上來時，他早熱得是滿頭大汗了。
南方的熱，以及熱來的早，是他對S城的第一印象。才剛剛五月，S城已然是夏天模樣了。與家鄉(xiāng)相比，溫差總有十余度的樣子。
經(jīng)介紹，他就在妹妹所在的洗滌廠上班，安排跟車收送貨的工作。
這家洗滌廠，說起來跟家庭小作坊也是差不多。十余號男女。一間大車間，一角套著一個小間，是為男工宿舍。大車間里一臺主機器，用來清洗、烘干布草。
“布草”不是草，這個名詞他還是第一次聽聞，自個覺得倒是有趣。其實，就是酒店使用過的浴巾，被單，被罩等布件。草草用過的布，才稱為布草的吧。
每天早起，跟隨一輛箱貨車，穿行在市區(qū)各大小酒店。他的工作是，到了酒店，先送上清洗好的布草。一層一層樓分送，送時是不用清點的，放在所在的樓層就行，后由酒店樓層的服務(wù)人員收理。送好后，接著是收布草。布草堆放在指定的角落，常常是一大堆，胡亂地堆疊在那里，走近去，就聞到一股腥騷的氣味。一件一件點數(shù)，計數(shù)，打包。工作簡單。常常在這時，酒店一方有一位工作人員對接一下布草的數(shù)量單據(jù)。由于南方天熱，也是初來不太適應(yīng)氣候，常常是干得大汗淋漓，有時脫了上衣，光著膀子，把一包一包布草或拖或扛到貨車廂里，帶回來，然后卸在洗滌廠車間。這就是他的整個工作任務(wù)和流程。
那時，他還不明白這些布草的由來究竟。心想，不過是為住店的客人提供使用的生活用品。有一次，在一家大富豪酒店收布草。是上午九點鐘的樣子，陽光從窗外照進來，他正在布草間清點。這時來了一位客人，那位對接單據(jù)的年輕女子就丟下他，去迎接那位中年男人。他探著頭，看著女子和那個男客人走過狹長的廊道，進了其中的一間客房。約摸半個小時的樣子，女子走了出來，在前臺跟另一位管理人員交談了兩句，只聽得女人說，“做了兩次，喏，八百塊。”管理人員低聲應(yīng)著，隨后也就走了。只這一回，讓他朦朧的心思受到了莫名的開啟。這樣的情況，后來又不止一次的遇見過。他終于明白了，那年輕女子干的是什么工作，這些腥騷的布草的來源是怎樣的了。一想到這些，他就有些嫌惡，就感到那些布草的臟，仿佛感受到自己的手正接觸著粘有毛發(fā)的布草，還有干后澀硬的一塊塊的污跡。
這一天，他照例在大富豪酒店清點布草。窗外沒有陽光，是一個陰雨天。布草間顯得陰暗，空氣潮濕而悶熱。仍是那位年輕女子，照例來對接單據(jù)。不知道是不是很閑，女子站在布草間狹窄的門口，一聲不響地望著他清點，并不像往常一樣來催他，眼神里也沒有往常見到的冷淡，只感到有一種溫?zé)岬娜崆楹谀请p黑亮的眼睛里，臉上還有一絲淡淡的哀愁。
半上午時光，酒店十分安靜。狹小的布草間，除了一大堆布草，只容他一個人站立的位置。而門口站著一個女子，更顯得空間的逼仄。他覺得自己像是處在一個想逃也逃不了的境地所在。
偶爾抬起頭來，他看了一眼女子。女子比他還要年輕，二十上下，一頭濃密發(fā)亮的頭發(fā)，下擺有燙染過，淡淡的金黃，宛如波浪在那里拍打著礁石，卷起一堆不安分的浪花，在那里涌來退去，退去涌來。烏黑的頭發(fā)從肩的兩側(cè)垂落在胸前，她穿的似乎是一件睡衣，寬寬垮垮，影影薄薄，隱約露出胸前一線肌膚的雪白，十分晃眼。
他感到一絲局促，緊張，更為悶熱，他聽見自己在吞咽口水，隨著喉節(jié)蠕動，“咕咚”地一聲響動也清晰可聞，仿佛是跟著心跳在那里舞蹈。
他感到身邊燃燒著一團火，那火苗滋滋地正旺。他的身體就像是一堆干柴，隨時有被點著的危險。眼前年輕的女子就像是熊熊的火苗。干柴遇上烈火，經(jīng)不起一絲摩擦。
危險還是來了。
年輕女子不知問了他什么話，他本就已經(jīng)緊張，慌亂地不知怎樣回答好的樣子。這時女子一腳跨了進來，不知是不是踩著布草，腳下一閃，身體竟一下子向他側(cè)倒過來。本能地，他忙忙伸手去扶，不想來得突然，根本就沒有氣力扶穩(wěn)，一個踉蹌，借著窗戶的一角，倆人才靠著墻面站穩(wěn)。
想起來，是女子在勾引他吧。為什么呢？他只是一個收布草的打工仔，他也想不明白。是她太孤獨，太寂寞？需要安慰，需要愛嗎？
當(dāng)他和女子靠在一起的時候，那一種女人身體周身散發(fā)的肉體香氣，早已把他熏得渾身發(fā)軟，像是進入了火爐，要融化掉了。隨即，一股燥熱的暖流亢進，要把他來支配。女子不知什么時候，已咬住了他的嘴巴。他感到呼吸急促，有點喘不過氣來，感到再也把持不住了。任由著女人將他帶到另一個世界，一個美妙的所在去。
沒有想到，他和她的故事就是這樣開始的。
2.
初來S城，一切都是陌生的，有些膽怯，就像是一個小弟見了“大哥”，處處小心，人是收著的。
穿行在市區(qū)不同的街道中分布的大小酒店，從江北到老城區(qū)，從下角上排到麥地龍豐，從東平水口到河南岸，在各個社區(qū)活動所見聽聞，一晃半年來，小城給他的最初感受有這樣幾處：晴日里忽然來一陣急雨，還沒感到它的清涼，很快就被蒸發(fā)，讓他感到小城空氣的悶熱。小城多榕樹，它們都長著細細的長須，讓他想起天麻生長時在土里蔓爬的菌絲。時而聽聞有搶包或刑事案件見報的事端，讓他感到小城的治安有待改善。這里是南方，毗鄰沿海，是改革開放的前沿陣地。盡管小城不算大，外來人員的各種鄉(xiāng)音，也讓人感到天南地北的繁雜。
偶爾與人搭話，對方說，來小城有十多年了，一副老江湖自居的態(tài)度。也讓他感到一陣敬意，以為在異鄉(xiāng)這么多年的不容易。
轉(zhuǎn)眼到了秋季。十一月初，白日里仍然可以穿短袖。在S城，是沒有秋天的，尤其是對于忙碌終日的城市人來說，失去了感受季節(jié)變化的心。漫長的夏天就要結(jié)束了，一年也幾近尾聲，冬天即在眼前。
沒有到過S城的人，總以為它的冬天是很暖和的。實際上，在沒有陽光的日子，并風(fēng)一起，吹來的那一種寒意也是瑟瑟蕭冷的。S城的冬天不下雪，最低氣溫到不了零度，山區(qū)例外。可是，一到十度以下，就感到它的寒冷，仿佛跟家鄉(xiāng)的冬天差不多的樣子。好在它的冬天短，而春天來到早。
他照例每天送收布草，生活單調(diào)規(guī)律。自從在大富豪酒店的布草間發(fā)生激情事件之后，對他的心里，起了不小的變化。他不時地回味那一種令他顫栗的感覺，那一種女人的滋味。他原本是一個封閉鄉(xiāng)村山間的池塘，突然間被陌生的來客丟下一粒石子，使得漣漪陣陣，春情泛起。若有人發(fā)現(xiàn)，湖心失去了往常的安靜，它不時想站起來眺望，看一看那山外誘人的景色，如果不這樣，仿佛就要干涸一樣。他想起在讀書的時候，總是很容易餓，現(xiàn)在的他，也時常有這種感覺。只是這種餓，不是來自胃，而是來自本能的身體，以及內(nèi)心情感的需要。
之后，每次再來大富豪送布草，在布草間收數(shù)時，他不再像以前那樣的專注，心里想著，使得他的眼神不安分地搜尋，希望再看見那個女子。
而在女子的這一邊，表現(xiàn)出的態(tài)度，卻像是什么也沒有發(fā)生過一樣，仍如先前平常的冷淡。這樣的過了些日子，一邊是感到莫名其妙，不知所以然。一邊是女子在她生活內(nèi)做著她的事。這樣的愈讓他感到了一種煎熬。
這一天休息，他試著打電話給女子，心里想，“她在干什么呢？會不會接電話？”他只想聽聽女子的聲音。
電話通了。“你在哪？”女子問。
“我在湖心公園，你能來嗎？”他有點不自信，怯怯的問。
沒有料到的，對方竟爽快的答應(yīng)了?！澳愕纫幌拢揖蛠?。”
他站在湖心公園廣場上醒目的牌柱下方站著等女子。天色向晚，已有吃過早夜飯的市民在湖邊散步。十來分鐘后的樣子，他看見了女子出現(xiàn)在公園廣場的入口。他感到很高興，有些興奮。在他，這樣的與異性“約會”，是極有限的。
他的普通，總在這個時候表現(xiàn)得一覽無遺。他不善言辭，說話直白，沒有花言巧語，他自認是一個情商很低很低的青澀男子。他不知道怎樣討女人的歡喜，他更不知道去揣摩對方的心思，唉，他就是一個愣頭愣腦的傻子。后來他問過她，我這個樣子，你喜歡我什么呢？“你干凈，老實，長得高，帥”，她接著又說，“你這樣的男人，我不怕，信得過?！彼浀盟脑?，自問，真是這樣的么？她說的這話的意思，不知是夸他的優(yōu)點，還是點明了他的缺點呢？
他和她牽著手，繞湖散步，宛如一對情侶。夾在來來往往散步的人列之中，他有一種自主的感受。在那一刻，他才感到在這個城市應(yīng)是有他的一塊地方的，他也屬于這座城市的。他想，如果就這樣，能和心愛的人在這里生活，和眼前的市民一樣，成為其中之一，日常在湖邊散步，該有多滿足，多幸福啊！
他和她邊走邊聊，她一副興高采烈，對他很感興趣的樣子。望著他時的眼神，晶瑩瑩，水汪汪的，像湖水一樣的幽藍透亮。他記不得他們聊了些什么，好像她有問過他的個人問題，家庭之類的話?？傊怯淇斓?，激動人心的。讓他感到，他的新生活就要開始了。
繞著湖，就要走到會面的公園廣場門口的湖岸邊有三二個石墩。她停下來，說，坐一下吧。他們面對面坐下來，短短的時間，經(jīng)這繞湖的散步的接觸，他和她的距離一下子拉近了。雖近在咫尺，流露的眼神表達了猶顯不足。她忽地站起來，一下子環(huán)抱著他的頸脖，坐在他的大腿上。他只感到腿上受到的一股溫軟，可整個身體是僵硬的，很不自然，頓顯緊張。畢竟，在公共場合摟摟抱抱，怯懦的他，從來是還沒有過的。
他看了看她的青春圓潤的臉，美得朦朦朧朧，只感到在他懷里的，是一個鮮活的少女。啊，他沒有想到，這樣一個美好的少女，離自己是這樣的近。他不好意思的低下頭去，便看著自己的腳。他還記得，當(dāng)時他穿著一雙廉價的皮鞋，鞋跟磨損傾斜，差不多快磨破了，若換做是別人，早已扔進垃圾桶里去了吧。穿的牛仔褲，膝上也撕荒了線，露出一線瘦白的肉來。與其說他是樸素的，不如說他是寒酸的。
說著聊著，時間過得真快，天不知不覺地黑了，夜色中，到處是燈火在閃耀。
“現(xiàn)在去哪里？”他問她。
“你跟著我！”她話聲雖不高，卻是不容置疑的口氣，可他聽了，感到的是她的愛意。他們緊牽著手，離開了湖心公園。
他們來到馬路邊，隨即，來了一輛出租車。一貓腰，隨著她上了車，來到上排的一處平房，她的住處。
這是一棟帶院子的三層小樓。院子不大，總歸有個院子，有院子，總讓人有家的感覺。屋頂是黃色的琉璃瓦，每層有廊臺。這樣的小樓，跟家鄉(xiāng)沒有多大差別。當(dāng)他跟在她的身后，走進小樓時，那一種溫暖，新鮮，神秘，猶如新居的喬遷，內(nèi)心涵著無限的喜悅和期待。
她住的房間在二樓。進門先有一道推拉的鐵欄門，向右進去，里邊一間才是她的臥室。小屋二十多平米的樣子，進門的左側(cè)靠墻是一張床，床沿很低，是一張大床，足占了小屋一半的面積。一進門直對靠右的墻邊，擺著兩張寬實的木椅，應(yīng)是房東原留下來的。床對面靠墻是一張寫字桌，桌上放著一臺電腦，平板的，打開在那里，看上去顯舊，大概是朋友送她的。緊挨寫字桌的墻角是衣架，簡易的那種，骨架布簾的，應(yīng)該是她自個的添置。衣架與床之間的東面墻有一扇不大的窗，從窗戶可以看到樓下路徑的一角。
記得有一回，她回來沒有帶鑰匙，就站在窗下小路上喊他的名字“阿力，阿力…”，他撩開窗簾，知道是她，笑著跑去給她開門。
緊隔著臥室，靠南面有一隔間，是狹長而窄的廚房。有炊具，有零散的調(diào)料，看來，她有時會自己做飯。
她一進屋，就轉(zhuǎn)入在廚房里洗手。那嘩嘩地水流聲，仿佛還在他耳壁流響。
他軟軟的有些緊張，一下躺倒在那張大床上?？粗@樣的一間簡陋又溫馨的小屋，想著她這樣的一個美好的女孩，竟然淪落成現(xiàn)實這樣的境地，又想想自己在這個城市的孤苦，前途莫測，人生遙遙，竟不由自主地暗暗流下了兩行酸澀的眼淚。
這一晚，他和她共寢一室。他才知道她的名字叫娟。
3.
難忘！難忘她把他帶回到小屋的第一個夜晚。
他躺在她的床上，看著眼前的小屋，小屋里的她，不由得在那里默默地流出了眼淚。這么好的女孩，是不應(yīng)該被淪落的呀。又想到自家孤孤單單，零落荒廢，也是不應(yīng)該的啊。傷心，悲恨，無力，懦弱，無助，痛苦，一齊涌上心頭。他閉著眼睛，一時沉浸在頹喪的情感里。
之后的某一天，他把這一晚心里的感受如實相告。她聽了低聲說，“其實，我是知道的。那晚我看見你哭了，只是我不知道該怎樣來安慰你，突然見你這樣，我有點害怕，恐慌，不知怎樣才好，才借故說有事出去的?！币彩?，一個男子，“無緣無故”地流眼淚，是不是懦弱的表現(xiàn)呢，多半會叫一個女人失去了安全感的吧。
“阿力，我要出去一下。”只聽得她在叫他。她說有一個朋友在飯局，想見一見她。
他雖然不想她出去。可是，他有什么理由，有什么權(quán)利來阻止干涉呢。他幽幽地說，“這么晚還要出去啊，你不是不上班的么。”
這幾天她剛好來例假，正是因為這樣，他打電話約她，她才出來，他和她才有這個機會在一起的吧。
“等一下就回來哦，我去去就來，你在家等我呀！”
她說著，移開看他的目光，來到床邊，掀起枕頭（他是斜躺在床上的，并沒有壓著枕頭），匆忙地從枕頭下拿了幾張鈔票，揣在隨身小包里，轉(zhuǎn)身關(guān)上了門，出去了?！班?，嗒，嗒”，一連下樓的足音，漸漸的悠下去，遠了去，直到聽不見。只留下小屋死一般的沉寂。
就在她掀起枕頭時，枕頭下現(xiàn)出一疊百元鈔票，散放在被子那里。估計有好幾千塊。對于一個普通的打工者，比他一個月的工資還要多很多?？伤]有去掀開枕頭，不曾碰過一張鈔票。他的人品是這樣。這也是一種信任，他不可能做一個辜負信任的人。在那一刻，他感到他和她之間的距離更近了一步，真的和戀人一樣。
她果然守信用，不到二十分鐘，就匆匆回來了。他們洗漱，睡覺。即使是在冬天，她常是這樣穿著打扮。下身一件打底褲，上身穿一件薄衣，一件外套。而他常穿的是一套在上海工作過的公司生產(chǎn)的某牌子的秋衣，白色的，也因此讓她覺得他的干凈。她睡覺只穿一件內(nèi)褲，而他要穿秋衣睡覺，但是自和她在一起，他也開始習(xí)慣只穿一件內(nèi)褲。她生理期，自然不能發(fā)生什么。她叫他抱著她入睡，拉著他的一只手放在她柔軟的胸上。她告訴他，只有這樣，才感到踏實安心，才不感到寒冷。她笑著對他說，“男人身上有三把火呀”。是么，她對他說的話，她的生活的呈現(xiàn)，在他感到都是全新的奇特的。他的認知因此開發(fā)而一點點擴大。
第一夜，他倆相擁而眠，是那樣的香甜，那樣的短暫。
早晨，他在手機鬧鐘振動聲中醒來。他沒有開燈，借著稀微的光亮，輕手輕腳地穿好衣服，他要去上班了。臨走時，看著仍熟睡的她，掖了掖被子，輕輕的怕驚吵到她，他的心里充滿了對她的呵護愛意。
他沒有想到，他和她會發(fā)生這樣的關(guān)系。如果沒有那個電話，如果她不去湖心公園，她沒有來例假，如果她不把他帶回她的小屋，他和她的關(guān)系，不過是和陌生人一樣，彼此的生活根本不會有什么交集。正因為有了這些個開始，他的情感悄悄地發(fā)生了變化。
由于早晨的匆忙，當(dāng)他到了上班的地方，才發(fā)現(xiàn)錢包不見了。他想，一定是遺落在小屋里了。他穿的牛仔褲的口袋很淺，一定是脫衣或穿衣時滑落出來，掉在地上了。
她發(fā)來信息，“下了班就回來呀，等你哦！”
他看著信息，心里暖暖的。仿佛真的有一個屬于自己的家，有一個溫軟柔情的女人在等著自己。
下班回來，她遞給他錢包，果然是掉在屋里了。只是，是一個嶄新的錢包，式樣和他原來的那個一模一樣，打開一看，一百多元現(xiàn)金，兩張銀行卡，都插放在相同的位置。還有一些小單據(jù)，是他存錢的單據(jù)。自來S城小一年時光，每月發(fā)了工資，他都會盡最大限度存了一筆錢，留下來的單據(jù)便是證據(jù)。他存了的一萬余元，是他那時最大的存款。
她沒有動絲毫?！翱茨沐X包破損了，給你買了一個新的”。啊，他看著她，由衷的說，“謝謝！”
回頭來想小屋的第一個晚上，他的莫名地流淚，似乎就預(yù)示著他要為這段情感傷心，預(yù)兆著他和她不會有好的結(jié)局。后來的事實，也果是這樣。
第二晚，他回到小屋，她做好了飯菜，雖簡單，但對于他，每一個點滴，都是從未有過的經(jīng)驗。除了親人，還沒有一個異性為他做過飯，他感動得眼里噙著淚花。
“等下跟我去唱歌，好不好？”她一邊說著，一邊打電話給她的一個要好的姐妹，詢問著會員卡，并預(yù)訂房間。飯后，他和她打車來到麥地路的一家名叫“魔方”的KTV。他跟在她身后，到了四樓，在前臺出示了會員卡，經(jīng)交涉后，來到了預(yù)訂好的房間。
包房里燈光旋舞，五彩斑斕，美妙而浪漫。他不會點歌，機器使用不來，他是第一次來KTV啊。她坐在電腦控制臺前，熟練地點了幾首她喜歡的歌，記得有《傷不起》，《愛情專屬權(quán)》，《獨角戲》。這幾首歌，也在那里預(yù)示了他倆間故事的傷心基調(diào)。她的熱情，她的豪放，她的快樂，她的孤獨寂寞，她心底的憂傷，在包房里從歌聲中得以表達和釋放。
“阿力，你也來唱呀，你喜歡什么歌？”他像一個土老冒，這樣的場合，豈是他可以左右的呢?！澳愠?，聽你唱就好”，他只要看著她的樣子，就心滿意足了。
游玩的時光總是過得很快。午夜，寂靜的大街，空曠無邊。寂寂的燈火，像一雙雙迷離的眼睛，渴望著深夜的溫暖。冷風(fēng)吹來，他挽著她，走在大街上。她的高跟鞋，一下下咚咚地響，一聲聲回蕩在深沉的夜色里，回響在歲月的河流中。
他們愈來地如膠似漆。他在上班的時候，總時時刻刻在想著她。發(fā)著呆，惦念著她在干什么呢，眼前總浮現(xiàn)她的笑容。一股旋風(fēng)似的激流，從未有過的超強力吸引著他。他在這里想念她，想著她“也在那一頭想念著我的吧?！?/p>
第三天晚上，他們早早地躺在被窩里，說著無來由的情話。她讓他知道，她已經(jīng)結(jié)了婚，有一個二歲的女兒，她的家在陜西一個叫渭南的地方。因老公好賭，不顧家，她是賭氣離家出來的。自此，渭南這個地方，是那樣的遙遠，又時常感到是那樣的近。他對她，因了解而更加的憐愛。
小屋是溫馨的，被窩是和暖的。狹小的房間里，有她的香味，也有他的體味，自然地，兩性的機能在順延著這樣的一條路前行。她身體正常了。他和她有了第一次的魚水歡愛。一會是上坡，一會兒下坡，反反復(fù)復(fù)，疊疊重重，上上下下。他的氣息愈來粗重，她臉色潮紅，扭抱抓揉，渾身柔軟。她一邊阻止，欲拒還迎，他一邊克制，顫抖膽怯。場地已經(jīng)燒熱，融化出一股股熱流，終于，他和她合體為一，一起走向了高峰。
4.
人在擁有幸福的時候，往往感覺不到是在幸福里，所以，也不知道什么叫做珍惜。
又過了三四天，她正常上班了，常常要到深夜零點后才回來。往日天黑晚飯后，他和她就相擁而眠，這樣在一起的時間就減少了。每次她下班回來，他多是在夢中。等早上他醒來去上班時，她卻還在深睡。
又過了些日子，她離開了大富豪酒店，到小屋附近的一家發(fā)廊去上班。為了方便和她在一起，他辭去了洗滌廠的工作，也在小屋附近的一家飯店找了一份幫廚的工作。他以前學(xué)過廚師，有一點基礎(chǔ)，在飯店干些切配和清潔廚房衛(wèi)生的事情。
他愈來的離不開她，幾乎時時刻刻都在想著她。他們不在一起的時候，上班或是上班的間隙，就以打電話或是發(fā)信息的方式來互訴想念。他主動找她的次數(shù)多，她也發(fā)來想他的話的信息。
這樣的時間長了，他再打電話給她，她有時就不接了。她越是不接，他越是著急。腦子里就在想，“她為什么不接？”生出各種的猜疑，怨嗔，越是不停地撥打。到后來，她干脆把他的號碼設(shè)置了。再一撥打，只聽得，“你撥打的電話正在通話中…”他氣血上涌。有時竟跑到她上班的店里，看到她閑閑的坐在那里，責(zé)問她，“為什么不接電話啊？”
一開始，她還有耐心，拉著他出來，抱著他說，“我在上班，不方便老是接電話啊。你又沒什么事，干嗎老是打電話給我呢？”
他怪她，“那你接個電話呀，我就想聽到你的聲音。你還把我電話給設(shè)置了?！?br>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趕緊去上班，好嗎？下了班早點回來，我在家等你哈”，她像哄一個不懂事又倔犟的孩子。
轉(zhuǎn)眼冬天，就要快過年了。實際上，已經(jīng)是陽歷的新的一年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她說要退掉小屋，搬到對面住。新租的房間在五樓，而且是和她的一個姐妹叫阿青合租的。是一個二室一廳一廚一衛(wèi)的套房，比原來的小屋大，還有一個寬敞的陽臺。可他覺得還是原來的小屋好。一個是五樓，是舊房，沒有電梯，光上下就費工夫，而且又是和另一個人合租。
阿青是一位湖南妹子，沒有她漂亮，比她大幾歲，相貌平平。只是身材好，該凸的凸，該翹的翹。阿青找了店斜對面的一家飯店的一位廚子充當(dāng)男朋友。這位廚子五大三粗，每次來，手上總是提著吃的。在他們的關(guān)系中，原是互不相識，作為身在異鄉(xiāng)的女人，身邊似乎需要一個男人的呵護，并且希望能在經(jīng)濟上得到幫助，比如付房租，買菜做飯。阿青他們就是這樣。
而他和她，只是單純的在一起，或者說情感依賴的成分多些。事實上，她愿意合租，也是有出于經(jīng)濟上的考慮吧。
新搬到五樓，他們又過了一段快樂幸福的日子。他下班買了菜回來，還買了她愛吃的大蘋果，做好了飯，就發(fā)信息給她，“親，回來吃飯?！辈恍追昼姡团d興地跑上樓來，和他一起吃晚飯。吃罷了飯，她就要去上班。他常在她走后，感到一種孤獨寂寞和失落。
她心里知道，她比他要成熟，懂得他在想什么。有時，飯后她就不急著下樓，撒嬌似的靠在他的懷里，躺在他的腿上。
那時，夕陽從西邊的窗角照射進來，客廳盡是黯紅色，溫暖，浪漫，美好，舒適，祥和。有時，她竟然就這樣睡著了。她戴著線紗帽，嘶嘶地輕睡。他看著她圓圓的臉，就像是一個孩子。他感到她的疲倦，感到她需要疼愛。輕輕地撫摸著她的臉，她的鼻子，她的秀發(fā)，滿眼愛意。那一刻的夕陽，成了永恒。他偷偷地拿出手機，拍下了她睡著的樣子?？上?，這些與她在一起的照片，終究一張也沒有保留下來。
他特地去大賣場，為她買了一套秋衣，和他身上穿的是同一個牌子。他打電話告訴了她，她卻阻止，“我不穿秋衣的，你不要買，亂花錢”?！拔叶假I了”。后來才知道，光顧著表達愛意，而忽略了她確實是不穿秋衣的。S城的冬天，畢竟與北方她的家鄉(xiāng)有些不同。
她的人緣好，有時她帶著她的姐妹來五樓，與我們一起吃飯。他總是顯得羞澀，甚至有點拘謹，話總是很少。只聽著她與她的姐妹們說笑。其中，名叫影的女子與她最要好。大概除了和他在一起的時候外，就是和影在一塊。她倆上班時互相照應(yīng)，互相介紹客戶?；蛘?，偷閑一起去逛街，去網(wǎng)吧。這些，甚至讓他有點吃醋的樣子。
影比她要漂亮，個高些，身材惹火，臉蛋圓潤。只是，影在他面前，表現(xiàn)淡淡的，有時投以輕笑他呆笨的目光。他自與她在一起后，從未對其他的女子感過興趣。對阿青，對影的樣子，也是事后回憶中才想出來的。
在她的姐妹眼里，他儼然是她的男朋友。只是，這男朋友的涵義大概與正常情況下相戀的男女朋友是有所不同的。不過，這一種認識，也是他之后才明白的。
有一天他下班回來，開了門進屋，看到隔壁房間的門是關(guān)著的。他和她的房間在進門的右側(cè)，阿青他們的房間在左，一墻之隔，平常人不在家時，門都是開著的。
“這時怎么會是關(guān)著的呢？”他正奇怪時，從那房里傳來哼哼呀呀的喘息低語。他知道了，是阿青他們在里面辦事吧。他就忙著洗菜，準備做飯。
過了一會，果然是阿青，她穿著潦草，只套著一件薄薄的松垮衫衣，映襯出呼之欲出的胸脯輪廓，一頭蓬亂的走了出來。跟著出來的男人，卻不是五大三粗的她的男朋友，而是一個卑瑣的老男人。啊，他似乎明白了?？墒牵八秊槭裁磶б粋€老男人回來呢？這樣做不是對她男朋友不起的么？”阿青顯得有些尷尬，只笑了笑，沒有說話，隨后就下了樓去。
這一次的發(fā)現(xiàn)，讓他在想，“她會不會也這樣對我呢？”
在他的心里，情感上完全給了她，一心被她占據(jù)。她上班的工作，他原是不在乎的。反正也看不見，只當(dāng)她是上班賺錢?？墒牵幻孢@樣寬慰自己，一面又時時冒出奇形怪異的想像?！八@個時候，說不定正在和什么臭男人茍合著呢？”一想到這些，他的頭就大了，一陣眩暈，氣血涌上來，失去理智地就撥打她的電話。“怎么啦？我在呢，有什么事？”她在電話那頭好好的。聽了她的聲音，他才安了心，說，“哦，沒事，沒有，下班回來給你帶好吃的?！庇袝r，電話通了，她也在與他說話，可是，聽筒里傳來的話語，像是壓著嗓子，憋著氣的。從細微的響靜中，還聽出喘粗氣的聲音，還有…斷斷續(xù)續(xù)，隱啞興奮的動靜。他立馬感應(yīng)，就知道她在干什么。氣啊！“氣有什么用，這是她的工作，你又不是不知道。既然知道，為什么還要生氣呢？”他自個一番較勁后，就是怨恨。恨自己的平凡，恨自己的無力。
又是一個平常的難得的傍晚，正是他和她享受夜飯后短暫的美好時光。夕陽柔和，空氣乖巧。他對懷里的她說，“我要是大款，有很多很多錢就好了。我就決不要你再去上什么班，我心疼你?。 彼犃?，閃著她一對迷人的大眼睛說，“要是這樣，你就不會喜歡我了，你就找更漂亮更年輕的女人去了?！?br>
他滿口毫無猶豫地說，“不會，不會的，我只喜歡你，我只要你一個?！?br>
多年后，他想及她的話，覺得她說的是有它現(xiàn)實的道理。不過，事情總有它的緣故。雖然說明她經(jīng)事的一點世故，但又何嘗不是她沒有安全感的直接反映呢。
他想起他和她的關(guān)系，有一回在店里，華姐笑著問他，“你喜歡她什么呀？”
“不知道，喜歡就是喜歡?！彼浀盟沁@么回答的。
可是，這話引起華姐及一群姐妹們的輕笑?！笆菃幔坎皇沁@樣吧，你是喜歡和她干那個事吧，”引得大家一陣轟笑，哈哈哈。華姐又說，“其實，她的身材在這里也不是算好的，屁股也不翹，還往下掉。不過，臉蛋長得還可以，啊，是吧？”華姐的話，讓他到現(xiàn)在也沒有肯定的答案。
不過，他和她，事實上確實如華姐說的那樣，在做那事時，真的是如魚得水，不需要任何幫助，在不用開燈的情況下，也可以準確順利地進入，要從容就從容，要急切就急切，配合默契，真正是水乳交融，就連她自己也這樣感嘆，“這才叫做愛！”
那么，愛愛在婚姻愛情兩性關(guān)系中，到底有多重要呢？至少可以這樣說的吧，它不是全部，但卻對全部起著良好的滋養(yǎng)，這是無可回避的。
5.
他的情感經(jīng)歷的單純，對他和她的這段感情，既不能把握，也是看不清明天的，只是心里有隱隱的憂慮。越在乎一個人，讓愛深陷其中，越是想把對方抓牢。后來他才明白，即使你深愛著她，彼此也需要有適當(dāng)?shù)木嚯x。至少在他和她的這段關(guān)系中是這樣。
他對她的生活的介入，逐漸的了解，他越來的放不開。每次，在一起短暫的溫存之后，是心里更重的失落。因為轉(zhuǎn)身之后，她又要投入別人的懷抱。他受不了這種罪。何況他是一個傳統(tǒng)的有著脆弱自尊的男人。
一想起在之前三樓小屋的日子，夜夜瘋狂，叫喊聲回蕩在整個小樓，世界只屬于他和她倆個人。可是，就是這樣的一個女人，眼看著她上了別人的車，在別人的床上過夜，他的心一陣陣刺痛，空落落，整天像失了魂一樣。
臘月的一天，他對她說，“今天是我的生日。”她聽了，高興地說，“好啊，晚上給你慶生哈?！彼f，“算了，這個無所謂，如果你對我好，送我一個小禮物就行?！?/p>
其實在他的心里，是想以此試探她是不是也是如他一樣的喜歡她，在她的心中，他到底占怎樣的位置？
她想了想說，“那么給你買雙皮鞋，好不好？”
“好?！痹谒磥恚I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心意。
當(dāng)天下午，他和她坐著摩的，去西湖邊一家大賣場。他讓她坐在中間，他坐在后尾，擠挨著一手抱著她，一邊抓牢摩托后架。摩托在前行的路上，她轉(zhuǎn)過頭來，與他濕吻。這一吻，讓他感受到愛的內(nèi)容，而不是色情。說明她對他也曾用過心，雖談不上愛，至少，喜歡是真的。
在大賣場，她為他挑了一雙名牌皮鞋。實際上，他很少穿皮鞋，幾乎是穿運動鞋。而這一雙皮鞋，以她的話來說，“我一天也就賺這一雙鞋的錢”，不算便宜。她為他花錢，他高興。他當(dāng)然不在意什么禮物，而是通過她的行為，感受到了這份愛意。只是至今，多少年過去了，這雙皮鞋帶回了老家，擱在柜子里，和新的一樣，一直不曾穿過，一次也沒有。他也想過拿出來穿吧，但是心里似乎有一道障礙，怕一踏上去，就會想起那段傷心的往事，像是一道傷疤，不愿再嘗它的滋味。再說，平常的日子里，習(xí)慣上也沒必要穿正統(tǒng)的皮鞋。
在一次聊天，她說及她看上了一款手機時，或許是為了回饋，他答應(yīng)給她買。這是一款新上市的商務(wù)手機，翻蓋，彩屏。那時，智能手機還沒有出現(xiàn)。他和她站在柜臺前，她的笑容是那樣的迷人，可是在買單搗錢的時候，他的心里“咯噔”了一下，還是有點舍不得。畢竟要花去他一個多月的工資，他的錢都是一點一點存下來的。其實，誰還不是這樣，沒有誰賺錢是容易的。只能說明，他對她的愛，還不夠徹底。在他的心里，她仍然是一個風(fēng)塵女子，他和她沒有明天。
她拿著新買來的手機，整日不離手。嬌媚地在他耳邊說，“我再也不要你花錢了，我要好好的報答你。”他相信她說的話是真心的。她知道他工資的微薄，在賺錢方面，他不及她的十分之一。她接受他的禮物，也是在接受一份愛吧，或者說是體驗這種愛。哪一個女人不需要這一種愛呢。她說好好報答他，彼此都會心地流露在眼神里笑容上。不過是她心甘情愿地給他，把她的身體交給他。若是在很早很早的年代，一個女人愿意把身體交給一個男人，就是交出了她的全部，必然是一生一世?？墒乾F(xiàn)在，她的心于他，或許只有其中一點點。她的心屬于她自己，屬于她的孩子，她的父母家庭，盡管她的老公嗜賭不顧家，可她并沒有離婚，從她有時打電話回去的話中，他都感到她的心在遠方的家。
他對“她是不是真的喜歡我”這個問題，去問過他的一個朋友。當(dāng)這個朋友知道真相后，勸他說，“你和她是不可能有結(jié)果的。她不過是身邊需要一個男人?！眲袼灰倮速M時間了，到頭來搞得人財兩空。
他想起為她像個孩子一樣的痛哭，“你回來，你不要去，不要跟那個老頭子過夜，好不好？”
當(dāng)他看到她上了一輛商務(wù)車，看著她發(fā)來的短信，“晚上我不回來了，不要等我，包夜。”
他站在街邊流淚，哭喊著，鼻涕和著眼淚，模糊了臉龐。在她，這些只是平常的一天，而在他，就像是用刀剜他的肉。他不忍心她被別人糟蹋，然而，她又何嘗不是在心甘情愿地做買賣呢。這樣的現(xiàn)實太令人頹喪厭惡了，這樣的日子，活著真的是受罪。為什么要去愛一個這樣的女人呢？現(xiàn)實真他媽的殘忍。
一早他就打電話給她，“你怎么還不回來？你快點回來呀?！彼牫鲎约簬е耷弧Ｋ膿?dān)心，擔(dān)心她從此不再回來，見不著她了。她搭著摩托，隨著呼呼地風(fēng)聲趕了回來。是早晨八點十分，離上班還有半個多小時的樣子，他抱住剛進門的她，不顧一切地剝光她的衣服，“嗯，你慢點，把扣子扯掉了”。她軟軟地一邊任他作為一邊說，“我不是回來了么”。他氣乎乎地，“我要，我要。”“知道，我知道”。他把她按在她的化妝臺前，站立著，像是受了傷的一頭野豬，匍匐著進行一場歇斯底里的報復(fù)。
總是讓他想起，他和她之間，這種和諧的恩愛算什么，你好我也好的潮漲潮落，真的也是因緣的一種。愛是不求回報的，付出也是甜蜜。實際上，愛從來不是空穴來風(fēng)。但是，那一種甘苦酸甜，難道不也是一種回報嗎。人有感情，也只有感情在乎它的回報，若是達不到一種平衡，再好的感情，也有走到盡頭的時候。
他的心里，愈來的承受不起，他心里裝不了這樣的一種現(xiàn)實。他求她放棄工作，和他真正的相愛?！皯{我們的一雙手，就算過平凡的日子，只要能在一起，不也是很好嗎?！笨墒?，她有她的夢。他要和她在一起過平凡的日子，這是不可能的。
“我們分手吧！”一天傍晚，他和她坐在床上，他終于鼓起勇氣，下了決心，對她說。她一下子從背后抱住他。她不舍，她不愿意，她沒有想到他會主動提出分手。
“不要，不要離開我，阿力，你怎么啦？”她眼里立馬滾出了淚水。
“你也說過，我們不可能有好的結(jié)果。既然這樣，長痛不如短痛。”他主意已定。
就這樣，他很快地辭了職，背著包，踏上了回鄉(xiāng)的火車。
他走出五樓，在樓下回頭一望，她站在陽臺上，喊著他的名字，一副傷慽的樣子。
6.
他穿著夾克衫回到了家鄉(xiāng)。四季分明的家鄉(xiāng)，早已是嚴冬，寒風(fēng)侵骨?；貋淼牡诙€晚上，她從S城打來電話，“你給我買的手機被人搶了。”電話那頭她就要哭出聲來。“啊，怎么會搶了呢？在哪里搶的？”他感到突然?！霸诋惗缶频觊T口搶的。”他聽了并沒有責(zé)怪，反而感到她的弱小，油然生出一種愛意來。安慰她說，“搶了就算了。”“你真的回家了嗎？你回來，回到我身邊來，好嗎？”聽了她叫他回去，他動搖了。
他以為回了家，是真正的離開，是結(jié)束。可真的離開了，在家的時候，簡直是魂不守舍，對她的想念時時縈繞在心。他不是一個拿得起放得下的人，至少在感情上，至少在那個時候。
第二天，他就返回了S城。盡管離過年不到二十天的時間。他不顧陪伴家人，又回到了她的身邊去。
是早晨六點多抵達S城的火車。到了五樓的樓下，她已在陽臺上等候，進了屋，她接過他肩上挎的行包。她已經(jīng)為他燒好了熱水，沖好了涼，他們躺在溫暖的被窩。小別重逢，激情如潮，他顧不得長途的疲倦，在她的愛撫下，咬著貼著，恨不得化在一起。
他仍然去了那家飯店上班，老板或是看他做事誠懇，也或是需要人手，答應(yīng)他仍回來上班。除了上班，他的全身心只在她的身上。下班買菜做飯，有空就陪她逛街。
這一年的春節(jié)，他們在一起度過。
他寧愿離開家，而她也沒有回家過年。多年后，他在想“為什么不回家過年呢？”他心里明白，而她不僅僅是為了賺錢，也是不想回家。不回家的心情是矛盾的，既是想念，又是痛恨。正如有詩所寫，
“我們隔著迢遙的山河 ，去看望祖國的土地。你用你的足跡 ，我用我游子的哀歌。 你對我說，‘鄉(xiāng)愁是給沒有家的人，鄉(xiāng)愁是給不回家的人。’”
在那個時候，他和她都是沒有家的人。
記得這一年的除夕夜，店里的姐妹們都回家了，只有她和阿青沒有回家。她負責(zé)看店，就住在門店的一樓。一樓看上去像是一個理發(fā)店，有三個臺子，墻上各有玻璃鏡子?？繅σ粋?cè)擺著一張多人沙發(fā)，曾是她們姐妹并排所坐的地方。平日里的熱鬧和誘人的香氣，在異鄉(xiāng)的除夕夜，都銷聲匿跡了，顯得是那樣的冷寂空蕩。每到過年，在城市務(wù)工的外來人員大多返鄉(xiāng)，而本地人相互團聚，把零落在城市的各個角落的殘剩的異鄉(xiāng)人，統(tǒng)統(tǒng)給拋棄了。還好，他和她在一起。
過年總歸沒有什么客人。早早地關(guān)了店門。她把那張沙發(fā)展開來，成了他們歇息的床。他留著秋衣上了“床”，她鉆進來?！斑€沒有在一樓睡過呀，也還沒有在這沙發(fā)上做過呢，”她附在他耳邊說。這話挑引起了他的情欲，溫軟的身體也實在地誘人。他兩下褪掉了秋衣，不是脫，因為人是躺著的，而是兩只腳將秋衣蹬掉。她的衣服總是單薄，就像是事先已經(jīng)準備好的，隨時可以戰(zhàn)斗?！按病睂嵲诘挠悬c窄，她趴在他的上面，倆個火熱的身體，一下子聯(lián)通在了一起。她一邊起伏，一邊叫道，“阿青，你上去呀”。原來阿青還在一樓，沒有上去，大概是想和他們聊聊天的，一個人感到無聊。他和她顧不得阿青，阿青不得不上樓休息。他們繼續(xù)著，“明天是大年初一，早上就不要了，好嗎？”她嘴上說著，身上動著，像是在征求他的意見，又像是告知。因為他喜歡在早上醒來時要她?！昂茫?，”這一年的異鄉(xiāng)的除夕，只剩這一刻孤獨的纏綿。
一早醒來，他特意將準備好的紅包“1314”塞在她的枕頭下。他想趁上午的時間，把菜先買回來，主要是想買材料回來，為她燉紅棗蓮子湯?？傻人I菜回來時，已是九點多鐘了。“床”已經(jīng)收拾起來了，只是不見了她的人影。他跑上樓去問阿青，阿青告訴他，“她接了個電話，就出去了。”
他打她電話，打不通，急得他心如熱鍋上的螞蟻。他不得不先去上班。午后，飯店的忙碌漸漸的閑下來。她來飯店找他。
“一大早，你去哪了？也不告訴我一聲。”一見到她，他就嚷起來。
她說去了一個姐妹家拜年。但他從她有點支吾的話語中，覺察到了不對勁的地方。拿她手機一看，新信息展示在那里，“風(fēng)華世家，二十四樓八一四房”，他一看就明白了。
“這是什么？”
“你知道了還問，我是不想告訴你，不想傷你的心?！?/p>
“哦？不想傷我的心？你都這樣了，還說不傷我的心。今天可是大年初一啊，我在家為你燉湯，而你一聲不響的跑出去跟人幽會。你昨晚上說，今天早上不要做，你的意思是要把新年的第一次給別人，是不是？你說，是不是？??？”他開始發(fā)氣了，越說越激動。他倆在新年的第一天不歡而散。
晚上，他們?nèi)运诘昀镆粯?，在沙發(fā)床上歇息。他不想碰她，他心里的氣不順。
“好啦，好啦，都是我不好，讓你受委屈了?！彼诙呎f?！澳阋仓牢易鲞@一行的苦衷，我沒有辦法，我要賺錢養(yǎng)我的女兒呀?！彼f著說著，一顆濕熱的眼淚滴在他的頸脖上。她哭了。她為自己的遭遇，想著自己的女兒，想起那個令他傷心的老公。
他轉(zhuǎn)過身來，他的心軟了?？粗齼尚星鍦I，一把抱住她，吻她，脫她的衣服，她回應(yīng)著，配合著，他們只在那里意亂情迷地胡亂叫著，喊著彼此的名字。
第二天是大年初二。天氣晴好。
“今天你陪我去西湖玩，去照相，好不好？”他答應(yīng)了她。去飯店請了假，與她一起來到西湖。
她穿一件米色的外套，她喜歡米色。臂上挽挎著一只絳紅色的小包。特地帶上了相機。
西湖每年都有花燈。湖面上，蘇堤兩岸，布置著花船彩舫，到了夜晚，燈光璀璨，五光十色。
白天里人也不少。微風(fēng)輕拂，并不感到寒冷。堤上榕樹長長的絲須輕輕地擺動，樹葉青蔥，根本不像是冬天，倒像是初春天氣。
她站在彩燈花門前，舉著手，襯著她圓圓的臉龐，擺著姿勢，他端正相機，為她拍照。她顯得很高興，雖然來惠城也不短時間了，但真正出來玩的次數(shù)并不多。她要感謝他，能陪她一起游西湖。在一處花船前，她也為他拍了一張照片。這次的游玩照相，到現(xiàn)在僅存其中的一張。但沒有合照。她沒主動，他也不曾想要過。
7.
他和她，一個是無論情感上還是生理上都渴望異性溫暖的情商低的男子，一個是感情愴傷流落在外缺乏安全感需要撫慰的女人；一個猶如深山的枯木干柴，一個好比孤獨寂寞的沼澤；一個是單純的還不成熟的大男孩，一個是經(jīng)生活現(xiàn)實及男人歷練的女人。他不過是她暫且靠一靠的肩膀，她卻是讓他感受到什么是愛情什么是女人的女人；他和她是彼此的過客，是在車水馬龍喧鬧的城市人來人往中發(fā)現(xiàn)的那一個眼神。相遇是緣，由緣開始，緣盡而散。一轉(zhuǎn)身，背影遠去，空留一點抹不去的記憶，再一回首，仍然是那滾滾的紅塵。
他逐漸的接受她的所做所為，他有時責(zé)怨地說她對他的“不忠”。她笑著說，“我就是要背叛，我每天都在背叛?！边@句話說出來，是多么的輕描淡寫，然而，于她心里又有多少委屈的眼淚呀！在他的心里又是怎樣的痛苦啊！他的心像是挖空了，只剩胸腔的骨架，支離破碎。以前，只聽說過“心痛”，原來，心真的會痛。
他親眼看著她上了糟老男人的小車，隨著呼呼冒出的尾氣，絕塵而去，丟下他孤零零跌坐在街邊，淚眼一片模糊。不管發(fā)生什么，城市都顯出它的廣闊包容，它無動于衷，它依然是那樣不停的喧囂熱鬧。城市無限的繁華，他只覺得是腐朽至極。城市有無窮的誘惑，霓虹閃爍，更有蒼白的無奈。
有一次他去店里找她。巧的是，她正在上鐘。他的心像被棘黎劃刺，然后被一只鐵手蹂躪。他幾近失去理智，變態(tài)的心理，要沖上樓去?？膳橙跄懬拥乃狭藰?，卻悄悄地站在門外偷聽。“啊，”只聽得耳熟的她的一聲痛苦又享受的叫喚，隔著門，隔著墻，他的腦海里盡是她赤裸裸地被臭男人壓在身下的畫面。他一邊痛恨自己，一邊扭曲地得到一種快感。啊，無趣，無味。生之奈何，愛之奈何。
又是一個沒有她在身邊的夜晚，小屋只有他一個人躺在床上，是那樣的空蕩，凄涼。他不停地在想著她，一想著她，他的腦子里就閃現(xiàn)出她與陌生的男人在那里茍且，極其夸張，極其下作。受不了了，他掀開被褥，穿上衣服，跑下樓來，他要見她。已是午夜時分，她又要包夜。他站在店的后門的狹巷，發(fā)信息叫她下來。她很快跑下樓，出現(xiàn)在他面前，笑嬉嬉的涵著一點點羞澀，原來她沒有穿衣服，光溜溜的身子外面，只披著一件薄毯。他抱著她，就要來事。她嗯嗯呀呀地轉(zhuǎn)過身子配合他，說，“那個男的還在上面等我呢，你，快點，求你快一點，”他感到，他和她吸引的只剩這一點可憐又蒼白的愛可做了。并且，讓他感到是一種施舍。
沒有愛的情愛是沒有趣味的。猶如干枯的老井，生長著野草，底下沉重堅硬的石頭。沒有一絲水滴，只有干澀的疼痛。有人說，男人是下半身動物。他不這樣認為。男人同樣的需要感情，需要兩情相悅的情愛。而那種獸性的作為，也僅僅是獸性罷了。獸是不會有人一樣的情感的。
他逐漸的認識到，他和她的關(guān)系，頂不過是夜晚的露水，經(jīng)不起陽光的照射，一到早晨，就很快的被蒸發(fā)掉，消失殆盡。越來的簡單明了?，F(xiàn)實越來的在那一頭展現(xiàn)著它殘忍的一面。而這一天的盡頭，也就要來了。
他和她在一起過的這一個春節(jié)，除了除夕夜沙發(fā)床上的溫存，除了大年初一她的不告幽會，也就不剩別的什么記憶了。
城市的年味，真他媽的淡。淡得像是死了人一般的清冷，比平時更加的孤獨，寂寞。沒有劈辟啪啪地爆竹聲，沒有團圓飯，沒有祥和的辭年，沒有家鄉(xiāng)的飄雪。過不了幾天，到了年初七，大家開始上班，異鄉(xiāng)人陸續(xù)地回返，城市又如往常一樣，踏著它永不停息的匆匆步伐，喧囂繁華如常。
在城市里，他特別不喜過年過節(jié)了。一到節(jié)日，平常去的飯館關(guān)門了，大家都去團聚了，留下來的只有清冷。一過節(jié)日，又特別的讓人感到時光流逝的快，一過年，人又添了一歲。舉目四望，在他鄉(xiāng)，猶如大街上的流浪狗。城市不曾改變它的質(zhì)地，而人卻不由己的在變老。
有一天晚飯后，她叫著他的名字，對他說，“過兩天我老公要來了?！彼犃诉@話，一時反應(yīng)不過來。當(dāng)他冷靜下來，明白了，他和她要結(jié)束了。
“好，知道了?！彼f著，把她擁在懷里。他們的緣分就要盡了。
她老公到來的前夜，他不舍。到了這天早晨，他們做最后的一次。他的眼淚就要流出來，情緒不對，終歸沒有成功。這是他和她唯一一次的沒有成功。他主動退出了五樓的小屋。
后來，她隨她老公回到了老家。而他的生活又恢復(fù)了往常的樣子。
很快是一年的中秋佳節(jié)。他收到她的信息，說她又來S城了。他倆約在“云天外大酒店”見面。這一次可謂久別重逢，彼此是這樣的熟悉。熟悉對方身上的痣生長的位置。然而，卻不能永遠在一起。他和她的交流，也只剩肉體的沖撞了。她跪在床沿，半脫，他一下子撞進去，他和她，一起飛呀飛呀，仿佛飛回到了那個原先二樓的小屋。
自這一回之后，他們再也沒有見過面。電話先還能打通，也在微信上偶爾聊聊。隨著時間的流逝，遠隔天涯，見不著彼此，這樣的牽掛也就漸漸的淡了。他和她，終于散失在了茫茫天涯。
他感到做男人太窩囊了?；钪鴮嵲谔郏袝r，他感到生無可戀。有時他想，如果換做女人呢？想一想，心里又多有不甘，還殘存那么一點男人的自尊。再說，做女人就容易嗎？
他想起她時，便想道，對于一個失去男人愛的女人，好比一只在汪洋上飄浮的小舟，孤苦無依。其實，對于男人來講，沒有女人，不也是這樣的嗎。
經(jīng)這一次的情愛，他有時覺得，一生愛一個人就夠了。曾經(jīng)滄海，那些云雨是身心的交融，幸福不過如此。然而，人是不知足的。當(dāng)歲月走過，來在新的日子面前，他又多么渴望愛情，好好的再愛一次啊！
光陰一去不回頭，時間是不等人的?，F(xiàn)實讓他明白，即使她是一位風(fēng)塵女子，然而他對她，只有愛不起。對于他這樣的一個男人，心里總有一個深愛的，又愛不起的女人。這不能不說是一種悲哀，是一種蝕骨的疼痛。做男人做成這樣，說失敗也感到是嬌情。
回想起來，他要感謝她。感謝她的信任，感謝她的愛，感謝她教他的一切。感謝緣分。那些痛，那些愛，那些眼淚，都隨風(fēng)而逝，飄飄蕩蕩，終于尋到這一個寄放的所在。
……
